“呸!将军自己吃草也没让咱们吃草!”
张小二颤颤巍巍举起手:“将军,是粮草到了吗?”
池蘅笑着点头:“到了,不过耶律赤诚堵在外面,粮车进不来,等打退狄戎军,有了充足的物资,咱们和他们干到入冬都使得!”
空气一瞬静默。
“干!”
“和他们干!”
“他爷爷的,终于不用受这窝囊气了!干干干!”
至此,士气里缺的那点蓬勃朝气也补上了。
与朝气对应的是死气,朝气蓬勃,才能滚生源源不断的希望。
这一战,运朝军队犹如饿狠了的狼崽子,打起来嗷嗷的。
锐气逼人,从黄昏杀到夜幕深沉,杀得狄戎军仓皇撤退,池蘅顶着一身血亲自领兵迎粮车进谷。
火把照亮四周,士兵们眼睛睁得圆圆的,等押送粮车的百人队伍一步步近前来,所有兵将们都傻了眼,这、这看着不像朝廷补给物资的小队啊。
为首的江湖人身背长剑,率先翻身下马,拱手道:“池小友,别来无恙啊。”
池蘅定睛一看,顿喜:“前辈!”
来人竟是蓝家堡堡主,蓝催。
“还有我,池兄弟!”
蓝霄笑着下马。
破妄剑——蓝霄。
池蘅与清和私奔途中结实的友人,曾于破庙相遇,后又被蓝家兄妹邀请前往蓝家堡做客。
不仅如此,池蘅还受蓝堡主点拨传授一套刀法,两人亦师亦友,池蘅一直记着他的恩情。
“蓝大哥!你也来了?”
从前不觉得什么,今日一见此情此景甚觉亲切。
百名【红尘楼】招募的江湖好手,百名看不出来历的人,看呆在场将士。
孙逐日也傻了眼:“将军,这是……”
蓝催微微正色,抱拳高声道:“吾等奉【红尘楼】楼主之命,为前线英勇杀敌的好男儿无偿供送粮草、肉类、酒水、棉服、细盐、草药,愿我运朝军队早日踏破王庭,满载而归!”
声音震耳,字字清晰。传到人心里,惊起千层浪。
【红尘楼】楼主?又是那位【红尘楼】楼主?粮草肉类还好说。想弄到细盐,这可大不易。
这一车车令人眼花缭乱的物资,竟不是朝廷送来的补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山风闷热,人们心头也闷热。
原来真不是朝廷送来的补给。
他们拚死拚活杀敌,就等着物资续命,结果民间义士的腿跑得都比朝廷的快。
陛下这是何意?朝廷这是何意?是想让他们饿死在狄戎的大草原?
人心浮动,池蘅看了眼脸色煞白的同袍,温声与长途跋涉护送物资前来的江湖中人道谢。
蓝催等人不便久留,放下物资车连夜遁走,如同红莲山谷的晚风,来去匆匆。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池蘅负手而立:“我问你们,咱们与狄戎交战,打生打死,为的是什么?”
将军问话,士兵们不敢不答。
有人道:“为了开疆辟土,打服狄戎,让他们俯首称臣再不敢嚣张!”
也有人道:“为保护我运朝边关百姓不受狄戎欺凌,为运朝百姓家家安居乐业,太平无忧!”
“为了挣前程!”
“为当大官!”
“为衣锦还乡回家娶媳妇!”
“……”
为了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有或清晰或模糊的回答。
池蘅轻笑:“那我在这斗胆问一句,是为了一家一姓吗?”
孙逐日暗地里嘶了声:矜鲤胆子也太大了,这就差点明问——是为了姓赵的吗?
一时无人敢回。
池蘅不介意他们不吱声,清声喝道:“要我说,当然不是!
“我站在这,是为了‘三关屠城’之事不再重演,是为了这片土地不再掀起战火。
“我们每个人站在这,都有负重前行的意义。
“我知道你们有的人站在这是为了锦绣前途,为了光宗耀祖,甚至有的家贫,参军是为了吃饱饭。
“但我们穿上军服的这天,就有了全新的身份——军人。
“什么是军人?是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身前的刀、身前的盾,我们不倒下,他们才能堂堂正正,挺直了腰杆子不做亡国奴。”
她掏出蓝催临走时被交代特意留下的书信,厚厚一摞:“这里,是各地百姓写来的感谢书,有人不识字,我念给你们听……”
……
念到最后,池蘅嗓子干哑,仍然坚持读完最后一封。
山风仍旧闷热,然将士们心头一派清凉欣慰。
池蘅以‘念信’的方式,重新为数万大军淬炼了璀璨的军魂。
信是清和的突发奇想,挨家挨户请百姓们写信,不会写字的,由【红尘楼】内的女先生依言誊写,一字一句,从无改动,正是这份朴实,给人亲切真实感。
她心细如发,一早料到物资送去将士们的反应,可谓行事周全,面面俱到。
两人虽不在一处,心却无比默契。
经此一事,将士们士气昂然。
池蘅派人将书信分发出去,几乎每个营都留存三五封信,没干劲了拿出来瞅两眼,又是一条英勇杀敌、身负光荣使命的好汉。
后半夜,兵将们为收到百姓的感谢信振奋欣喜,主帐内,池蘅翻出袖袋里婉婉的亲笔信,这还是她第一次写信给她。
藉着昏暗的光浏览上面的字迹,目光停留在“喂饱你”三字,她笑得一脸幸福。
喂饱你。
等我回去也要喂饱你。
我的好婉婉,这次多亏有你。
第143章 声威起
“……我代数万将士谢过沈姑娘慷慨大义。”
蓝催蓝堡主不止人从【红莲山谷】回来,还带回小将军仓促之下写好的一封信,信上寥寥几语,字短情长。
瞧着那句“沈姑娘”,清和眉眼含笑,阿池既不喊“姐姐”也不喊“婉婉”,而是一本正经喊她“沈姑娘”,她觉得有趣。
事实上不管池蘅写什么,她都觉得有趣。
一封信,几行字,看一遍都能倒背如流,自家小姐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看,令一旁的柳琴深深感叹情爱的威力。
【红尘楼】相助运朝军的事很快在民间传开,愈传愈广,人们纷纷称赞【红尘楼】的义举。
到之后在某些势力的推波助澜下,传出朝廷不顾前线军队死活的惊闻。
人言可畏,最后逼得赵拥不得不拨出物资,火速支援前线。
关乎【红尘楼】,人们越想知道它的来历,越寻不见可疑的蛛丝马迹。
知情的百姓们选择隐瞒,不知情的百姓怀着一腔热血将【红尘楼】捧到很高的位子。
浪花堆起千重雪,饶是这般,【红尘楼】也像猫冬的动物,谁叩门都不见有回应的。
夏日的炎热被一场场雨水带走,天一日日凉爽,秋日近。
御书房,赵拥捧着先帝密旨愁得焦头烂额。
没能让二十万大军陪着池蘅饿死在狄戎大草原,他松了口气。
池蘅没死,前有神秘兮兮的【红尘楼】相助,后有朝廷派发的物资,支撑她领军打了一次次胜仗,长驱直入,朝着狄戎王庭进发。
简直上苍厚爱,竟真让她攻向狄戎王庭。
以池蘅如今在民间的声望,百姓们提到池将军,无一不口称“玉面战神”。
池家新一代的“战神”青出于蓝,若没个交代就解除池沈两家的婚约,不说池家会不会同意,百姓们都不答应。
他自然不知赵潜之所以敢立下这道密旨,拿捏的就是沈延恩不会同意女儿嫁给一个女子的心理。
可惜,赵潜算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
沈延恩再怎么强势,面对唯一的女儿也强硬不起来。
何况沈清和与池蘅自幼牵绊之深,双方皆有情。
断人姻缘委实不厚道。
在逼死女儿和成全女儿之间,沈延恩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只能选择后者。
赵潜不知情。
所以他死了。
赵拥同样不知情。
但他不像先帝那样病态。
近些日子药老与龙润一同为他调养身体,他脑子清醒得很,于是找了沈大将军来,探探他的口风。
“快快给大将军赐座!”
赵拥毕竟年轻,沈延恩不说一眼能看透他所思所想,倘是一眼看不过来,顶多再看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君臣相谈,赵拥紧张地脊背冒汗,可一想到近些日子龙门少主传授给他的养气之法,他稳住心神,照着心法吐纳几息,对上大将军的眼睛,眼神不再闪烁。
沈延恩惊讶他的成长,面上不动声色。
赵拥总不能上来说对名花有主的姑娘有意。
旁敲侧击几句,沈延恩不欲与他废话,义正言辞:“池家父子三人为国捐躯,池衍乃老臣旧友,婚事是先帝在世时定下来的,亦有臣民做见证。
“臣更记得,当日比武招亲陛下也在,池蘅打赢了所有人,是我沈家当之无愧的姑爷,她领军在外屡立奇功,臣对这‘女婿’很满意。”
重要的是他家婉婉一门心思认定了她,不打算换人。
他不打算换人,赵拥惊得瞠目结舌——这就是父皇所说的‘大将军很愿与皇家结亲?’
“陛下,此时毁婚,我沈家百年清名必不保。”
经他解释,赵拥恍然大悟,眨眼仿佛更迷茫了。
这到底是想不想与皇家结亲?
一会说“对这女婿很满意”,一会又以顾忌百年清名为由宽他心,他大大的眼睛眨着深深的疑惑。
沈延恩轻声一叹:“还望陛下体恤老臣。”
“……”
朕体恤你,谁来体恤朕呢?
大将军走后赵拥生了一肚子闷气。
发也发不出来。
父皇留下的三道密旨,他一道也没做好。
皇后母仪天下乃后宫之首,岂是说废就废?
再则池沈两家婚约在一日,他一日娶不到沈家女。得不到沈家支持,即便废后,之后能如何?
一声清清脆脆的笑跃起,龙润斜倚御书房门口:“陛下养气之法学得如何了?”
见是他,赵拥愁眉渐渐舒展。
……
九月初,池蘅手刃狄戎大元帅的消息传回盛京,百姓们沿街欢呼,热热闹闹了一日。
不断有人前往柱国将军府送菜送鸡蛋——耶律赤诚死了,大破狄戎王庭的日子还远吗?
他们不知怎么表达内心的激动狂喜,还有人买不着鸡蛋直接把家里的鸡拎过来给池夫人炖汤喝。
柱国将军府如此,清和所在的绣春别苑也快被人踏平了门槛。
每来一个人都会说“池将军威武!”,而后夸得天花乱坠。
什么“我打小看着这孩子就和别人不一般,皮实,有活力,一看就聪明,不愧是池大将军的种儿。少时是盛京伸张正义的小霸王,长大了是护国安民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来一个人换一个说法,万变不离其中心——我慧眼识英雄,当年一眼就看出池将军不凡!
柳琴柳瑟在一旁听着热情的百姓夸赞她们姑爷,心里快要乐翻了。
再去看小姐那一脸“我才是慧眼识英雄一眼就看出阿池不凡”的古怪表情,憋笑憋得肚子疼。
目送最后一位‘慧眼识英雄’的老大娘离开别苑,琴瑟两姐妹笑得眼泪淌了出来。
“我还从来没见过今天这样有趣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二人笑得肆无忌惮,清和瞅着满院子飞跑的鸡、顿顿吃半月内也吃不完的鲜菜、农户腌制的三坛子脆黄瓜,还有送小鸡仔的,送小鸭子的。
看来看去,扭头再去看笑得脸色涨红的琴瑟姐妹,清和忍了忍,拿帕子捂唇笑出声。
“好了,还笑?这些东西交给你们来收拾。”
正说着,一只胆肥的鸡扑棱着翅膀不要命地朝沈姑娘飞过来。
躲开老母鸡的攻击,清和盯了这鸡几息:“宰了它,今晚喝汤。”
“……”
柳琴眼尖地瞅了瞅小姐头顶飘着的鸡毛,捧腹大笑。
她笑起来没完,清和顾自羞恼,前去【云池】沐浴。
当晚喝上香喷喷新鲜美味的鸡汤。
……
池蘅与耶律赤诚分出生死的那一战受了刀伤,伤口很长,流了不少血。
众将士见过她当日浴血奋战的画面,吓都要被她吓死,可过了没几天,将军伤养好小一半,看起来又是生龙活虎。
同样是受了重伤,孙将军还在床上躺着呢,将军不仅能下地走路,还能悠着劲儿耍一套刀法。
连老军医都说将军内功深厚,自身愈合的能力速度远超常人。
耶律赤诚一死,狄戎元气大伤,陷入有兵无帅的尴尬境地。
……
盛京,清早起来清和前往柱国将军府蹭饭。
昨日池夫人派人来说府里后厨食材多到吓人,一定要她带着空空的肚子和一张嘴和陪老人家用饭。
清和听了忍不住笑,暗想:什么老人家,阿娘人到中年瞧起来和三十岁的美妇无甚差别,说这话分明是想她了,怕她不去。
自她真正当了池家的媳妇,池夫人待这位儿媳比亲女儿还亲。
早早等在府门外迎接,见清和下了马车,亲亲热热拉着她的手进门。
“待踏破王庭,阿蘅就要回来了。”
女儿领兵打了大胜仗,池夫人比谁都开心。
她兴奋地一夜没睡,起床精气神旺盛。
到底是习武之人,单是冲这份活力,池蘅和池夫人还真是亲生的。
“阿蘅没堕了池家列祖英名,她爹若知道,怕是要痛饮一坛子酒再提刀往院里耍几套刀。”
说到死遁的池大将军,两人隐晦交换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