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给你带了件衬衫,找个商场换上吧,穿着制服到处逛也不好,我们去寺庙走走吧,我想去烧香。”
武茂一下子就感动了,他没想到,吴雷这么细心贴心。
换好了衣服,武茂感觉好多了,虽然裤子还是橄榄绿带着两条金色的线,但至少不会让他站在人群里很扎眼了,甚至拉拉手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了。
不过吴雷比武茂瘦了一圈,这件衣服穿着武茂身上,简直就像紧身衣,线条毕露。
武茂跟着吴雷坐车在西湖边的山林间七扭八拐,绕来绕去,终于在一座小小的寺庙前停下了。山谷之中,茶园遍地,一条山路,伴着小溪蜿蜒而上,两边零星的农家和小店点缀其间,环境很清幽。
“这是杭州三天竺的上天竺法喜寺,这条路一直往下,分别是中天竺法净寺,下天竺法镜寺,再往前就是灵隐寺了。”吴雷一边说,一边带武茂进了寺庙。
下午的时候,人已经很少了,绿树环绕,轻烟缭绕,香炉里的红烛依旧在摇曳,可是进香礼佛的人已经散去。青山隐隐,殿堂森森,寥落的僧人在回廊间匆匆而过,有个和尚看见吴雷,打了个招呼,去忙自己的事了。
大雄宝殿供奉着三尊佛像,低眉垂目,似笑非笑,幽暗之中带着迫人的威严和慈悲。武茂很少接触这些,看得有些呆了。
“这个大殿供奉的是三世佛,中间是娑婆世界的释迦摩尼佛,左边手托宝塔的是东方净琉璃世界的药师佛,右边托着莲花的是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吴雷拜完后,向一脸茫然的武茂介绍道。
走出了大殿,武茂问道:“你好像常来这里,对这儿很熟啊。”
“是啊,几乎每周都来,有时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坐一会儿,心情就会变好了。我记得我第一次独自来寺庙,是初一的时候,我爸妈吵架,我很烦,就逃学溜到寺庙里,坐了一个下午,心情就好了。”
“初一?这么早?你爸妈经常吵架吗?”
“是啊,我以前没跟你说过我家的事,其实,很压抑,很累。”吴雷觉得既然想和武茂深谈,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吴雷的家庭,表面上光鲜耀眼,很多人都羡慕他可以不需要费力,就完成平常人做不到的事,比如他打一个招呼,可以让沈阳315投诉的那期节目下架,但是他也有他的悲哀。
吴雷的父母,其实和他一样,也是政治婚姻,两家体制内的官员为自己的儿女定下了好亲事,结果自然是双赢。可是父母之间的矛盾却没一刻消停,以至于吴雷的童年就是在暴风骤雨中度过的,争吵,怒骂,冷战,甚至出轨,都是常事。
至于两个家族之间那些狗血的事情,更是层出不穷。寒门里会有的那些问题,在名门里一点不少,甚至还会放大。
面对这个外表光鲜、实则破碎的家,吴雷从胆战心惊,到安之若素,足足用了七八年的时间才学会适应,而教会他如何面对这一切的,就是寺庙里的宁静和平和。
所以,吴雷有自己的工作,但也是寺庙的义工。腊八节,他会和僧侣们一起施粥,重阳节,会和寺庙的伙伴们去敬老院探望,至于筹资印经之类的事更是平常。
寺庙义工工作的忙碌,以及这种忙碌过后带来的成就感,让吴雷能够暂时忘记自己要面对的那些鸡飞狗跳。
“人总是要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只有在这里,我才可以什么都不想,只做自己想做的!”吴雷说道。
“你说的身不由己的事,就是指结婚吗?”武茂问道。
吴雷心想,终于说到这里了,他点点头:“是的,但也只是一部分。结婚,是形式的婚姻,我们连孩子都不想要,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其实,连这个工作,对我来说也毫无乐趣,我不喜欢那个环境,不喜欢做的那些片子,甚至,很排斥那种僵化的虚假的到处都是连带关系的环境,我想辞职!”
形式婚姻,武茂能够理解。可是,从电视台辞职,对于武茂来说,简直不可想象,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啊。
“我喜欢自由,想自己有个工作室,拍些自己喜欢的片子,可以表达自己的情绪、观点和立场,而不是拍各种重要会议、做各种伟光正的宣传片,还要出席那些假模假式的典礼,这不是一个记者该干的,这是奴才干的活!”
一口气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吴雷的脸都涨得通红,他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说过这些,武茂是第一个,吴雷相信,武茂能够理解自己,虽然或许需要一点时间。
如果说,吴雷前面讲的,武茂还能理解,也很赞同,可是这些话,武茂听起来就有点震撼了,甚至都有点摧毁了他对吴雷的印象,这还是那个很内敛、很稳重甚至很文气的吴雷吗?
自由?这个词对于武茂来说几乎从来没想过。可是现在,他倒是很有兴趣想一想了。
“所以,你现在对我还有什么疑问吗?”吴雷问道。
这句话对于武茂来说,就是等于“我们可以建立恋爱关系了吗”,他赶紧点点头,可一想不对,又摇摇头,结果倒把自己弄乱了。
吴雷知道他的意思,心里笑骂他是个傻瓜,不过,这个傻瓜倒是很可爱的。他反问道:“听说沈阳也在给你找形婚对象,我倒觉得,你比我更需要。”
武茂有点无奈,他对形婚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看起来这条路不得不走了,否则,他怎么面对父母,怎么面对自己的工作环境呢。
夕阳西下,坐在寺庙后院的樟树下,华盖亭亭,幽深静谧,夕雾渐起,两人很有默契地都不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似乎这么坐着,守候着时光,就很美好了。
武茂鼓起勇气,抓住了吴雷的手,吴雷扭过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