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忘了要去上班,茫无目的地在街上死尸一般游荡着。
想到了第一次在招聘会上看见瞿海宾,那时候刚刚知道自己是同志,充满了向往和希冀,也对他充满了好奇。
想到第一次坐上他的车……
想到在咖啡厅的反目,在推销时的相遇,以及在工地上的闹腾……他总是那么阴魂不散的突然出现,然后扰乱我的生活……
想到他蛮横暴戾的威胁,凌厉的眼神,突然觉得我这么对他也无可厚非。
可是又忍不住的想起自己对他的态度,或者跟他说的一样,我一直在挑拨着他的脾气,他虽然千方百计的跟着我,处处刁难,却只是为了让我留在他身边,多么可笑而荒唐的理由啊!可是他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疼惜,在我的愤懑之下显得那么无助,却总是硬撑着自己的固执和高傲。
还有那不知什么时候打入帐号的十万元钱……
似乎,他也在一直容忍我……
脑袋里一阵胀痛,我该不该这么对他,也许他只是不善于表达,而我不是也在欣赏着他某些方面么?
阴沉的天似乎要塌下来,张着一张巨口对我咆哮。我呆呆的站在街道中央,思绪翻涌,然后撒开腿往回跑。
我突然发现,我憎恨瞿海宾,恨他夺走了我的纯真和幻想。可是,我却没有恨到要他去死。
气呼呼的跑回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我傻眼了,同时心里也沉入死寂,一个可怕的结果似乎已经诞生,我不是该高兴么,为何我却深深的自责和恐惧?
瞿海宾,难道真的就要这么死去么?
心里的憎恨似乎在这一刻被抽空,剩下的是空洞洞的寂寥。想起早上他胳膊上殷红的血迹,那平和透着落寞的眼神……
我终于又忍不住冲着瞿海宾走的路上追去,冬日凌冽的风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脸庞,呼呼的灌进我的喉咙,进入心脏,在胸腔里交织缠绕。
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电话响了,我没有去看是谁的电话,听着那动人的旋律跟我杂乱的步伐很不相符,隐约看见一些行人一边议论一边往前涌动,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慢慢的近了,然后我的心也在这一刻静了下来,深深的吸了一口冷气,保持自己的身形。
然后,我终于看见了,前方的路上一片狼藉,马路中央的护栏横七竖八的飞了几十米,沿路铺满碎屑,直到广场的一个大台柱跟前……
那里已经围满了人,透过人群隐隐的看见一辆变形的黑的铮亮的汽车,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交警,那地上,远远的泛着一大片猩红的血迹,刺的人眼睛生生的疼。
我的脚似乎突然粘在了地上,无法动弹。心里一种说不出滋味的痛,或许这种痛是来自于即将迎着我的审判吧。
浑浑噩噩的走到化工所。站在厂前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沿着整齐的绿化带慢慢走向那栋办公大楼,天色更加的阴沉,应该要下雪了吧。
我的眼前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有点模糊,上楼的时候一不留神踢到台阶,狠狠的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火辣辣的。
一如例往的来到王玺的办公室,一进门那种大气就扑面而来。王玺应该也是用餐去了,我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来,是戴尔卡耐基的《人性的弱点》,一眼就看见这样一句话:“让我们记住,我们所相处的对象,并不是绝对理性的动物,而且充满了情绪变化、成见、自负和虚荣的东西。”
是啊,无论是你憎恶抑或崇拜的人,他都有这样东西,只是明显与不明显而已。
就像我,优柔寡断,喜怒无常,总是会陷入极端的感性之中。
就像瞿海宾,精明能干,蛮横暴戾,却又无法抹去他身上那一份高贵优雅。
人有的时候就是一个矛盾纠结体。
如同现在的我,本该拥有报复的快意,可是内心却是深深的悔恨和后怕。
我记得王玺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要学着为身边的人而活。他说这是他一直坚定的信念。
我不懂他的深意,可是此刻我至少明白,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家人还有朋友,还有未来,在我冲动的时候我应该去考虑他们。现在我报复了瞿海宾,可是那种仇恨消失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我是那么不谙人情世故。
我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等着审判我。
心里起伏不定,书一页也没翻过去。
王叔进来的时候,我正望着那一盆大蒲发呆。
“思源,你昨天去哪了?早上给你电话怎么没接?”
温暖从背后慢慢的包围过来,耳畔传来王叔的声音,有点低哑的,却带着说不出的魅惑,每个字从他的薄唇中吐出,听在我的耳中,都仿佛下着大雪的十二月倚窗而坐,独自品尝一杯热气腾腾的蓝山咖啡,袅袅的咖啡香弥漫着,温热的液体体贴的从口中划入喉咙,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我阖上书,回头露出一个苦笑:“没事。”
王玺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我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一脸和悦一身正装的王叔,看到他双目如炬,皱了皱眉头:“你这可不像没事的表情。”
我轻微的低下头:“王叔,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你会对我失望吗?”
“这从何说起,你是个意志坚定的孩子。以前的那些磨练没有让你倒下,反而让你一步步走的更稳。人呐,谁没个错。别想太多,啊?”
“王叔,谢谢你,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一定会让你失望的。”我咬紧了牙,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告诉他我夺取了一个人的生命,也葬送了我自己的路。
“别说这些了,王叔相信你。好好努力,年轻人吃亏吃苦都是福,你要为你的家人想想,他们其实需要你。你还是决定不回家过年吗?”
“不回了,也回不去了。”
“你这孩子。好吧,如果实在不想回去,春节可以去我家看看。”王叔专注的望着我,我心里一震,看着王叔那一张儒雅睿智的脸,我多么想去看看,可是我能去么?面对我的还是一个未知数。
在这个未知数来临之前,似乎我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有完成,好多的话没有启口。呆呆的想了一阵,突然很想看看陈宇,也许,以后就没机会了。
“王叔,我想去陈宇哥那里待一会儿。”
王叔抬头看着我,此时的我自然看不出他眼里的深沉。
“去吧,年前也就这么几天了。思源呐,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人要留点距离,更要看得清自己。”
“嗯,我去了。”
关上门的时候我似乎看见王玺追寻的目光,那双眼如潭水一般柔和细腻,也如潭水一般微微荡漾着一种说不清的波纹。
来到陈宇办公室,他正靠在背椅上喝茶,一看见我进来就起身迎了上来,满面春风,如同扶在我的心底。
“思源,我正准备找你呢,你干嘛电话都不接?”
“呃,我没听到。”我站在陈宇面前,望着那一脸沉稳和睦而灵活的面部,很想就这样把这一副面孔深深刻进脑海。
陈宇搓着手,裂开嘴笑道:“思源,我想让你跟你爹谈谈,如果有你爹的帮助那就如鱼得水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个爹,他旗下的地产,日化,科技,都是领先的。是可以值得深度挖掘的……”
“爹?”我诧异了。
“瞿总啊,你还跟我闹眼子!”陈宇耸了一眼。
“他……”一想到瞿海宾心里竟然开始隐隐的痛。
久久的,我也没听见陈宇在说什么,脑袋里又开始昏昏沉沉。
眼睛一热,我狠狠的扑进了仍在口若悬河的陈宇怀里,紧紧的搂住他粗大的腰际,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轻微的抗拒,我抱得更紧,很想就这样一直抱着。
“你小子又怎么啦?真是信了你的邪!”
陈宇虽然颠骂却没有推开我,隔着他身后的落地玻璃窗,远远的看见当初那个充满折腾的工地,此时那里已经竖起了高高的楼层,只是已经物是人非。
是时间过的好快,还是他们的进展快我已近分不清了,此时唯有怀里的温度能给我足够的安全感。
也许,我真该趁这个时候好好安排“后事”了。
梦里,我走在一片荒芜人烟的草地,四处一望无边,寂静无人。突然感觉山崩地裂,一座一座的大山从天而降,铺天盖地的向我压来……我拼命的奔跑着,那山也无休止的粘着,跑的累了,痛了,那座山就突然压在了我的身上。似乎我又穿越到了五指山,被如来压在山底。那厚重的山,压的我骨头都碎了,可是却不痛,只延伸开一地的猩红。
正在挣扎的时候,眼前的那座山突然变成了瞿海宾,他浑身沾满血迹,眼神凌厉的瞪着我,一步步踏着鲜血向我走来……
我拼命的叫着,却发不出声音,想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的走进,然后钳住我脖子叫我兔崽子……
醒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
呆呆的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起身来到窗前,外面已经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
这雪真的下来了,整个冬天似乎融入了极致的寒冷。
而我面临的将会是一个怎样的冬日?
王玺已经早早的来到公司,今天的他穿了一件大衣,显得风度翩翩。打过招呼,我依然来到陈宇的公司,木纳的坐了半刻,陈宇才拍着身上的雪花走了进来。
“思源,今天来这早啊?现在都快寒假了,也没啥可忙活的。”说着话,陈宇便迅速的打开电脑,开始这一天的盘点。
“没事。反正我也不回家。”
“那过年去我家吧。”
“去你家?”我有惊喜的坐直了身子,可是马上又瘫了回去。
“是啊,怎么了?”
“我当然想去,可是我……”又想到,去了肯定就见着他老婆了,我从未奢求他能给予我什么,只是担心我这样的心态无法淡定的去看待他家人。
“你这两天是怎么了?苕头日脑的!”陈宇翻了我一眼。
“陈宇哥,你会一直当我是朋友吗?”我内心有些激动。
“当然,我是你拐子嘛。”
“无论发生什么事?”
“能发生什么事?”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我这才慢慢的收回目光,陈宇望我一眼也不再说话,巴拉了一阵才慢慢叹道:“这武汉的交通啊,啧啧,越来越不靠谱。机动车增长,交通量增加。路网规划又不严谨,堵得人心惶惶。这不,又出车祸了……”
“什么?”我本来还若有所思的听着那磁性的声音,突然听到这样一句,心里就像这外面的雪花一样繁杂。
“武广附近,出车祸。一辆汽车撞翻40多米远的护栏,最后和另一辆车撞在了一起。”陈宇顿了顿,我的心里已经不平静起来。“死了两个,还有一个伤残……”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这个结果下来的时候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视线似乎又开始模糊了,内心静的跟水一样,稍微放松一下我才呆呆的开口:“是爆胎?还是抛緢?”
陈宇一下奇怪的望着我:“你怎么知道是爆胎,或者抛緢?”
“我……”我被陈宇的眼神望的手足无措,我要怎么开口,难道说我就是这起车祸的酿起者么?
眼前反复的重复那几个字:死了两个,还有一个伤残。
瞿海宾是死了还是伤残?
我没想过要逃避责任,没想过要逃跑,如果我走了,我知道我将痛苦一辈子,也将鄙视我自己,那样的一生还不如死了爽快。
我也没有勇气去自首,我所能安慰我自己的,就是等待。等待对我的审判。
在我犹自发愣的时候,陈宇起身拍拍我的肩膀:“思源,我去厂里看看,你自行安排……”
我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看见那嘴唇阖上人就离开了。看着那个背影,就像落日西去的投影,越拉越长。
我一个人呆呆地坐着,想了很久很久。
剩下还挂念的就是我老妈,出外三年,也许她已两鬓斑白,日日期盼着我回家,那个懦弱又老实的女人,苦苦的守了我20多年,如今我却成了这般光景。
电话接通后一个粗重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顿时僵硬的哑口无言,想说的不敢说的一股脑门儿堵在胸口。
很久那边才传来声音:“今年回不回?”
“不回。妈呢?”
“灶屋里做饭。”
“呃。”
“工钱发了没?”
“发了。都在卡里,家里需要就去取。”
握紧手机,我在仔细的酝酿着下一句该说些什么。想当初,那些备受煎熬的童年,那些忍了多少次的泪水,还有走出大山放弃学业的决绝……直到现在仍是无法摆脱那些阴影。
有人说爱比恨多一笔,而这一笔就是血浓于水。可我跟他注定是冤家,他当我是克星,我当他是魔鬼。
那一头不声不响的挂了。
也许我就是前世造孽被贬在人间经受劫难的人。
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雪花,白茫茫的一片。突然觉得空前的孤独和空虚,就像一片蜉蝣,慨叹朝生暮死的悲悯。
等待的时间备受煎熬,突然想去瞿海宾的别墅看看,无论什么结果,就让自己早早的面对吧。
看看时间,想想还是等陈宇回来打个招呼再去。
打开笔记本,摸着那磨砂带来的触感,看着那14英寸的屏幕变换。就如同看着陈宇那丰富多变的表情,那如沐春风的酣畅。
如果,有一个人,能够让我尽情的诉说,让我毫无掩饰自己的感情,那该多么惬意。
百无聊奈,心下忐忑。想了想在百度里敲出‘同志’两个字。打开了一个‘同志朋友’的网站。这是我第二次进这个网站,看着形形色色的同路人,即使感慨又是悲哀,更是羡慕,羡慕他们可以放任自己去追寻真挚的感情,不像我一样被囚笼。
打开聊天室的界面,看到好多开放的话题开放的同路人,还有那些敏感的字眼。看着那一行一行的话从下角闪到上面消失,晃的我眼睛都花了,花的像外面的雪。
我不禁开始悲哀我自己,突然好想跟人说说话,跟一个同志说说话,似乎我还没有跟同路人交流过。这样想着便浑浑噩噩的注册了一个帐号,名“墓“。
一个约莫20左右的人跟我聊,我说我不喜欢年轻人。
然后他骂骂咧咧暴粗口。
一个叫‘而立熊’的跟我唠,我想到了瞿海宾,说我不喜欢胖的,我只想跟人聊天。
他说:那不好意思了。
一个听我絮叨了一些的人说要看我,我想了很久,问他:一起看看吧?
他同意,于是接通视频。可是对方一片黑屏。
第二个人要看视频,我依然接通,对方却对着天花板。我已经被这一系列的人气急了眼,立马关了。对方马上回复:好喜欢你这样的,现在给你看我吧。
我想都没想,立马回复:去你妈的!
我气的狠狠蹬了两下桌子,难道这就是同志圈?低俗不是错,可是为什么又那么多人不自重。
这时候我又想到了瞿海宾,似乎已经理解了同路人的悲哀,似乎看出了他身上不同于这类人的地方。他素质,儒雅,最重要的是有抱负有责任,而且看得起自己。
我退了出来,不想再看见人性丑恶的那一面。这个社会压力和舆论如此巨大,为何不好好珍惜自己。我想即使面对成千上万个我也会抱着一颗真挚的信去追寻自己的感情,而总有人习惯了占有,习惯了亵渎这本该美好的感情。
归根结底,都是思想的原因。
叹口气,准备离开这个地方。眼角的余光突然看见交友栏里就几个字:温文尔雅。
我不知道为何自己对儒雅这个词如此敏感,带着一份好奇,我看到了他的资料,那个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人。
“本人离异,外企负责人。45、183、96。我喜欢旅游,热爱摄影。希望在我们闲暇时可以和你一起去寻找属于你和我的快乐时光。我喜欢斯文、阳光、稳重、善解人意的朋友。我在意外貌,在意性格,也在意你的进取心。”
鬼使神差的,我发了一个邮件过去,邮件内容只有我的QQ号加一句话。
刚刚发完,陈宇就回来了,一看自己竟然聊了两个小时。聊完之后我已经不知是什么感觉,是叹息还是悲哀无从得知。
窗外的雪已近开始积淀下来,白茫茫的铺了一层。也盖满了不远出那拔地而起的高楼。
该去瞿海宾的别墅看看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