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陈可
京城的第一场雪,纷然而下。
当他俩人走到图书馆门口,看飞雪从东门外的霓红中穿过,看秋夜在北国的寒风中淡去,已是夜间十点了。
人也无声,雪也无言。陈可爱北方的冬天。
他象小孩子一样高兴,冲进了雪地里,随手从树上抖落了些许,捏成个球,朝于雷的额头扔了过去。
在上海住了多年,于雷几乎就是已经忘记了风雪的颜色,只是惬意地站着,向天空洒下满眼的温柔,楞楞地让这漫天飞舞的精灵唤起儿时的回忆。
冷不防,被陈可的雪球正中目标。他用手把雪在脸上抹了抹,甩开,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笑声,略带着些年轻人的沙哑,却轻易地穿透了于雷的心房。
他故作冷静,缓缓地走进纷飞着的,乱舞着的,飘零着的雪里,缓缓地蹲下身子,缓缓地笑着,缓缓地捂了手里好大一个雪球,缓缓地走向对面好小一个陈可。
他慢慢地进,他慢慢地退,脚下一不留神,摔在了开阔的广场上。于雷绝不放过这个机会,小跑到他身边,把手里的雪球往对方滚烫的颈下塞了进去。
陈可尖叫着左躲右闪,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此劫。
“你真……烦~我里头都湿了!”陈可嘟着嘴说道。
“这是给你留个教训,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冲你哥下手了。”于雷伸手把他拉起来。
“怕死不是共产党员~咱们不是共产党员也照样不怕死。”陈可说着说着忽然就把冰冷冰冷的手伸进了于雷的内衣里,上下其爪。
“我下回非把你那蹄子炖了不行。”于雷一边躲,一边笑着骂道。
陈可已经好久没跟于雷一块上自习了,一来是因为于雷要忙他们院的事,二来陈可也要参加光华的合唱排练,每天晚上九点,雷打不动。今天虽然没打雷,但是因为指导老师家里有点私事,便给了大家一天假,让他们自己回去练。
“一二·九”大合唱是京大的传统,全校所有的院系,包括只是挂了个名的应用文理学院都要参赛。对于象光华、法学这样的大院来说,一向是只派大一新生上场的。
陈可当然还是责无旁贷地担任了钢琴伴奏的角色,倒是省了不少嗓子,可要整天在一旁听同学们五音不全地乱嚎,又不能当着众目睽睽去捂耳朵,也还是挺痛苦的。
“一二·九”的规定是,每个院系唱两首曲子,一支从指定曲目中挑选,一支自定。光华今年的自选曲目是《我爱你,中国》,女高音的部分由一个留院工作保研的文艺特长生担纲,其他声部只要和个音就行了;在指定曲目方面,光华选的是京大校歌《燕园情》——说实话,这首歌让陈可有了久违的惊艳之感,她无论在词在曲,都好得让人忍不住拍案。
到了一二·九的当天,男孩子都穿着衬衫西裤,女孩子都穿着素色连衣裙,在百讲里冻得到处乱抖。
光华的位次很好,是上半场的第七个。法学院正在他们之前,唱的是《保卫黄河》和《乘着歌声的翅膀》。于雷站在第一排第一个,气宇轩昂地朗诵了《保卫黄河》多声部齐唱开始之前的一段词:“但是!中华民族的儿女啊,谁愿意像猪羊一般任人宰割!我们抱定必死的决心,保卫黄河!保卫华北!保卫全中国!”
倒真有那么点视死如归的架势。
陈可觉得这个时候的于雷也有着另一种可爱。当“全中国”三个字从他胸腔中发出共鸣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听出其中最真挚的感情,那是和他的任何一段主持词不一样的。
对这个国家的热爱和责任感,是京大百年多少风流人物悲喜剧的起点和最终归宿。无论是成就了功名的,还是被官方贬的一文不值的,他们在这份感情上是真挚的。这是一条可以在任何时候把彼此不屑的京大人联结起来的红线。
红楼飞雪,一时英杰,先哲曾书写,爱国进步民主科学。
忆昔长别,阳关千叠,狂歌曾竞夜,收拾山河待百年约。
我们来自江南塞北,情系着城镇乡野;
我们走向海角天涯,指点着三山五岳。
我们今天东风桃李,用青春完成作业;
我们明天巨木成林,让中华震惊世界。
燕园情,千千结,问少年心事,
眼底未名水,胸中黄河月。
《燕园情》的旋律一再回荡,不知道是不是也让在座者胸中的黄河月泛起了涟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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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阵为了给新生合唱队伴奏,陈可正好又找了个机会重新把琴弹了起来。
院里门房管钥匙的老阿姨已经和他熟了,告诉他下次不用再开条,直接来找她拿钥匙就行了:“只要没活动,你啥时候要弹都行。”旁边一个负责卫生的老姐们也插嘴道:“你弹的好啊,咱们姐几个还经常跑门后头去欣赏欣赏呢!”
来欣赏的不仅仅是老姐姐们,还有常客怪先生。
先生对陈可前一段时间没来弹琴表示了关心,陈可告诉他自己是踢球去了,还拿了冠军。先生显得很高兴,摸了摸他的头。
来对陈可表示关心的不仅仅是怪先生,还有稀客张韩。
张韩一再地称赞陈可在新生杯上的表现,历数了他们院对他有好感的女生,好些个名字连陈可都不知道。她还说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练琴,不是怕自己打扰了别人就是怕别人打扰了自己。
“哦。”陈可回了一声,摇了摇头表示理解。
张韩有些尴尬,她的预期不是这个样子的,过了好一会,才又鼓起勇气说道:“下次我能不能也上你们这儿练琴?”
陈可迟疑了一下(这让张韩非常伤心),勉勉强强地答应了(就其结果还是让张韩重新高兴了起来)。
这是什么主意!陈可心里暗暗地感觉张韩有些荒唐。你跑到这儿来跟我一块练,难道要和我奏同样的曲子么?否则那干扰还不大了去了!
他哪里知道,就算要张韩傻坐在这儿什么都不干,她也是乐意的。
好在张韩来得不多,半个月里头也就过来了两趟,别别扭扭地练了几支曲子,又跟陈可和了两首,就停了下来,见缝插针地说一些有的没的,搞得陈可坐立难安。他实在是不善于在和人相处时装出相谈甚欢的假象,估计是人都能听出他口气里冰冷的意味。
但是,张韩的热情不是这么容易就会被浇灭的。
你可以拒绝我给你添麻烦,但这麻烦已经添了,你总不能拒绝我感谢你吧?
那天晚上,陈可接到了张韩的电话,说人家送了她两张音乐会的票,下周五,在人民大会堂,问陈可有没有空一块去。
“谢谢你让我用你们院的活动室。”张韩如是说。
陈可答应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张韩喜出望外,又紧接着展开了下一步战术:“音乐会到九点,我高中的一个师姐正好在十点有个派对,可以陪我一块去吗?”
好一个“可以陪我一块去吗”!
这么一来如果陈可拒绝的话,那就不是在拒绝去派对,而是拒绝陪一个柔弱的女生了!
陈可倒没想这么远。他要知道后头还有这么档子破事跟着,先前就是死也决不会答应去听什么音乐会的。但木已成舟,眼下的情形也容不得他不答应,只好应承了下来。
倒霉。也不知道是什么鬼派对,还是从十点开始的!陈可颓丧地想着。
让陈可更加沮丧的是,偏巧于雷也约他这个周五一块去看电影,问他有没有空。陈可心里虽然一千一万个愿意,但毕竟是答应别人在前,就算他乐意和于雷出去远胜过什么张韩的师姐多少倍,也不能做出这么失礼的事来。
很委屈地推掉了于雷的邀请,他整整一个星期都为这件事而感到闷闷不乐,而要跟张韩去参加派对的事实更是让他平添了几分堵。
总算“盼”到了星期五——陈可盼着这一天早点来倒不是因为他急着想和张韩出去,而是想着把这一天趁早过去就可以脱身了!
陈可穿了一件休闲西装,套了一件黑色的风衣,蹬上皮鞋就出去了。他从小受外婆的教育,在音乐厅一定要正装出入,可毕竟在中国穿礼服的还是太少,打领带领结啥的也过于古怪,所以只好迁就一下,只要别太随意也就行了。
一路往女生宿舍走,陈可慢慢察觉到了今天校园里气氛的诡异。各处餐厅都张灯结彩,过路行人都喜形于色,连阴沉的天空都挂上了一丝温暖的微笑。
“MerryX’mas!”商店的玻璃窗上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喷了一行字。
陈可这才明白过来,今晚居然是圣诞夜。他想起来昨天在床上张树似乎问了问大家的计划啥的,他回答说要和张韩一块出去听音乐会,还被海斌张树哄了个满堂彩。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真的,陈可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中国人要为一个洋神的生日这么大张旗鼓。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张韩已经打扮得漂漂亮亮在等着他了——很经典的短裙配马靴的装束,在冰天雪地里显得这位小姐身材和身体都很好。陈可很想问问她冷不冷。
张韩笑着从背后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递了过来:“圣诞快乐。”
“这……”陈可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没有准备礼物……”
张韩很可爱地吐了吐舌头,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是我不好,本来咱们中国人也不兴送圣诞礼物的。只不过看大家都时兴送点什么,就也买了一个,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只要把这个行为掩饰成从众的产物,就不会显得太唐突,导致引起对方的戒心了。
陈可轻轻叹了口气,把盒子接了过来。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倒是很符合陈可简约的审美观念。张韩提出要帮他戴上,被陈可语无伦次地拒绝了,他的脖子可不是愿叫人随便碰得的。
“谁也不是基督徒,那你说为什么大家都好送礼物呢?趁钱么?”在路上,陈可问张韩。
张韩丝毫不以为忤,笑着说道:“其实无非就是找个机会,送点东西给自己喜欢的人罢了。想要让喜欢的人高兴,是人的天性吧。”
陈可楞楞地看着车窗外,若有所思,其实却不是在感悟张韩想让他理解的意思。
张韩见陈可默默地盯着车窗,料想他一定是有些害羞了,心里不住地有些高兴。
来访人民大会堂的是一支美国乐团,在音乐会上演奏了它的几组保留曲目,以及几部中国经典,象是《黄河》、《百鸟朝凤》等等,最后在《平安夜》的乐声中谢幕。
水平实在是一般。尤其是在演奏黄河的时候,乐手弹得一阵乱赶,吞音无数,陈可听着都觉得心烦。但最后还是看在人家牺牲了圣诞夜来到中国的面子上,有气无力地鼓掌要求返场。
等三支曲子加演完毕,已经是九点一刻了。
原来那个张韩师姐的派对根本也不是十点开始的。师姐似乎是舞院的一位红人,召集了许多好友参加今晚的圣诞派对:先是在她的寓所圣诞大餐,再到王府井圣诞血拼,最后去钱柜圣诞K歌。所以,从大会堂出来,张韩就直接拉着陈可到王府井去和师姐会合了。
师姐的其他朋友也都是艺术圈里的人,彼此用行话侃着某场演出的成败,或者某位名人的秘梓,听得陈可浑身不自在。路上这一棵那一棵地亮着一些似是而非的圣诞树,情侣们满头大汗地拖着手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别扭地穿梭,这种与浪漫无关的繁华,让陈可觉得恶心。
就在他们正要离开最后一个血拼地点的时候,陈可趁着别人出去叫车的空子,掏出信用卡在临近的柜台买了些什么,装进了风衣的口袋里。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陈可今天晕车晕得厉害。当他们乘着最后一部车抵达了钱柜的时候,张韩师姐正和一群朋友在前头招手,陈可看见了挥舞的胳膊,眼前一花,顿时反射出一股生理上的不适,嘴里直泛苦水。
他伏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痛苦地向张韩和另外一个女生告假,希望她们能让自己先走。张韩坚持要陪他回去,被陈可坚决地拒绝了——她属于他们,她值得拥有这份她所能够享受的快乐。
张韩十分沮丧地和女伴下了车,关照陈可要好好照顾自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可央求司机师傅以最快的速度开回京大。路上的车已经少了,小夏利风驰电掣一般地行驶在京城宽敞得吓人的公路上。
也就十分钟的功夫,陈可已经站在了西南门的前头。他把风衣脱下来,把衬衣扣子往下松了一颗,让躁热的身体略微得到了一些解放。
天又开始飘雪了。
一片,一片。
没入这世间的喧嚣浮尘,都不见。
只剩下了地上厚厚的一层,任人踩踏。
在前面走着一排四个男生,其中的一个戴着条红色的围巾,在路灯下闪着橘黄色的光芒。他在里面认出了那个人,心里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