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才天地人,三光日月星,自打人存于世,就受尽了上天的眷顾,鬼修与妖魔却不在其列,只是许多人自己不认为如此,也从来不知道珍惜。
鬼王果然有几分眼力,这三龙衔珠的地势,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地形虽已残缺,却可修复,只要有‘珠’在,三龙就可重新衔珠。以此为阵,除了修炼之外,还可屏蔽阴阳,凝炼气息,让万莲佛地的人,彻底失去我们的行踪,甚至打通此地与万莲佛地的通道。三龙衔珠的这颗珠,既可人为,又可天造。你看——”
长明抬头,先指向头顶,再指向前方阵心里面那颗灿灿发光的琉璃金珠。
“今日午时,烈日当空,天珠与地珠遥相呼应,阵法完美无缺,任谁来了都破解不了。”
何青墨正在两人不远处布阵。
以树枝为阵,分别镇守八卦方位,以红线为根脚,连接方位,中间地上则是神霄仙府的独门符箓秘术,原本此阵可以天日为阵心,但人间不可能永远都是白天,当太阳偏移或者下山,阵法就会相应效果减弱。
但现在有这颗琉璃金珠就不一样了,便是天珠下山,它白日功绩地珠的精华灵气,也足以让地珠维持一个夜晚,直到第二天重见天日。
说来也巧,这颗琉璃金珠正是长明从那把琉璃金珠杖上挪过来的——反正禅杖一时半会也还不了庆云禅院,倒不如拿来充分利用,做点它应该做的事情。
这个阵法,说简单不难,说难也不简单,长明虽然对阵法有些研究,但阵法中那样复杂的符箓篆文,也只有何青墨这等出身神霄仙府,能接触到大量只有备受重视的弟子能接触到的古籍心诀,而且还在阵法上有独到天分的人,才能背诵墨记下来。换作别的任何一个人,这阵法就成不了了。
何青墨弯腰半蹲,一笔一划,神色专注,心无旁骛。
他手里攥了跟细长的毛笔,笔尖落处,却隐隐泛起金光,落在地上,深可入石,风沙难灭。
从起笔到落笔,整整花了一个时辰,才将阵心符箓写好,何青墨回过神,才感觉腰部一阵剧痛,几乎直不起身,浑身也早就大汗淋漓,几近虚脱。
“如何?”长明与鬼王走过来。
“差不多了。”
何青墨低头,自己长时间抓着毛笔,又笔笔灌注灵力,竟是连指甲都崩裂流血了。
“今晚午夜正是中元节鬼门大开之时,就是我们的机会。依照以往惯例,万莲佛地会大开中门,举行超度法会,整个幽都的百姓都会前往供奉祭拜,大部分人只能在山下,有缘人则可获得通天之梯上山,进入佛地之中,进去的人往往需要聆听三天三夜的佛经,谓之涤荡身心,之后便会脱胎换骨,罪孽尽去。”
鬼王问:“如何罪孽尽去?”
何青墨摇头:“我不知道,只是道听途说,传闻出来的人根骨灵智都会更上一层楼,就连样貌丑陋的,若是能得佛地高僧青眼,进去走一遭,也能变得出水芙蓉沉鱼落雁。”
鬼王嗤之以鼻:“不过是迷惑人心的手段罢了。”
何青墨:“幽都百姓对万莲佛地视若神明,这些说法都只能听听罢了,不足为信。”
长明不像两人这样乐观。
他在遇到何青墨等人之前,曾听过一个故事,据说一女子原本形貌丑陋,到了婚嫁之龄却无人敢娶,差点就跳河自尽。求死之前抱了最后一丝希望前往法会,祈求漫天神佛保佑自己来生拥有一张漂亮的脸,却得了进入佛地的机缘,谁知出来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不仅变得如花似玉,还嫁入高门,由一介民女,成为王侯之妻,可谓传奇。
为了佐证传闻是否真实,长明特意寻到那女子,远远看了一眼,对方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的确惊为天人,他又潜入对方府中,从仆从的私下闲话听得,女子嫁入王府的经历,确实与市井传闻的差不多。
人人都说,杨氏诚心感动上天,得了神佛的护佑,方才点石成金,一夜由媸化妍。
但长明知道,世上本无偷龙转凤之术,修士尚且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令根骨容貌大变,更何况是普通人。
似杨氏这种旁人歆羡有加的有缘人,身上必定是有某些古怪之处。
如此一场中元法会,也就更显得神异离奇了。
“还有一个问题。”
何青墨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来。
“我们需要有万莲佛地里的一件东西作为维系,阵法方可将我们直接传送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否则只能落在附近,如此我们就得突破结界,容易打草惊蛇。”
长明问:“什么样的东西?”
何青墨:“只要是在里面的皆可,物件,或者从里面草木折下的部分。”
他自己说完,也觉得这个条件过于苛刻。
“算了,要不就直接落在附近吧,届时我再想办法破解他们的结界……”
“血脉相连可以吗?”长明突然道。
“什么血脉?”何青墨一时没听明白。
长明:“如果有人现在可能被困在里面,那人以前受过重伤,我用自己的血救过他,那么现在也以血为媒,应该可以满足你说的条件?”
何青墨不太确定:“我也没试过,也许可以?”
长明二话不说,割破手指,将血滴落在阵心琉璃金珠上。
金珠霎时光芒大盛,下面符箓似也被触发,金光流动,浮于表面。
果然可以!
“阵法启动了!”何青墨又惊又喜。
长明则确定了一件事:见血宗内那个骷髅人头没有骗他,周可以的确是在万莲佛地。
桀骜不驯性情暴戾的三徒弟,落在那个地方,现在即便还活着,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
他料得半点不错。
周可以此时,确实危若累卵,命悬一线。
第79章 九方长明,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日月轮换,斗转星移。
周可以已经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所有观念。
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维持这种状态已经多久了。
四肢纹丝不动,因为双臂被铁索紧紧缠住,穿过他的琵琶骨,两头连着两边柱子,将双臂拉直绷紧,血从锁链与皮肉交接处流下,早已干涸。
自从上次他突然灵力爆发,看守他的人差点压制不住,对方不得不加强禁制,又给他上了几重封印,又将他半身种在这万莲石林之中,上半身以铁链锁住,完全动弹不得。
那些看似用石头雕刻而成的莲花,正朵朵簇拥在他身边,花瓣在月光下舒缓收放,惬意闲适。
花瓣蓝光飞舞,随着石莲舒展的心情,时而凝聚,时而散开,萦绕周可以左右,汲取他的生机,放肆张狂,绚丽夺目。
但它们所有极致的美丽,都是以灵气精血换来的。
周可以没死。
他还有一口气,神智甚至也是清醒的。
肉体的折磨非但无法令他昏迷,反倒越发维持这种清醒。
他头一回知道,清醒也是令痛苦的,因为一点点微弱的疼都能被感知放大,退无可退,无处可逃。
正因为还清醒,所有外界声音,些微动静,都清清楚楚,传到他的耳朵里。
石林中间有一条蜿蜒九曲的羊肠小道,定期会有人进来,将锁魂幡往里一扬,魂魄纷纷落在石莲上,变成这莲池里的养料。
魂魄滋养石莲,石莲汲取精华又反哺给池子里的残魂。
周可以经常可以听见池子里发出来的惨叫,一声又一声,凄婉哀绝,并非真切的呼喊,而是来自灵魂深处,被逼入绝境的惨叫,无数个声音没日没夜倾吐自己生前的怨恨和不甘,有些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残魂依旧猖狂叫嚣,哭天抢地,吵得他不得安宁。
每过几天,就会有人将这些残魂收集起来,然后又匆匆离开。
有时来的不止一个人,彼此也会交流,周可以难得听见一些有别于残魂挣扎的声音,总会集中注意力去多听两句。
“晚上就是中元法会了,你怎么这幡里的魂魄反倒少了,今夜佛首超度亡魂,若是不够用,你小心被怪罪下来。”
“嗐,本来一家六口,整整齐齐,谁知那女人都被夫家虐待成那样了,口口声声说要杀了夫家全家,我便给了她毒药,满足她的愿望,谁知她临到头来却心软后悔了,独自一人将毒药吃了。结果呢,夫家她男人还说她是毒妇,把人尸体往荒郊野外一扔,我也只能收来一道魂魄,甭提了,晦气!我现在就担心再过几日若是聚魂珠都炼不成,我怕是更会受罚!”
“只要晚上安然度过,法会上你还担心没有生魂可收?多的是人前仆后继,想被佛首见上一面。”
“说得也是……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这么锁在这儿?不死不活的?”
“师兄说他原先是个很厉害的修士,留着他当诱饵的,如果有别人来救他,正好一网打尽。”
“我看着也不如何厉害,要不然能被关在这里?”
“哈哈,这你就不晓得了吧,他是被铁链锁住修为了,灵力也被石莲吸走了,据说当时师兄带人过去差点着了道,后来还是师尊亲自出马,才血洗他的门派,将人擒了过来。他倒好,还留了条命在,他那些门人弟子可就没那么幸运了,魂魄都填在这池子里,当了肥料了。”
“那救他的人能过来自投罗网?”
“救他的人来头好像更不得了,不过师兄不肯细说,再怎么厉害,也都是佛首与佛座的掌中玩物吧,你担心什么?”
“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话说回来,这天底下,除非万剑仙宗和神霄仙府联手,要不谁能奈何得了我们,庆云禅院成日雷声大雨点小,装得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清高,可他们在洛朝,能有我们万莲佛地这样的声势吗?”
“这话我爱听,哈哈……”
声音渐行渐远,逐渐不闻。
周可以微微一动,铁链轻响,换来剧烈的痛楚。
对方的话似是而非,但他知道,最后说的应该是九方长明。
他那死鬼师父,呵。
周可以冷笑一声。
对方怎么会来?
他巴不得九方长明死,九方长明自然也——
周可以闭上眼。
就算来,单枪匹马,双拳难敌四掌。
这地方太诡异了。
他从前不是没有跟佛门打过交道,却头一回发现万莲佛地光鲜其外,内里……
周可以又是一声冷笑,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佛地内里却比他那魔门,也好不了多少。
可嗤笑归嗤笑,他却依旧摸不透这里的门道,还有这些人到底在进行什么鬼蜮勾当。
万莲石林,这个莲池,还有无数枉死的怨魂,炼化魂魄,蛊惑人心。
“周可以。”
他倏地睁眼,不顾铁链抖动,筋骨剧痛。
四周依旧是万鬼哭嚎,怨气冲天。
他疑心自己幻听了。
但下一刻——
“周可以,你还醒着,就吱一声。”
声音是从识海传来的,他不必出声也能回应对方。
“九方长明?”
“是我。”
“你在哪里?”
“我在你心里。”
对方略带戏谑的语气让周可以想骂人。
他也果真就骂了,破口大骂,用尽最难听的措辞,把这些年的怨气怒气尽数发泄出来。
力气很快耗尽,周可以其实也没剩下多少气力了,他喘着气,在识海中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话。
“有多远,滚多远,九方长明,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对方没了声音,果真像是彻底离开。
周可以松一口气,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合上眼,准备抵御那些石莲下一波的侵袭。
“过了这么多年,你这口是心非的别扭毛病,怎么还没改?”
忽然间,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识海骤然炸开!
周可以茫然睁眼,略略一怔,流露出片刻的惶然和难以置信。
也许,还有连他自己也不承认的,深藏心底的惊喜。
他曾经以为自己被放弃过,他不信命,宁可自立门户,也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但兜兜转转,竟回到原点。
“你怎么又……”
“我们时间所剩无几了,你到底在哪里?”
周可以沉默片刻。
“我也不知道,这里鬼门道很多,我被一片莲池困住,这些莲花都是石头雕刻的,却会动,他们会定期将一些不知从何处收来的魂魄倾入莲池,饲养这些石莲,石莲生得越好,我的灵力就被压制住,加上这条锁链,根本动不了。就算你来,也束手无策,你……”他顿了顿,讥讽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
“他们不杀我,就是为了引你过来,你没有必要为了我……”
“知晓了。”
话音未落,他就被直接打断,识海里的声音跟着中断,再也没了下文。
九、方、长、明!
周可以咬牙切齿。
……
许静仙原以为山洞里会突然冒出什么妖魔鬼怪,但居然没有。
一切异常顺利,几人从洞口一直走到底,直到看见光源。
那不是一块晶石。
许静仙很难形容眼前的盛景。
整个洞窟全都被剔透莹润的晶石填满四壁,无光自明,紫蓝色光辉便是这些晶石本身发出来的,柔和却极亮,足以传到外头。
满室生辉,灼灼耀眼。
哪怕是堆积如山的宝石,也无法达到这种效果。
许静仙自诩不算没见过世面的,乍然看见眼前这番景象,禁不住仍是愣了一下。
这愣了片刻,便是一闪神。
再回过神来时,她就看见了一株养真草,长在洞窟角落,边上一簇晶石,不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许静仙迈步走过去。
云未思见到的,则与她截然不同。
他没有看见晶石。
在云未思眼前,是万神山主峰山谷。
他对这里,再熟悉不过。
眼前云雾缭绕,怪石嶙峋,寒意中魔气流淌,六人身影围成一圈,掐诀悬灯,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