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玉-第6章
粗心的睫毛
1 年前

  他将曹耐毒哑,无非是不想林荆璞与曹耐在殿上有交语,也免去了经由曹耐之口传递任何宫外的情报。

  曹耐的死活,全凭他一人作决断,他注定孤立无援。

  林荆璞僵笑着,又朝安保庆敬了一杯:“多谢安大人还念着旧情,照拂曹家子。那么这份厚礼,我就收下了。”

  “二爷且慢。”

  安保庆一脚将曹耐踹了回去,露出狡黠笑意:“这份礼是备给二爷的,可礼尚往来,二爷是不是得也得献上另一份礼,以表诚意。”

  酒未沾唇,林荆璞就放了下来:“你想要什么?”

  安保庆看了眼魏绎,陡然褪去了谄媚之相,拱手倨傲说:“臣如今乃启朝臣,所谋之事,自然都是为了启朝皇帝!臣不为别的,只是想要替皇上问一问那传国玉玺的下落。”

  林荆璞也扭头看向了魏绎,目色变冷了几分。

  魏绎不看他,只是往后靠在龙椅上,仿佛置身事外。

  “二爷,可想起传国玉玺藏哪了?”安保庆拽着曹耐,逼问不休。

  林荆璞要是此刻不说,那么曹耐必死无疑,他不但失了挚友,没脸跟曹问青交代,还有可能因此让曹氏在邺京布了七年的谍网毁于一旦。

  可要是说了,魏绎拿到玉玺后,自己于他就再无什么利用价值,魏绎不会保他,燕鸿那帮臣子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折磨。恐怕不出几日,他与曹耐都将置于死地。

  进退维谷,两头都是绝路,他不好选。

  一时殿内气氛凝结,僵持不下。

  此时,膳房又传上了一道菜,是鱼翅螃蟹羹。宫婢们纷纷端上了菜肴,也呈到了魏绎和林荆璞面前。

  郝顺知道魏绎爱吃螃蟹,哈腰询问:“皇上,这菜看着就鲜美可口,要不尝尝?”

  魏绎对那碗羹提不起多大兴致:“膳房今日是怎么回事?朕都饱了,还上羹食,哪还能喝得下。”

  “许是煲这道羹费时些,故而上得慢了,皇上放心,回头老奴定仔细训他们。”

  郝顺命人将这碗羹撤下,魏绎又道:“朕不吃浪费了,这年头螃蟹也是金贵物件,能千里迢迢运到宫中,不比金子便宜。赐给那人喝吧,好歹他也是来殿上一同陪朕贺岁的。”

  郝顺一顿,马屁紧跟着上:“皇上心系民生,又仁慈怀德,实乃国之大幸。”

  于是他就让身旁的宫婢端走了那碗羹,送到了曹耐面前。

  是皇帝亲赐的菜,安保庆也没敢拦。

  曹耐已是苟延残喘,望着那碗羹食,没有半分食欲。

  郝顺颐指气使:“御赐之菜,那可是无上尊荣,曹公子请务必吃干净咯。”

  宫婢舀了一勺羹,喂到曹耐嘴边。

  曹耐没力气抗拒,正要吃下,哪知安保庆心中生疑,忽一把抢过了那碗羹食,到殿内随手抓了个太监,说要先试毒。

  那太监也是内府得力之人,郝顺见状怒斥:“安大人未免也太过放肆了!此举莫不是在怀疑皇上要给这贼子下毒!”

  安保庆朝御座一拜,先斩后奏:“皇上见谅,眼下曹耐之命关乎到传国玉玺的下落,他的命得先留着,以防万一,臣不得不如此。何况臣这不只是给曹耐试毒,也是在为皇上试毒。”

  魏绎一脸淡漠,很是无所谓:“安大人谨慎些也没错,朕赐的羹,是应该试试毒。”

  安保庆听言,转而又有了几分犹豫。

  这边话音未落,一道白影闪过,隐隐晃到了安保庆的眼,只见从那喂羹的宫婢袖中飞出一把匕首,直戳曹耐心脏。

  筵席众人变色,眨眼功夫,曹耐当即死绝了。

  林荆璞绷着身子,眼睁睁看着曹耐从自己眼前倒了下去,他捂着胸口,一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糟了!给我速速拿下此婢子!”

  安保庆愕然败坏,哪还顾得了试毒之事,气得打翻了手中羹食,站在案上声嘶力竭:“究竟是谁人敢坏我计策!”

  那宫婢从曹耐心口拔出刀刃,飞快往后退了几步,就抵在了林荆璞的案桌上。

  她扭头看向了林荆璞,眼中并无惊恐,无畏之下,瞳中是将燃尽的光。

  林荆璞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

  她什么都没说,下一刻,便在他面前割喉自尽了。

  可林荆璞没能看到她倒下的一瞬,有人及时站出来,替他挡住了。

  喉血都溅在了龙袍上。

 

 

第10章 对峙 “什么时候你我的命竟绑在一起了?”

  宫外的烟火彻宵通明,包裹着皇宫内的肃杀之气,甚是违和。

  除夕守岁,安保庆与他的手下却只能跪在衍庆殿外听爆竹岁除。宴上曹耐死在了他的看管之下,不但没能从林荆璞口中套出玉玺的下落,还白白赔了撬动邺京谍网的线索。那可是曹问青的儿子。

  刑部失职,按理,他是头一个要论罪的。

  冷夜里下起了淅沥的小雨,燕鸿回了趟相府,换了身轻便的衣裳,连夜乘马入宫来,见到这帮人还在衍庆殿前跪着。

  燕鸿没知会安保庆,便摘了篷给太监,领着人要进殿面圣。

  安保庆淋着雨,往前一俯,疾呼道:“燕相!是下官办事不力,可恳请燕相务必向皇上言明,此事必是林殷余孽所为!他们杀了曹耐,这是要弃车保帅!”

  夜很深,他看不清燕鸿的脸。

  “你想指证余孽杀了自己人。证据呢?”

  安保庆在洼地里挺身:“那名宫婢已死,可只要……”

  雨声渐大,也盖过了他的声音。

  燕鸿肩上沾了雨水,他轻掸了掸,道:“想立功是好事,这些年你也为我朝立了不少功劳,本相亦知道你的难处,可这节骨眼上,你先得避嫌。因岔子出在你这,本相不得不退一步,此案皇上已亲指了刑部的其他人来查,由本相亲监。你不必插手,也不必再跪了。”

  六部从不缺想往上爬的人,刑部亦是。

  这些年刑部官员在安保庆统管之下,都深谙一个道理:想要往上爬,只须想尽办法将林殷余孽狠狠踩在脚下,这便是不次之迁、官运亨通的良道。

  安保庆听到这案子还是交给刑部处置的,暗松了一口气,可留意到跟在燕鸿身后要一同面圣的人,略微惊愕:“皇上亲指查案的人,是他?”

  燕鸿身后的少年郎颜如冠玉,又气逾霄汉,正身朝他一拜:“尚书大人,正是下官。”

  -

  “臣宁为钧,参见皇上。”

  魏绎手不释卷,瞧了一眼,闲散问:“你就是宁为钧?官居何职,现食几品俸?”

  “回皇上,臣现任刑部提牢司副吏司,从六品,月俸四石。”

  魏绎颔首,又问:“四石够家中开销么?”

  “回皇上的话,父母已故去,家中人丁单薄,唯有长姐相依,四石足够了。”

  待魏绎还要问别的,燕鸿坐在一旁,冷冷地打断了两人的闲谈:“皇上,安保庆还在外头跪着。”

  “朕又没怪罪他,跪着做什么。去通知安老先生,赶紧抬个轿子把儿子接走。”

  “是。”

  宁为钧见皇上不再过问私事,也肃声禀明公事:“臣受命查案,已连夜将与行刺宫婢有往来之人都扣押了,臣向皇上禀明过后,便去一一审问。行刺的宫婢唤作刘娥,年二十七,是邺京人,家世还算干净,查不出什么端倪,新朝伊始她便被卖入宫中,如今已是万祥殿的主事。刘娥行刺所使的是最寻常的梅花匕,材质平平无奇,邺京上百家铁铺都能买到,这个级别的主事宫女想托采办出宫买把防身的匕首,也不是什么难事。”

  魏绎一顿,搁下了书卷,嗤道:“都过去几个时辰了,就查到这些?安保庆是要比你能耐许多。”

  宁为钧没跪下,倒是愈发不卑不亢:“臣不敢怠慢,刘娥那边暂且耽误,是因臣发现御赐的那碗鱼翅螃蟹羹中被人下了毒,且满殿唯有皇上的那一份有毒。”

  “有人想要毒害朕?”魏绎故作紧张。

  “不错,此事关乎皇上安危,比曹耐行刺更为要紧,所以膳房从采买到试菜的宫人,臣也一并扣押了审问,因此才耽搁了。”

  魏绎攥着双手,往前一探:“那,可查出来是谁要毒害朕了?”

  “尚未查明,但此人应对皇上的喜好口味有所了解,知道皇上爱吃蟹。还能打通内府膳房上下,其在内府之势足以想见。”

  殿内突然寂静了。

  君臣三人各怀心思,目光交汇的那一刹,屋里灯又暗了一些。

  燕鸿稳声提出质疑:“下毒之人,会不会也是刘娥?她或许在端走菜肴之时,趁机将毒药放入了羹中,皆是为了毒死曹耐。”

  宁为钧:“燕相说得也不无道理,可试问此婢既然备了毒药要毒死曹耐,又何必再多此一举藏一把匕首?就算她是为了保险起见备了两手,那她又是如何提前预知皇上要赐羹给曹耐?依卑职看来,这下毒之人与行刺之人,必是两拨势力,只不过是这行刺之人先得了手。”

  魏绎顿觉口干舌燥,掀开茶盖,唤了声:“郝顺——”

  无人应答,上来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皇……皇上,郝公公他他不在……”

  “今日不是他当值么?”

  宁为钧替那小太监说:“回皇上,郝公公也被臣扣在了刑部。”

  魏绎挑眉,重重地扣上了茶盖,不悦道:“你一个从六品,胆子倒是不小。堂堂内府总管说扣就扣,那依你所见,郝顺是行刺那拨的,还是下毒那拨的?”

  宁为钧官小,倒是不怕触碰逆鳞,他笃定不疑:“依臣愚见,下毒一事,论在内宫手眼通天的本事,郝公公的嫌疑最大;而刘娥行刺,也八成与他逃不开干系。”

  “前者揣测勉强说得过去,后者又是凭什么依据?”

  宁为钧目色平稳:“刘娥,乃是郝顺的对食。”

  -

  风云苍茫,雾中遥遥走来两匹马,马背上的人都年纪尚小。

  “二皇子,来日待你皇兄垂衣而治,你就去跟你皇兄求求情,你我便不用再背这些恼人的书文了!再读下去人都读傻了,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这皇子侍读我早就不当了!”

  “可是,可是曹将军唯你一子,你不上进,将来谁替你曹家承袭爵位?”

  “小爷才不稀罕那爵位,谁爱拿拿去!”

  “这话叫你爹听了,怕是得动怒。”

  他快马鞭策,笑得甚是恣意:“曹问青不过才平定了三个州就当上了大将军,有什么了不起的?小爷将来可是要为大殷收复整个北境的,哪能瞧得上他继给我的爵位?驾——”

  “曹耐,曹耐……”

  他唤他,那人骑着马不回头。

  “曹耐!你回来!”他撕心裂肺。

  “曹……”

  血光一现,人与马都翻了。

  林荆璞从梦中猛地惊醒,衣衫松垮,浑身无力,挨着后颈的地方都湿透了。他想起梦中之景,胸中郁结难散,手攥着被褥,五指差点要将那丝绸给挠破。

  有人给他递了一杯水。

  是魏绎。

  “这次是热的。”

  林荆璞接过:“多谢。”

  他喝下热茶,心神稍定了。

  “梦见什么了?”魏绎颇有玩味看着他这大汗淋漓的哀楚模样。

  林荆璞抿唇不言。

  “曹耐跟了你那么多年,说弃就弃了。林荆璞,你还真是个性子薄凉的祸水。”

  说这话的时候,魏绎眼盯着汗珠从他的鬓边滴下,一路顺着下颚聚在了下巴尖上。他此刻心中疑惑的并不是案情,而是这人的下巴怎会生得这般剔透好看,是为尤物。

  林荆璞缓缓抬眸:“曹耐不是我要杀的。”

  魏绎把玩着玉扳指,与他四目相对:“你这样盯着朕是想做什么?”

  林荆璞抿了一口茶,眼角稍沉:“你野心不小。”

  “瞎掰扯什么?朕听不懂。”

  林荆璞没再看他,只盯着掌心的热茶:“这杯水里,你也下了毒么?”

  魏绎一滞,诡笑道:“既疑心有毒,你还喝?”

  林荆璞不再出声,默着浅笑,又将那茶喝得见底。

  倒是魏绎坐立不安起来,他警惕地扫了眼四周,觉得这间偏殿的墙不够厚实,总是漏风。可无论风是从哪条缝吹来的,他都已被林荆璞看穿。

  少有人能在这样的林荆璞面前沉住气,魏绎亦然,不由敛笑:“是谁告诉你那羹有毒的?”

  “猜的。”

  “猜?”

  “你不惜昏聩之名与我亲近,又借你爱吃的一道御膳赐给曹耐,不就是一招弩下逃箭,让在座之人都帮着排除你这皇帝的嫌疑吗?既然是从吃食入手,那就只有下毒了。”

  魏绎公然在宴上与林荆璞亲近交好,无非是为了让百官信他耽于林荆璞、想讨好他,自然就没有杀曹耐的道理。

  再者宫中内侍皆知魏绎爱吃螃蟹,所以无论刑部怎么查,结果都会是乱臣贼子投其所好意欲毒杀皇帝,没人会怀疑是皇帝为了杀曹耐,而给自己爱吃的食物中下毒。

  “你心思了得。”魏绎不再藏掖,顿了顿,扳指停止转动,睨眼道:“有句话燕鸿说对了,是得早点杀了你,以绝后患。”

  经过此遭,林荆璞反倒不再顾虑自身性命,说:“你手段也了得,要不是我清楚你平日待我究竟如何,也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可你为何要设计阻拦此事,利用曹耐逼我供出玉玺所在,不是对你百宜而无一害吗?”

  魏绎轻嗤:“你以为燕鸿和安保庆是真心想替朕拿回传国玉玺?他们哪有那么好心,若是得逞,你得死,朕有朝一日也要亡。”

  林荆璞微微皱眉:“什么时候你我的命竟绑在一起了?”

  魏绎答非所问,“可惜了,朕处心积虑,还是没来得及把曹耐毒死。要早知道有人来杀他,朕还玩什么火呢,差点烧着自己。”

  他是在埋怨林荆璞。

  “曹耐不会白死。”林荆璞忽慢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