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珏转过头来,舔了舔嘴角的油光,满足地弯起了眼睛,将咬了一口的鸡腿递到他面前,“师兄也吃啊。”
“不用,我这里还有。”秦宿舟推了回去,自己又撕下一只鸡腿,放在嘴里嚼了嚼,“啧,没盐还是不行,没味儿。”
“没味儿吗?我觉得挺香的啊。”晏珏捧着鸡腿又是啊呜一口。
“你……”秦宿舟看了看他白净细嫩的手,“你是不是一直练功辟谷,没怎么吃过东西?”
晏珏眨了眨眼,巴巴地点头,“我爹不让我吃,说吃多了会胖,胖了就不好看了。”
“……这话是你爹说的?”
“我爹很看重这个的,”晏珏腮帮子鼓鼓的,有些含糊地说着,“还一直跟我娘说以后我娶妻一定要娶个好看的,至少不能比我丑。”
“……”秦宿舟看着他琥珀色的漂亮眸子,发自内心地感叹道,“你爹怕是要你一辈子都娶不到妻。”
晏珏嚼吧嚼吧着咽下了嘴里的东西,“没事儿,他不在了。”
“呃——”秦宿舟一噎,挠了挠头,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壶酒,“那什么,喝点东西不,干吃肉多柴啊。”
“哦,喝啊。”晏珏歪着脑袋戳了戳酒壶,“这是什么酒啊?”
“桂花酿,”秦宿舟将酒壶递过去,“很甜的,不太容易醉,你可以多喝些。”
晏珏抬手接过了酒,小小地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好喝!”
秦宿舟笑了笑,伸出没沾油的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晏珏叼着酒壶就靠了过来,像只小猫一样在他颈边蹭了蹭,仰起头,弯着一双漂亮的月牙眼看着他。
“师兄也喝吗?”晏珏拿起酒壶想递给他,又愣了愣,“诶……没有别的杯子什么的吗?”
“没事。”秦宿舟拿起酒壶,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仰头灌了下去,眯了眯眼,长叹一声,“是真甜啊。”
“……师兄。”怀里的晏珏喊他,秦宿舟低下头,看到晏珏不笑了,浅色的瞳仁里盈着他和他身后的满天星河。
“嗯?”秦宿舟愣了愣,看看手边的酒壶,“还想喝吗?”
晏珏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别喝太多,这好歹也是酒,会醉的。”秦宿舟舔了舔指尖的油,又撕下一块鸡肉,刚要吃下肚,怀里的人一动,湿热的嘴唇划过指尖,鸡肉便不见了。
“晏珏。”秦宿舟无奈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喝醉了?”
晏珏抱着桂花酿枕在他腿上,眼睛睁得圆圆地,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用力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吞下了嘴里的东西,嘿嘿地傻笑了起来,“我清楚着呢,这里有一个师兄,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师兄,一个世上最好看的师兄,一个……呃……”
一个酒嗝扑面,溢满了桂花的香气,秦宿舟拍着晏珏的背,啧了啧嘴,“真醉了,还醉得不轻呢。”
“我没有……我没有……”
秦宿舟将桂花酿从他手里抽出来,包起没吃完的叫花鸡,捏决把两个人沾了油的手洗干净,待到收拾完毕,晏珏已经在一旁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秦宿舟不过虚长他一岁,没比他高上多少,抱是抱不动的,只能先把人摇起来,让他趴到自己的背上。
晏珏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剔透的眼眸直直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秦宿舟,就是不动作,他嗅到了秦宿舟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道,感觉到了他带着酒气的浅浅气息扑在脸上,所以不想让这些溜走。
秦宿舟被他盯得有些发毛,这孩子长得忒标致,睫毛一颤,他就感觉心头一跳,下意识抿了抿唇拉开了距离。谁知下一刻领口便传来一股相反的力道。
眼前一暗,唇角一热,大脑就空了,只剩那股浅浅的兰香在相触的唇边绽开。
“没有花灯,就用这个代替啦。”晏珏舔了舔他的嘴角,又笑眯眯地扑到他身上去,埋在他颈边蹭啊蹭,“师兄是全天底下最好的师兄,一定不会生气的对不对?”
秦宿舟被他蹭得简直没脾气,当然,本来也不生气就是了。
他背着晏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院子的路上,颈边的呼吸一点点平息下来,星星点点兰香夹杂着酒气混在这夜色之中,明明没喝几口酒,却觉得醉极。
“晏珏。”
“嗯?”
“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怎么样啊?”
“别装傻,特别是不能对女孩子这样,像是阿阮——”
“师兄吃醋啦?”
“我吃什么破醋……你这样不好,不对的。”
“为什么不对?明明话本子里,书生和姑娘就亲嘴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书生和姑娘那是心意相通,互相喜欢。”
“可我也喜欢师兄啊……”
“那不一样,不是一个喜欢,”秦宿舟望着漫天星子,慢慢地说,“你喜欢我是因为你总是跟我在一起,因为我会照顾你,会陪着你,那不是情人之间的喜欢。”
“……”
很久都没传来回音,秦宿舟侧头望去,晏珏靠在他肩上合起了眸子,纤长的睫翼在脸上投下一道圆弧的阴影。
“倒是听进去啊,睡得这么勤快。”秦宿舟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不听不听不听。
——我就是喜欢师兄,最最喜欢师兄,想跟师兄永远在一起!
在他听不见的心底,晏珏这么固执地想着。
第27章
青城剑无双坐落于蜀中青城山上,剑无双弟子世世代代修习于此。为了避免旁人打扰,青城剑无双的先祖在山上设下了结界,需要在山脚处通报才可进入。
狗剩不情不愿地驮了他们俩一宿,在山脚处的小镇把他们放下,甩甩尾巴就溜去找块空地儿补觉了。
秦宿舟仰头看了看镇子门口挂着的牌匾,那块牌匾早就被风霜侵蚀地摇摇欲坠,上头的字是被人重新用金漆画过了,写着“抚西镇”。
“师兄?”
晏珏抬脚迈进了镇子走了两步,才发现身旁的人没跟上,隔着镇子门朝他喊道,“不是要找牧姑娘吗?”
“嗯。”秦宿舟抱着胸看着他,“我几年前来过这里一次,没见着青城山脚下有个抚西镇。”
晏珏一愣,摸了摸下巴。
“诶,”秦宿舟想了想,又道,“你走出来看看?”
晏珏闻言往回走,却冷不丁在镇门下撞上了个什么透明的东西。
秦宿舟早有预料地挑了挑眉,“果不其然,你进了个结界。”
晏珏扒拉着透明的墙壁苦哈哈地看着他,“师兄,救我啊,我怎么知道这里还有诈呢?”
“等着吧。”秦宿舟扫了结界里的镇子一眼,“不止是结界,里头还是幻境,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的。”说罢,他便转身打算先去找个高处看看结界有多大,却猝不及防面前撞来一道白影。
他试图躲开,却见那人慢慢抬起头,没有皮肤的覆盖的脸颊肌肉一动,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袭来,腿脚霎时不能动作。
——李兰儿!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对上晏珏眨巴眨巴的眼睛。
“师兄,你咋摔进结界来了?”
秦宿舟从翻山倒海的压力中慢慢苏醒过来,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叫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们身边走过,卖力地吆喝着,“糖葫芦啊糖葫芦,果大又甜水又多啊——”
“师兄?”晏珏伸手扶他起来。
“你没看见李兰儿?”秦宿舟问他。
“嗯?”晏珏不解地看着他。
“算了。”秦宿舟头疼地捏捏眉心,“这下没办法了,只能从内部破解了。”
晏珏眨眨眼,指了指路的尽头,“说到这个,刚刚我是看到了镇子那道门上挂着个什么东西才踏进来的。”
秦宿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他指的路笔直向前可以通到对面的镇门。
“没办法,去看看吧。”
镇子不大,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也不过小半个时辰。晏珏的眼力不错,镇门上悬着一个吊死鬼,绳索绕着人的脖子套在了镇门的横梁上。
秦宿舟拍拍城门,果真,如同对面那扇门一样,有一道透明的墙拦在了镇子内外,他们没办法伸手过去将尸体的背面翻过来。
“这人……”晏珏盯着那件沾满血迹和烧焦痕迹的衣裳,“你觉不觉得他长得像青城剑无双的衣裳?”
秦宿舟愣了愣,转过头看着他,“你是说——”
话音未落,啪啪啪的声音响起。二人看去,竟是一身血迹的牧烟从镇门旁侧闪出人影来,隔着透明的墙壁在不停地拍打,嘴里在喊着什么,但是从这里一个字音也听不到。
“看上去她还挺精神的。”晏珏歪了歪头,“只是这口型是什么?突围?鬼?”
“不过她为什么在结界外?”秦宿舟同样疑惑。
牧烟见他们没反应,跺跺脚,在周围找了找,视线锁定在了那具悬挂着的尸体上,赶紧跑过去伸手将尸体翻过了身。
白言一张失去生气的惨白面庞出现在他们眼前,腹部破开一个大口,里面的灵基和五脏六腑都被掏成惨不忍睹的模样。
“这似曾相识的画面。”二人对视一眼,无疑这定然是李兰儿的杰作。
牧烟指指他们背后,还想再说什么,面前透明的墙壁突然一闪,再看过去的时候,牧烟和白言的尸体都消失不见了。
“你们——”一道沉稳的女声从他们背后传来。
二人回过头,见一个身着青城剑无双道服的女修从马上翻身而下,大步朝他们走来。
“你们不是抚西镇的人吧?”女修朝他们抱拳一礼,说到这儿,她的视线落在晏珏身上顿了顿,“可是……碧海角弟子?”
“是。”晏珏点点头。弄不清这结界的情况,还是先小心行事为上。
“哦,幸会幸会。”女修微微一笑,英挺到有些凌厉的眉眼也有些柔和起来,“还请二位近日小心些,抚西镇已经出了好几起人命案子。”
“人命案子?”
“是,”女修的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扫了扫,“许是我多虑,但还是提醒二位近日切勿去风月场所,尤其是以魔魅炉鼎接客的地方。”
魔魅炉鼎?!早在六十年前就灭绝的魔魅炉鼎?!
秦宿舟一愣,恍然才想起为什么没见过抚西镇。人魔大战前两三年的时候青城山山脚爆发了洪涝,几天几夜都没消去,最后将一个镇子都吞没了,而这个抚西镇多半就是这个被吞没的镇子。
所以保守估计,现在结界里的时间至少在六十二年到六十三年之前!
女修提醒完二人,拱手一礼便打算离开,却听一道脆生生的“师姐”从一旁的街角蹿了出来。
沿声望去,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儿蹦蹦跳跳地跃了过来,一把扑进了女修的怀里,脚踝上的一双铜镯相互碰撞,随着她的动作叮呤咣啷直响。
这本应是令人心悦神怡的场景,二人却觉得背后凉风阵阵,浑身发毛。
——这女孩儿不是旁人,分明是没毁容时的李兰儿!
“师姐!好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呀?”李兰儿笑得眉眼弯弯,脸颊边荡开一对甜甜的酒窝。
“兰儿?你怎的跑来了?”女修刮了刮她的鼻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就属你最爱撒娇了,都快嫁人了还来黏着我?”
“嫁人怎么就不能黏着师姐了……”李兰儿鼓起了两颊,小声嘟囔着。
林月亭敲敲她的脑门,还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目瞪口呆的两人,不由得歉意地笑了笑,将师妹往背后塞了塞,“二位见笑了。”
“谁呀谁呀,切——男人啊。”李兰儿从她背后探出头,朝他们俩做了个鬼脸。
“兰儿!”林月亭匆忙把调皮的师妹拽了回来,朝他们点点头便牵着马带着她离开了。
秦宿舟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唏嘘地摇了摇头,“真是难以置信,不是情敌吗?”
晏珏摸了摸下巴,“林月亭把自己包那么严实,我都认不出来了。”说着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前胸,“她的衣服不是都穿到这里嘛,我跟她打架的时候都不知道眼睛往哪儿放。”
秦宿舟斜睨他,“你靠胸认人?”
晏珏眨眨眼,“师兄吃醋啦?”
“吃你个鬼。”秦宿舟白他一眼,朝李兰儿离开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破不破结界了?还不赶紧跟上?”
……
街头人头攒动,热闹极了,他们二人远远地缀着,瞧着前头的李兰儿和林月亭有说有笑地走着。
“师兄觉得是李兰儿设的结界?”
“嗯,”秦宿舟点点头,“推我进来的是李兰儿,杀了白言的也是李兰儿……”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李兰儿为什么杀了白言却没杀牧烟?”
“白言可能与她有点别的渊源,但牧烟是她女儿啊,怎么可能会杀,”晏珏道,“她不是一直都神智挺清明的?”
“所以才不对劲,神智清明的李兰儿造这个幻境将我们困在里面做什么?”秦宿舟拧起了眉。
晏珏挠了挠头,视线往前扫了扫,赶紧拉了拉秦宿舟的袖子,“诶,别想这个了,她们俩进去了。”
“进去了?”秦宿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怔,“怡红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