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 沈君兆无畏无惧。
这些情紊被,早点发现, 还是晚一些,区别并不大。
更何况此时此刻, 他满心皆是雍理的安危,哪还顾得上这些。
“我心悦陛下, 此生定不会负他。”沈君兆说得掷地有声,毫不犹豫。
他喜欢雍理,无惧天地。
他只要雍理,愿为他放弃一切。
身份、地位、权势乃至尊严,都无所谓, 哪怕背负生生世世的骂名,他也不会改变胸腔里的这颗为雍理而跳动的心。
相识、相知、相许。
全部皆是命中注定。
然而他这些坚不可摧的信念, 不可侵犯的热情,义无反顾的决然。
在沈争鸣的一句话后土崩瓦解。
“荒唐!荒唐!你是他血脉兄弟,你是要拖他下地狱吗!”
沈君兆茫然抬头,无法理解沈争鸣在说什么……
沈争鸣气到浑身发抖,他厉声道:“把这孽子给我绑了!”
沈家诸多护卫, 之前一直站着不敢动,此时听到沈争鸣一声令下,哪还会再站着。
为首的护卫道:“少爷,得罪了。”
无论如何都是沈家公子,他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沈君兆回神,他抢过沈争鸣的佩剑,身形一晃来到沈争鸣身后,那剑刃更是笔挺挺地横在比他喉咙上:“退下!”
护卫们登时停住。
沈争鸣万万没想到沈君兆如此胆大包天,剑刃锋锐,抵着他后腰的手强韧有力,他毫不怀疑这少年要杀了他:“你……你……你放肆!”
沈君兆胸口起伏,面上白得毫无血色:“你在骗我……”
沈争鸣原本骇得双腿发软,但听他这一句话,就知道了他的心情:“骗你?如果不是你身体里流着先帝血脉,我会容你至今!”
剑刃划破他的脖颈,黏腻的鲜血顺着流下,落在雪白的领口上,染出一片猩红。
沈争鸣吃痛,眸中却尽是癫狂:“你母亲是个妖女,勾引陛下生下你这个孽障!若不是你母亲,先帝怎会经脉全毁,怎会走火入魔,又怎会英年早逝!”
沈君兆只觉得耳边有无数声音,震得他头晕目眩:“不可能,你在骗我……”
沈争鸣挣不脱他的桎梏,索性放弃挣扎:“骗你?你不是早就怀疑过吗?你若是任婉钥亲子,她会那般虐待你?你若不是个野种,任婉钥会那样自己的亲生骨肉?”
任婉钥是沈争鸣发妻,沈君兆早知他们夫妻不和,却没想到沈争鸣这么恨她。
沈争鸣一想到雍理去了,一想到国之将亡,一想到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不由得恨死了所有人。
“任婉钥这个妒妇,是她害死了絮儿……是她害的陛下至死都不再信我……”
“我收养你,就是让她知道,沈家祖训四十前不可纳妾,但却可以把野孩子抱回来养在她名下。”
“她以为你是絮儿的孩子哈哈哈,所以她恨你,恨不能杀了你!”
“但是她不敢,因为她们任家满门都在我手里,她敢任性,她的父母兄弟一个都别想活!”
絮儿是谁?
沈君兆不想知道,他对这些让人作呕的旧事毫无兴趣,他只想知道:“雍理不是我弟弟,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
沈争鸣放声大笑:“哦对,他不是你弟弟,你该是他弟弟!你比他小两岁,是我为了掩人耳目,故意虚报了你的生辰年月。”
沈君兆听得头皮发麻。
沈争鸣继续道:“你这个孽障,是你害死了陛下,你们母子二人……”
一句话让沈君兆心脏凝固:“陛下在哪儿……”
沈争鸣万念俱灰,再没有任何希望,更不想给沈君兆痛快:“死了,死在六州边境……是被你害死的!这都是报应,是天谴,是你这个畜生爱上亲哥哥的罪罚!”
“只是理儿何其无辜……理儿无辜啊……”
死了……
雍理死了。
最恐惧的事发生了。
雍理……死了……
“不可能!”沈君兆厉声道,“绝不可能!”
他经脉中内力翻涌,刚有突破的功法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乱成一团,无力释放的绝望全部逆流至血液——酸楚、痛苦、阴冷和恐怖俘获了沈君兆的心绪,等他回过神来时,沈府已是血海一片。
沈君兆低头,黑眸空洞,他手上身上脚下,全是鲜血。
梦中那一幕浮现在眼前,雍理倒在血泊里,面庞犹如枯纸,眼中尽是不甘,干裂的唇瓣轻声唤他:“阿兆……”
一滴泪顺着眼角落下。
沈君兆茫然地看着眼泪滴进血泊,早已分不清今夕是何夕,此处又是何地。
雍理死了。
雍理永远离开他了。
他甚至不知道他在哪儿。
六州寒冬将至,他的陛下冷吗?
六州的夜那么长,他的陛下怕吗?
为什么要离开他?
为什么不带他一起……
“你这孩子……”素日里冷静沉稳的中年男人罕见地慌乱,“怎得如此胡来!”
沈君兆转头看他,黑眸却无法聚焦:“师父……”
来人正是教了沈君兆一身内劲功法的钟阳真人,他二话不说,点住他胸口六穴,封住他体内翻涌的内力。
约莫一炷香。
钟阳真人大汗淋漓,好歹是保住了沈君兆的性命,只是再转身四顾,又觉得这孩子活下来又该如何?
沈家护卫三十三人,全部死在沈君兆剑下。
还有沈君兆的父亲,当朝首辅沈争鸣昏倒在血泊里,性命垂危。
钟阳真人救不了那么多人,只能尽量给沈争鸣吊着一口气,让他不要死在这里。
他的徒儿走火入魔,已杀了这么多人,若是连亲生父亲都……
这弑父心魔定会缠绕一生,一生无法解脱。
沈君兆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雍理的声音,又好像不是他的。
沈君兆唤着他的名字,求他醒过来看看他,求他不要离开他。
如果可以他愿拿命来换,愿放弃一切,愿魂飞魄散再无来世,只要雍理能活着。
——都是报应,是天谴,是你这个畜生爱上亲哥哥的罪罚!
这一句话像魔咒般缠绕着沈君兆。
是报应吗。
是天谴吗。
是他的罪吗。
是啊……
肯定是的……
因为他与他互许终生,因为他贪心太过,因为他想要独占他……
所以雍理遭遇刺杀,雍理中毒昏迷,雍理已是在阎王殿上走了一遭。
那次已经是警醒了吧,已经在告诉他适可而止了吧。
可是他一无所知,毫无所觉,还因为恐惧失去而拥他更紧。
现在……
报应、天谴、罪罚。
全部降在雍理身上。
沈君兆在噩梦中不断地向上天乞求——
只要雍理还活着,他此生再也不贪心妄求。
只要雍理还活着,他余生绝不会再靠近他。
只要雍理能活着回来,雍理从此之后只是他的血脉至亲,是他永远都不可触碰之人。
只要雍理能回来,只要雍理能回来……
他会站在金銮殿下,一生一世守着他,护着他,看着他。
看他妻妾成群,江山万里。
沈君兆醒来时,收到的一条皱皱巴巴、残缺不堪的布条。
由一个不知名的小和尚送来,风尘仆仆,满眼疲倦。
布条上面用血写着六个字——阿兆,等朕回来。
是雍理的字迹,是他写的。
沈君兆绝不会认错!
雍理还活着。
雍理还在。
第44章 恨与爱
雍理自出征后, 一直小心提防。
他心中有数,自己身边肯定有沈争鸣的人,别看这帮人全都毕恭毕敬的, 指不定哪个就想捅他一刀, 让他有去无回。
一路战战兢兢的, 还没到边境, 雍理整个瘦了一圈。跟着出来的赵小泉紧张兮兮道:“陛下……您得好好吃饭啊。”老太监可不知那许多, 他只道是小皇帝害怕战场, 人没到先把自己给吓坏了。
雍理这才回神, 意识到自己太过紧绷。
亲征这一行怎么也得大半年,到时候不等刺客出手, 他先把自己给折磨疯了。
又是一两日,雍理终于冷静下来。
他想明白了, 自己倒也不必太早紧张,沈争鸣不会让他太早死:一来是亲征为扬君威, 「皇帝」早早挂了,队伍里这么多瞒不住;二来是雍理不露脸,不足服民众,他还得努力做戏,让随军将士心服口服。
如何扬君威?
最主要的不是六州蛮族, 而是他身后的三十万大雍兵士。
雍理能镇得住他们,才真正彰显了帝王之尊。
如此一分析, 雍理可算能吃能睡,除了偶尔想沈君兆想得买醉之外,倒也慢慢融入到将士中。
抵达边境,雍理已然和身边人打成一片,他看不出谁是刺客, 索性也不看了。
总归得先打仗,打了胜仗再堤防也不晚!
相较于沈君兆在首京的度日如年,雍理这边过得要快一些。
倒是不是他的相思病轻,而是他这边太过忙碌,不给他丁点儿空闲时间。
领兵、作战、粮草、兵甲……还有当地兵防交接,安抚百姓,以及调查蛮族兵力和地形……
纸上谈兵这四个字只有亲临战场才能切实体会。
兵书再怎么高段,也及不上一次小规模冲突。
理论和现实的差距,犹如天堑。
整整五个月,雍理学到了极多,也受到了不少磋磨。吃得差、睡得差,还要舟车劳顿,临时变阵。
雍理瘦了,黑了,细嫩的肌肤也没以前那般光滑如玉了。
但是他更好看了。
身量抽高,劲瘦却不纤薄,肤色也不是黑了,而是之前太白,现在趋向于太阳光下的健康色。
再加上那一身轻铠,猩红披风,手握长枪而立,当真是少年英主,雄姿勃发!
当全线告捷,大雍部队将六州蛮族驱逐出境那天,整座边郡城山呼万岁。
陛下英武!
大雍将士神勇无畏!
一声声万岁荡在雍理胸中,激起豪情万千。
他多希望此时沈君兆与他比肩而立,多希望他也能来这边境看漫天黄沙,多希望天下人知晓他的阿兆是何等的国士无双!
最开怀的时候也是最放松警惕的时候。
初来时的神经紧绷褪下,雍理一杯庆功酒入肚,只觉如刀绞腹……
痛……
无法想象的痛。
他眼前开始摇晃,看不清来人,只隐约听到赵小泉用尖细苍老的声音尖叫。
赵小泉被一刀刺死,老太监死不瞑目。
雍理只觉荒谬。
原来都是沈争鸣的人,原来这些教他行军,教他作战,为边境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的将领,全是沈争鸣的人。
说来也是。
若非皆是心腹,又如何能成此计?
他们知道他是谁吗?
许是知道的,讽刺的是,他们可能比沈争鸣的自以为还要清楚。
沈争鸣一石二鸟,算计了独子也算计了拥护沈家的世族。
只要沈君兆一死,大雍皇室安定。
沈君兆死了。
沈家再无继承人,雍理不会给世家重新推出领头人的机会。
沈君兆死了。
偏这些世族以为杀死的是雍理,洋洋得意之际才知自折羽翼。
等班师回朝,雍理好生生地出现在大朝会上。
沈争鸣该何等的扬眉吐气?
御驾亲征,君临天下。
谁敢不从!
然而……
沈争鸣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雍理待沈君兆的一颗真心,也实打实低估了雍理的胆大心细。
雍理这五个月的作为打动了这帮刽子手,他们眼看着中毒濒亡的雍理,到底是于心不忍。
杨家那位少将军偷偷将雍理丢在六州境内:“陛下,您若还能活下来,就别再回中原了!”
雍理中毒已深,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杨鸿达痛声道:“对不住了!”
扔下这话,他只能头也不回地走了。
雍理没有像沈君兆的梦里一般倒在血泊里。
他僵着身体浸在漫漫黄沙中,沙子很热又很冷,他中了毒的身体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热的要把人烤化了,他不知道;冷得要把人冰封了,他亦不知道。
按理说他该死了。
这毒早已入了五脏六腑,药石难医。
杨鸿达此举,也不过是给他留了个全尸。
雍理也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思绪转得很慢,慢得像是随时要静止的一幅幅人物画。
娘亲……
他的母亲闺名一个絮字,他总觉得外公给娘亲起的名字太不祥。
絮……飘絮……
母亲这一生可不就如柳絮一般孤伶无依。
父母早亡,兄长病逝,丈夫一心只有天下,半点儿女情长都没有。
雍理幼时想着一定要好好照顾母亲,一定让她苦尽甘来,余生不再孤单。
可惜他太过年幼,再怎么支撑也还是留不住命薄的母亲。
母亲去世,雍理恨过父亲。
他总觉得父亲若是多陪陪她,若是在家时候多一些,若是不要这天下,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早走了。
可后来父亲也走了。
母亲过世两年,他甚至没有原谅父亲,他就扔下了偌大个江山,兀自去了。
雍理身披帝服,高坐金銮,面对跪了一地的臣子,心中只有不安。
九岁。再怎么早熟,又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