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不配-第19章
抖 陰
2 年前

  每日这个点容暮基本上都会过来瞧瞧她,也没什么大事,不过闲散说两句。

  刚开始华淮音还会觉得别扭,他不过伤了个腿,就被人这么关切地照料着,作为一个粗心的武将,若是传出去可不就会被他那些好友嘲笑着。

  虽心里这么想,但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袭来,华淮音面上已经聚了笑。

  作为一个武将,华淮音总是坦诚地扭着一股劲儿。

  “丞相来了?”

  “醉仙居的周老板过来看你了。”

  华淮音和容暮同时开口,粗狂和清雅的两道声音恰好撞在了一处。

  容暮浅笑,华淮音挠挠头将视线移到容暮身后。

  看到周渠来了,华淮音面上更为欣喜,咧着嘴笑的时候连带着面上疤痕都少了些嶙峋凶悍。

  “你们聊,本官先出去。”容暮让仆从新沏了一盏茶水,便委身离开。

  可白色声影消失眼前,华淮音还直盯着人家离开的方向。

  特意过来的周渠看在眼里,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华淮音这才回神:“周叔……”

  “我看少将军乐不思蜀。”看他安好,甚至现在同年前比,腮帮子还圆润了些,周渠眼底漏着光,继续道,“看来丞相大人的确将少将军照顾得不错。”

  华淮音低头嘿嘿一笑,只夸着已经离去的容暮:“他同普通文臣不一样。”

  还怪会照顾人的。

  “可不就不一样,否则谁敢把你从天牢里捞出来。”

  周渠也知容暮是个可靠之人,否则远在北疆的华老将军也不会将华淮音托付给容暮照料。此外,周渠觉得容暮这张脸总让他觉出几分熟悉之感。

  犹似故人。

  但一时半会儿周渠也想不出容暮似谁。

  思索不出,周渠便不去为难自己,华淮音的处境才让人棘手——丞相大人将他从牢里带出来,华淮音这厮就想着同丞相大人一齐去江南。

  “不可!”

  华淮音话还没说完,周渠当即反驳,“少将军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怎能轻易出灏京?”

  “可容暮他说,可以同我一起去,我们不过是去养身子罢了,况且陛下都说我是被冤枉的。”

  “那不过是陛下给丞相大人的一个面子罢了,但丞相大人的面子又能护着你多久?”见多识广的周渠恨铁不成钢,又气又惑然:“况且你就这么相信丞相?”

  华淮音气得紫涨了面皮,怒目圆睁:“周叔,你不要这般说他,他才不会害我的!”

  周渠:……

  -

  尚且不知屋里二人起了纷争,容暮从华淮音屋里出来就转身回了书房。

  书房里正摆放着周渠当初送来的一盆梅树,花枝还在盛开,红艳艳的花朵为整个书房添了几抹鲜丽的色彩。

  抚弄着柔嫩的花瓣,容暮面色晦涩。

  当下他和华淮音在丞相府被楚御衡的人暗中看管,要送华淮音兀自出京已绝无可能,唯有借助外人……

  福至心灵,周渠的到来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容暮提笔磨墨,如平素一般在书桌前开始描字。

  这一写足足写了半个时辰,桌角的细碎成团的纸页堆了一小堆。

  -

  有心求人办事,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容暮便特意将周渠留下用膳。

  周渠也不知和华淮音说了什么,从屋里出来后面色就不大好看,但席间还算恭敬守礼。

  可氛围堪堪,不算和洽,容暮咽下碗里蛋羹,审视一直黑脸的周渠,随意一提:“本官知周老板经商人脉广,现下还有一不情之请……”

  周渠微愣,抬眼:“大人请言。”

  容暮素手搅动着蛋羹:“本官和少将军都有伤在身,便商量着一同去江南住住,可惜身边无人可去那处打点,本官想拜托周老板在那儿寻一处好宅子。”

  灏京的水太深,为了得以保全自己,他还是远些权势的中心为好。

  届时他再操作一二,趁机将华淮音摘出众人视线。

  周渠本就被华淮音磨得没了脾气,自知华淮音铁了心要和丞相去江南,他只得为华淮音日后在江南的舒服日子张罗着:“这事就交由草民去办,大人放心就是。”

  膳后,寒暄之余,容暮亲自将周渠送到丞相府大门外头,宋度还捧了那盆梅树出来。

  容暮指着梅树,微抬起下颌语气轻缓:“这花儿在本官府上有些娇气了,不若还是周老板带回去养着吧。”

  能成为京城四大皇商之一,周渠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丞相大人怕是有事交代给他。

  于是周渠拱手接过红梅:“日后得了更好的,草民再献给丞相大人,至于大人所说的江南何处适宜养病,草民回去就好好寻一寻,不过那儿本就钟灵毓秀,可不就是疗养的好地方。”

  “嗯,那有劳周老板费心了。”

  “大人这话折煞草民了,那少将军去了江南以后,还需大人多费些心了。”

  “那是自然,本官欣慰有少将军一路作伴。”

  容暮含笑看着周渠的马车一路离开。

  等到回了书房,宋度还不适应屋子里没了红艳艳的梅树,当下收拾着桌上的那堆废纸,看揉成团的纸片堆了快半桌,宋度无意道:“大人今日错的字有些多了。”

  “心不静罢了。”容暮清浅看去,敛下目中的寒意不再多做言语。

  明明即将卸下所有的政务,他却依旧如同被压在巨石下,一呼一吸都颇为沉重。

  今日他说要周渠去江南找宅子的话,就是刻意说给楚御衡安置在府上监视的人听的;至于那盆返送回去的梅树,则藏着他真正想要周渠替他安排的事项。

  灏京就是一方牢笼,只要他不走,就永远会困在这方寸之地中。

  所以他暗自在梅盆疏松沃厚的黏土里留下信条,托周渠寻一众踏实可靠的人士和出京的隐秘小道,届时护他和华淮音安生离开灏京。

  做这些不过未雨绸缪。

  若用不上还好,但若是用上了……

  容暮眉宇蓦然一蹙,那他同楚御衡的情分就彻底消弥了。

 

 

第35章 朕还于你

  次日, 正月十五,元宵日。

  容暮昨夜梦魇,梦见楚御衡冷着脸对他, 还将他驱逐出了丞相府,旋即闻栗一袭红衣登堂入室, 笑意里好不傲慢。

  后来他退而求其次,转首辗转去江南, 路上却被楚御衡和闻栗的人几次三番的刁难, 最后即便到了江南也复发了旧疾, 江南好风景里, 他残喘着熬着日子罢了。

  这梦太真,睁眼后, 容暮额边脑穴抽痛。

  揉着脑边穴位, 容暮起身下榻, 宋度刚好在一旁仔细烘着容暮今日出门要穿的锦衣。

  月华锦衫, 但也染着几分红……

  注意到自家大人的灼灼目光, 宋度掀开绣着赤色枫叶的袖摆朗道:“这是大人今日的衣衫。”

  怕自家大人不愿意穿,宋度还取出衣服前后左右动了几番,让容暮能看得更仔细:“府上的绣娘新作的衣裳, 主打还是白色,但添了赤枫点缀, 红意喜人。”

  容暮不吭声, 这衣服的确有些红, 但也并非全然的红。

  大底还是能接受的。

  *

  楚绡宓来得很早, 等容暮换好衣服洗漱完准备去用早膳时,楚绡宓已经在正厅里候着了。

  见到容暮出来,楚绡宓双目发亮, 瞳仁炯炯有神。

  阿暮今天也太亮眼了吧!

  虽说还是一如既往的白色长袍,但这回男子衣服上还绣着几叶子红枫,白玉的发簪也被换了下去,发丝束于顶,红枫相配的是一面内敛沉稳的乌金发冠。

  容暮的容貌本就不俗,今日只稍换了衣服的颜色,就陡然变成另外一个人。

  像薄雾散尽的秋日旷野,骤雨初歇的葱郁山林,整个人都有着同年前大为不同的感觉,只觉鲜活逼人。

  而且容暮这衣服还和她今日的裙子有相配之意。

  只悄悄多看了容暮一眼,楚绡宓的两颊就飘起了绯红霞色。

  摸摸发烫的耳尖,楚绡宓手指穿过耳侧翩翩作响的步摇:“阿暮这么穿真好看,一点病气都不显。”

  “殿下今日的衣裙也格外的好看。”

  被人夸赞,容暮噙着笑也夸赞了回去。

  为了出宫看花灯,楚绡宓今日就脱下以往繁复华丽的宫袍,换上了一层海棠色的冬裙,头上配着她最喜欢的石榴红朱雀步摇,整个人娇俏可爱。

  楚绡宓自负自己的姿容,但被容暮夸又是另外一回事。

  容暮的清浅一句夸,楚绡宓脸上的红霞一直到出门都没有散下来。

  而这日楚绡宓来得有些过早了,容暮便思索着带人去周渠的醉仙居。

  再见周渠,周渠看容暮的神色略有讶异。

  昨日他回府后果真从那梅花盆景里发现了字条。

  不过丞相大人的思虑的确有道理,少将军会因几年前的案子锒铛入狱,保不准日后还会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既然华老将军都已经来信将少将军托付给丞相大人了,他也不该多言。

  所以容暮拜托他去办的事情他立刻着手准备,整个灏京地域不算小,要不动声色地将人遣送出京着实有些难度;但那也是于普通人家而言,就周渠这等地位的商贾,手上总会有几条方便供差遣的路子。

  今日容暮来,周渠特意在醉仙居的顶楼单独留了一桌。

  没有人叨扰,楚绡宓又难得能出宫玩,当下心满意足。

  但很快楚绡宓远山黛一般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她这日出宫已经过了她皇兄的明面。

  甚至她皇兄听闻她要和阿暮看花灯时,还打算和她一起出来找容暮,但没想到半路上皇兄他折回了皇宫,只她一人过来寻容暮。

  不知今日她皇兄还会不会过来,但楚绡宓盘算着,皇兄还是不要来好了……

  但很快,楚绡宓就被容暮的简约云澹勾了心。

  可容暮勾人而不自知,清谈间还交代了开春后离京的计划。楚绡宓想留人,奈何容暮心意已决。

  所以醉仙居一顿饭用了近一个时辰,楚绡宓后半程食不知味。

  似瞧出女子的失神,容暮饭后带着楚绡宓去逛了灏京的商街。

  一下午都穿梭在人流之中,楚绡宓终于又兴致勃□□来;到了晡时的暮色时分,楚绡宓才慢慢停了下来,二人带着仆从寻了一处茶馆。

  待坐下以后,楚绡宓还盎然地对容暮展示方才在珍玩店里新买的珠玉,可手上的环佩蓦然顿在空中。

  楚绡宓:?!

  她那本该在宫里的皇兄,当下毅然落座在容暮的身后,植丛遮了那人的脸,但那峻拔的身形不是她皇兄还能是谁?

  看到自家皇兄对她打手势,楚绡宓不动声色地掩饰好目中的惊讶,如楚御衡的意,没有提醒还在吃茶的容暮。

  在茶馆里用了几方点心后,窗外的巷道就暗了起来,暮色苍茫,随后那些精致奇巧的花灯一盏盏的被点亮。

  容暮凝神瞧了一会儿,看楚绡宓点心也吃的差不多了,便领着人出去赏花灯。

  楚御衡恰巧坐在容暮视线所容易忽视的地方,容暮带着人转身离开茶馆时,视线微动。

  但知道皇兄在衡在,楚绡宓做什么事就像被人死死盯住一般,不敢轻易放肆。

  原本她还想卖娇挽着容暮的胳膊呢,当下也只得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胸前。

  万街千巷尽皆人头攒动,繁盛喧闹。

  容暮和楚绡宓在赏灯的人群里拥挤了一刻钟,鞋靴就不知被谁踩了几脚,从人群中脱身出来,容暮的白靴已经染了几团黑。

  顿步华亭外,容暮一面理着翻飞的袖摆,一面几分气虚:“殿下先去看花灯吧,微臣就不过去。”

  不远处正有偌大灯架推过,闹得格外热闹,楚绡宓看着实在累了的容暮,又看看前头五光十色的花灯,轻咬着唇瓣做出抉择:“那本宫就去前头看看,一会儿就回来寻你?”

  “好。”容暮的声音扬逸。

  看宫里的侍从护着楚绡宓消失在人海,容暮斜眯眼眸,心里默默数着律拍。

  方数到十的时候,他白袖下随意垂落的手倏然被一只大手紧紧包住。

  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容暮一早就发现这人在跟着他,况且对于这只牵着他的手,他早已将这触感牢记于心。

  毕竟他曾在这人睡着后偷偷牵过许多次。

  熄灭了烛火,阖了帘襟,但他也只在看不见光的时候主动靠近。

  现下两只手在袖笼中交缠,周身人潮拥挤,皆朝楚绡宓先前的方向涌去,容暮嘴角的笑意慢慢拉平:“陛下万安。”

  男人不出声。

  只是牵着容暮的手更为用力,宛若想把容暮的手嵌入到自己的手心一样。

  “陛下松开。”

  轻轻晃着胳膊,不断有人擦身而过,不愿当众揭露楚御衡的身份,容暮只用气声请求。

  可还没抬眼看楚御衡,容暮就眼前一黑被一方面具盖了脸。

  容暮这才发现楚御衡脸上也戴了面具,鹰眼似勾,略有深意。

  似乎意识到不断有人朝他们冲撞而来,楚御衡的手无声的握得更紧,带着容暮穿行人海。

  容暮又想起那一年他们元宵节的时候出来玩的模样。

  那时他好不容易可以和楚御衡私下出宫,一路他都小心翼翼,就怕□□的人冲撞了楚御衡,但又甜蜜,他可以借着二人被人海冲散的由头偷牵起楚御衡的手。

  现在也是如此,两个人的手在袖袍里面隐秘的牵着,两侧的灯盏远近高低,若细碎飞星。

  可容暮清楚地明白一起都不一样了,当初那甜丝丝的味道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尴尬的避嫌和疏离。

  楚御衡不知容暮如此作想,将人带到一艘画舫上。

  似乎知道容暮到了船上就下不了船,也轻易离不开他,楚御衡这才减轻了手上的力道。

  但依旧没有松开手。

  船行于水面,两岸人声喧嚣,灯火璀璨,船行之际水面泛起层层的涟漪,破开了弧面平铺着的碎金。

  楚御衡摘了面具的脸掩映着难言的阴鹜,但容暮掩在面具下的琉璃目清澈有光,就像二人回到了那一年一样,容暮的眼里全是他,楚御衡不由得喉结轻滚:“阿暮……”

  “嗯?”

  “你要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