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正含混不清地哑声念叨着什么:“梅先生……放轻松,让我看看你最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臂弯里的硅胶娃娃也开了口,和盛禹思讲出来的话一模一样。
两种音调完全不同的声线, 在诡异y-in森的大殿里,渐渐融合在了一处,宛如一场致命的合奏,令人不寒而栗。
盛禹思的手掌大张着,几乎是掐住了梅梵瑙的头,覆盖了他整张带着惊慌的脸孔,笑得愈发扭曲:“啊哈哈,这么害怕啊?都掉眼泪了!哈哈,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东西,这些天下来,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竟然畏惧到了这种地步吗?哈哈哈哈哈哈……”
这大殿本就是盛禹思执念形成的幻象,他这时候意识混乱,导致大殿一会儿是恢弘大气的实体,一会儿又是泛着焦黑的废墟。
卜星踏进来第一步时,黑沉沉好似地狱深渊一般的天空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时不时便穿过形态变化的大殿,浇在梅梵瑙和盛禹思的身上。
关哲的尸体被雨一冲,汩汩血水便汇集成了小溪流。
“卜星,你等等我!”
陆映气喘吁吁跟了上来,一看见殿内景象,顿时吓傻了。
“啊……啊!不!!”梅梵瑙绝望地呜咽了出声。
他对付这些邪物一向经验十足,甚至还通晓几分鬼神之力,此一时眼神失焦,不住轻微地摇着头,好像是见到了什么极端令他痛苦沉沦的景象,显现出了以往不曾流露过的全部脆弱来。
那短短一瞬,怒火铺天盖地一般席卷而来,猛兽似的冲垮了卜星以往所有的沉稳冷峻和理智!
“盛禹思——!!!”
伴随着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一道闪电劈下似的爆炸声响了起来,横飙过去的离魂鞭简直催魂夺命,直挺挺抽向了癫狂乱笑的盛禹思。
这要命的攻击当真是粗猝不及防,盛禹思吓得尖叫了一声,胡乱便举起手中的小鬼去抵挡!
叫做美美的小鬼也是躲闪不及,便只能迎面而上,与已经甩到了半空中的鞭子硬碰硬!
在那短短数秒内,天地色变,卜星和盛禹思都遭到了极大的反噬。
卜星直接被代入到了梅梵瑙那不可控制的幻象里,他看到了第一世锦衣玉食的梅大少爷甘愿以命换命,从y-in差手里硬生生替下了想要逆天而行的卜星,而后,落了一个惨死的下场。
因为从那一世开始,天生煞气重、短命的卜星,就与天生富贵命、注定要长命百岁的梅梵瑙颠倒了。
从此往后,他们的命格调换。
卜星世代顺遂,梅梵瑙世代走霉运。
“梅梵瑙,你可想清楚了?即便之后投胎你再如何大富大贵,也只能是个背负前世记忆的半人半鬼。你做这一切,也未必能和卜星善始善终,很有可能你只是匆匆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就要遭到飞来横祸,结束一生。”
那人鬼j_iao界的幽冥之地,连无悲无喜无情的y-in差,也忍不住出声相劝。
“而且,你投了胎,还记得他,他却早已忘了你了。”
“你这样做,不值得。”
可梅梵瑙每一次踏入忘川,都那样决绝,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潇洒肆意,他说:“没办法啊,谁让我天生就是个痴情种呢?”
他挥袖,清癯的背影施施然走远,没入了薄雾里,渐渐消失。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轻笑响起,“我就是那商纣王周幽王,为了卜星,把这世界颠个个儿也情愿!哈哈,我情愿啊!”
之后,卜星看见了这辈子年幼的梅梵瑙生活在吃糠咽菜的乡村孤儿院,看见瘦小干巴的梅梵瑙被孤儿院抛弃,看见渐渐失去锋芒的梅梵瑙俯下曾经金贵的头颅,去捡空水瓶……
“梅梵瑙……”
他的眼眶蓦地酸涩泛红了。
双方对峙的电光火石,其实不过几秒,但卜星却仿佛跟着梅梵瑙,走过了这些年的前世今生。
卜星终于明白第一次见到梅梵瑙时,那个迷糊蛋为什么愣愣地问他:“你还记得我吗?”
“我记得。”他轻轻回答。
同时,盛禹思眼前蓦地一白,他看见了父亲愠怒又无奈的脸庞:“你这孩子,这些年究竟干了什么!你是要把我气死吗!?”
“爸……爸!”盛禹思突然嚎了一声,混乱间挨了卜星狠狠一鞭子,惨叫了起来,“啊啊啊——”
他倒在地上,脸上皮开r_ou_绽,美美的硅胶胳膊也被抽掉了一条。
但盛禹思似乎已经思念亲人到了疯癫的地步,见幻象消失,他脸上的得意和贪婪d_àng然无存,惶恐地哭了起来,踉跄着向外跑去,冲进了滂沱大雨里。
“爸爸,你在哪啊……你再让我看看你,再让我看看你吧……”
“儿子不孝,你原谅我吧,爸……我真的好想你啊……”
陆映立刻冲出去捉盛禹思。
卜星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向了美美的时候,目光里充满了暴戾和愤怒,那小鬼事到如今,知道怕了,开始哭惨求饶:“道长,道长你放了我吧……我就是、我就是鬼迷心窍!呜呜呜……我也是受那个盛禹思控制啊呜呜……道长道长道长别啊啊啊——!”
惨烈癫狂的叫声里,卜星手握那把鲜血画就的雨伞,狠狠扎进了硅胶娃娃的肚腹!
油纸伞是束着的,但由于施展术法,伞面的符咒全都在半空现形——
北斗二十四解厄符!
小鬼的y-in气彻底散了。
这个世界恢复如常,浮夸的宫殿再度化作废墟,梅梵瑙单薄的身影在雨中无助地抽泣,根本没有从幻象里走出来,微弱凄楚的啜泣,听得卜星心脏阵阵抽痛。
“你别走……卜星,我求求你别走……”
“呜……”
卜星想也不想脱下了昂贵的风衣,抬臂撑着,遮在了梅梵瑙头上,为他挡雨,而后立刻俯身下去,半跪在地将人搂进怀里,紧紧贴着他潮s-hi颤抖的身子,在他耳边不住安抚:“我不走,乖,我不走。”
他们之间似乎从未如此亲昵过。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子也从来没这么脆弱过。
一抽一抽的低泣声渐渐停止了:“……呜……卜、卜星……”
梅梵瑙像是一只落了单的小鹿,高挺鼻尖和眼眶通红,在白皙得过分的皮肤映衬下,更加有种行将破碎的脆弱美感,单薄瘦弱,在他怀里细细颤抖着。
“我在呢。”卜星回答道,目光灼灼。
他叫一次,卜星就回答一次。
如此反复数遍,梅梵瑙似乎渐渐恢复了理智,意识到这个世界终于结束了,他恍惚地看向了地上不远处的油纸伞,又抬起眼睫,看了看卜星抬臂为他遮雨的动作,大衣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卜星整个人却都在挨浇。
梅梵瑙带着鼻音,闷闷的带着委屈:“你……”
卜星以为他要“你”个什么出来,谁知这小玩意掉进钱眼儿里了似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这衣服可贵了,干嘛给我当伞撑?我可……我可赔不起。”说到一半,还打了个哭嗝儿。
卜星愣愣低头看着他,薄唇一抿,哑然失笑。
他探指抹了一下那人挂着泪的眼角,似笑非笑说:“伞脏了,怎么配给梅大少爷撑?”
梅梵瑙惊愕地瞪圆了哭红的眼。
都知道了……
他都知道了。
怔了半晌,他突然一把拽住了卜星的衣领,毫无征兆且一言不发,抬起头便覆住了他的唇,好像忍不住委屈了似的,一面亲着,一面黏黏糊糊的哭着。
卜星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勺安抚着,辗转反侧间,他听见梅梵瑙哭腔说:“不管……我不管了,我真的不管了……”
“我他妈,不管怎么样……”这人似乎想发狠,声调却哭得绵软,不知道藏了多久的情绪在此刻倾泄在这一吻里,“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他们吻得实在太急,又毫无章法,卜星的唇都让梅梵瑙的小虎牙给磕破了。
但卜星甘之如饴。
“好,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嗨呀这章真是写得我感动死了!终于在一起啦~
哭唧唧的小梅看上去就很好欺负,卜星此时不上何时上!
《乖孩子》副本结束啦!
嘿嘿可以猜猜下一个副本写什么,保证很多人都要中枪,哼哼哼……
第38章
当天幻境消散的时候, 差不多已经是下午六七点钟了。
警方和相关部门到达的时候,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四处都是痛哭流涕、饱受惊吓的人, 唯一一个还算是镇定的陆映和发癫的盛禹思扭打成了一团, 抓着那个胡来的孽畜,一脑袋就扎进了警车里。
梅梵瑙和卜星的工作差不多就此结束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不得他们来管了。
盛禹思的经纪人差点没哭死在当场, 摇钱树彻底被连根拔起了, 短短两三天除祟的工夫, 热搜就已经爆了五六次,现在社j_iao网络上到处都是他盛禹思的新闻。
连带着唐惜、陆映以及关哲的公关团队也炸锅了, 全员加班, 一个也逃不掉。
卜星见梅梵瑙面色苍白, j.īng_神状态十分恍惚, 便向李牧导演匆匆告别, 直接开车带梅梵瑙回了自家公寓。
“谢谢卜总!真的太感谢了, 这次多亏了有您!”
李导说来算是卜星的长辈,但这次见了不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奇景,由不得满心恭敬,摘了帽子频频给人鞠躬,最后还目送着他的车开远,忍不住喊道:“改天一定郑重感谢您, 卜总!”
梅梵瑙似乎在前世一次次惨死的记忆里遭到了重创, 坐在车里忍不住频频偷看卜星,生怕下一秒自己又要看不见了似的。
“想看就看,不用偷瞄。”卜星轻描淡写乜过去了一眼。
话是这样说, 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忍不住越收越紧,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住了,声音也透着几分不自在的沙哑:“毕竟……我现在是你男朋友了。”
身量修长的梅梵瑙被他的大衣包裹着,看上去还怪娇弱的,闻言,他冷白的脸浮起了一小团红晕来。
原本他整个人都是毫无血色的,但经过卜星这么一句无意撩拨,诸如耳尖、眼尾这样微妙的地方都忍不住红了起来。
指尖不由自主捏紧了大衣,梅梵瑙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了他,忍不住微微一笑。
“……好。”
直到进了卜星独居的公寓,看着装修风格冷淡而奢华的空旷房屋,四处都是智能家居用品,高科技到放佛他们生活的不是同一年代,梅梵瑙这才慢慢回神,终于再次被那熟悉的感觉包围了——
爷就是个捡破烂的罢了!
罢了!!!
他小声咕哝了一句:“……这就是钞能力吗?”
“噗。你先乖乖洗澡,然后出来吃饭。”
卜星给他放了水,准备了换洗衣物,又熨贴地试了水温,而后叫了餐,将一切都准备得面面俱到后,这才顶着s-hi漉漉的黑发,黑沉沉的目光藏匿着几分温柔,伸指戳了戳他的额头:“还愣着,是要我帮你洗?”
他偏了偏头,举起了手中的浴巾:“或者,一起?”
“我……咳咳!”
梅梵瑙面上一羞,慌乱间让口水呛了一下,赶紧缩进了浴室里:“我才不用!”
他摁着扑通扑通狂跳的小心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和卜星关系进展得如此飞速,生怕乐极生悲,强压着喜悦,小声道:“这就叫做吃得苦中苦,睡得心上人!终于和他在一起了……”
经过了热水熨贴,这几天在影视城经过的惊心动魄d_àng然无存了。
筋骨酥软、香气扑鼻的梅梵瑙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一面扑棱着自己浅棕色的头发,一面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这就是霸总的生活质量吗?未免也太快乐了吧!”
卜星简单围了条浴巾,将一头黑发向后捋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漆黑的眉眼来,英俊极了。
他显然是从另一个浴室里刚刚出来,身上还带着几分水汽,水汽又纠缠在他宽阔结实的肩膀和线条分明的腹肌上,他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画面很是养眼。
这看得梅梵瑙喉结动了动,心想:“好长的腿……”
面上却做贼心虚似的扭过头,半开玩笑地痛斥道:“这个人,不好好穿衣服!”
“在自家还需要穿衣服啊?”卜星理直气壮,微微抬了抬下颚,一手搭上了自己的浴巾,“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脱了。”
“满意满意满意!”梅梵瑙羞得耳朵通红,一把摁住了他的手。
瞧他这副扭捏不敢乱动的样子,卜星莫名有种驯服了不听话小野猫的快意,薄唇一抿,低低笑了起来。
上了楼,刚一到该收租的楼层,梅梵瑙便闻到了一股子奇臭无比的味道,这味儿又臭又怪,差点给他呛了个跟头。
他四处看了看,这楼道里都是干干净净的,连个瓜子皮都没有,比他住的那个小区环境还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