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不渡迅速收回手,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余烬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聂不渡当然没有跟人解释的习惯,兀自冷静了一会,也干脆闭眼休息了。
因为心里头想的事情太多,一时不查,竟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感觉到那边平稳的呼吸,余烬悄然无声的坐了起来。
他冷冷的盯着聂不渡半天,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冰冷的剑刃在聂不渡的脖颈前横了半晌,余烬的眼中冷冽正盛,他的手平稳有力,丝毫没有因为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而有半分颤抖。
“记得下手快一点,本座不喜欢痛。”
余烬一顿,聂不渡正半睁着眼睛,慵懒的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从容的不像是准备赴死,倒像是在享受着这一刻。
余烬眸光一沉:“你没睡着?”
聂不渡笑了:“当然睡着了,只不过作为个江湖人,有剑横在脖子前还能感觉不到么?”
余烬没什么表情,手上刚要用力,却因为聂不渡的一句话而顿住了。
“本座死了,你就是下一任魔教教主。”
“……”
余烬冷冷的看着他。
聂不渡悠悠一笑:“不知道魔教最近的传闻你可曾听说过?你是不是也以为本座是看上你了?那你就错了。像你这种人才,本座当然还有大用处,比如接管一下魔教玩玩。”
余烬皱起了眉,嘴角却冷冷一哂,堂堂魔教教主,为了求得一命,竟然连这种谎话都说的出来。
聂不渡知道他不信,又道:“本座堂堂魔教教主,若是看上你了,哪还用这么麻烦?挥挥手就有人把你绑好送到本座的床上了。但你此行,本座不但亲自陪同,还一个人都没有带,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余烬显然不太想知道他到底想说明什么。
聂不渡只好接着道:“这说明本座很重视你。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本座确实打算让你继任教主之位。因为本座拿到《错花心经》过于晚了,反噬已经深入骨髓,不出十年,本座必死。”
余烬一愣,立马去探他的脉搏,果然,脉象杂乱无章,是反噬深入的征兆!
聂不渡道:“所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本座既已自知要死,又怎会对你说谎?”
余烬盯着他道:“我对你的魔教不感兴趣。”
“本座当然知道。”聂不渡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所以这不是亲自来叫你回心转意了么。”
“……”
余烬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收回剑,坐到一边去,外送两个字:“没用!”
聂不渡看他再次闭上眼睛,笑了笑,说着,“不试试怎么知道”,一边不动声色的拭去额角的冷汗。
刚刚要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突然醒来,此时恐怕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就算今天先稳住了,明天,后天,以后,也总有一天他会再度动手!
于是他不动声色的开口:“你知道本座是怎么成为教主的吗?”
余烬恍若未闻,他对这个丝毫不感兴趣。
聂不渡淡淡道:“我小时候家里穷得很,我的亲生父母见我漂亮,便听信谗言将我卖到了青楼当小倌。那时我才八岁,在青楼接了大半年的客,就遇到了上一任教主司玉政。他在无意之间发现我天资极佳,便将我带回了魔教,并让我练当时还是残本的《错花心经》。”
余烬无动于衷。
聂不渡接着道:“我很快就练会了,十三岁时就在落雁峰打败了风过大师和邯郸大师,让老教主感到很高兴,就开始器重我。又一次老教主带我外出,无意间遭到刺杀,便立了一份遗嘱,叫我继任教主。”
他顿了顿,接下来才是他要说的重点:“在此之前,老教主就很想找到《错花心经》的全本,所以他之前就定了去灭门乔家的计划。我成为教主之后,魔教众人都认为我出身低贱,不配做这个教主,几乎没有人听我的。我当时也只有十五岁,手中没有任何权力,斗也斗不过他们,只好按照他们所说的,去完成老教主的遗愿。而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为一本《错花心经》去杀那么多人。”
余烬冷着脸道:“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聂不渡微微低头,扯了扯嘴角,垂眸遮住眼中的情绪,笑道:“随你信不信。”
余烬看了他一眼,他靠着垫子姿势很是轻松,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包裹着。
余烬收回视线,不再多言。
一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马车才终于到了平沙城。
照例是在全城最好的客栈下榻,到全城最好的酒楼吃饭。
今日聂不渡特意换了一身烟灰的纱衣,这是经过了昨晚的反省后得出的结论:穿红衣目标太大,太容易引来危险。
平沙城人虽然不如阜江多,但乐于八卦的人依旧不少。
两个人坐在窗边等着上菜,就听见那边有人在大声的谈论着什么。
“对,听说这次聂不渡那魔头是一个人出门的,没带任何随从!昨天我一个朋友就好像看见了魔教的马车,但也没敢却认。我还听说,这次聂不渡还带了余烬那个败类一起,这次可倒好,要是谁能逮到他俩,可是给江湖除了两个祸害!”
有人道:“但聂不渡今年可没死成,他有多厉害江湖上还有人不知道吗?再加上一个余烬,一个人灭了下弦门整个门派,谁能打得过他呀?”
又有人气道:“正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等哪天爷爷厉害了,非得把那聂不渡剁成八段!”
这边聂不渡头一次当面听说有人要把他剁成八段,倒也感觉挺新奇,侧着脑袋听那人说话。
有人就问:“你怎么这么恨聂不渡?他把你怎么了?”
那人愤愤然拍了一下桌子:“还不是俺家那臭娘们!天天吵吵着聂不渡是当世第一美男子,非要改嫁给聂不渡!不就是之前在大街上见过聂不渡一面么!这可倒好,回来就跟中了邪似的,天天跟俺说聂不渡长得像神仙似的,还说他对她笑了,妈的,一定是被聂不渡那妖人给蛊惑了!”
周围人听了颇为同情,也替他觉得愤懑,只有楼上的聂不渡听得是饶有兴趣。
有人又问:“大哥,您内人今年芳龄啊?”
那人气道:“跟俺一样大!今年五十七!”
“噗!”
聂不渡一口茶喷在了地上。
坐在他对面的余烬嘴角一抽,眼中一丝嘲弄转瞬即逝。
第54章 第五十章 刺杀
吃过饭,照例是找一个好地方睡觉。
但平沙城毕竟不比阜江,人少地方小,等聂不渡悠哉悠哉的过去的时候,就看见车夫一脸凝重,一问,整个客栈就剩一间房了,不过还是个上房。
聂不渡一顿,“难道整个平沙城就这一家客栈了么?”
车夫道:“属下已经将整个平沙城的客栈都问遍了,就这一家有空房了。”
聂不渡自己其实倒是挺想住的,他向来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如果不住这里,恐怕就要住马车里了。刚过完中秋,天凉的很,这要是住在外头一宿,估摸着起来就得风寒。
他偏头看向余烬。
余烬微微皱了皱眉,面无表情道:“随便。”
聂不渡当然能看出来他不乐意,心想,本座堂堂教主都没说什么,你搁这不乐意个什么劲儿啊。
房间挺大,一张床一张榻,聂不渡很自然的就往床边走,余烬顿了顿,到榻上坐下。
谁也没说话,余烬直接就躺下了,聂不渡还在一边慢慢悠悠地脱衣服,脱完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榻上并没有被子,床上也就一条被,聂不渡友好询问:“你真的不来床上睡吗?不盖被怕是要风寒。”
余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聂不渡碰了一鼻子灰,倒也没说什么,他已经习惯了余烬这尿性,当下就只是挑挑眉,翻身上床,吹熄了灯。
黑暗中,细微的声音似乎就变得更加清晰。
聂不渡闭着眼睛,听着余烬平稳的呼吸声,突然就感觉很微妙。
他之前从来不留人过夜,就算是男宠,也只是完事就送走,还从来没有人和他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过。老教主也和他一样,完事就把他送走,从来没和他一起睡过。
一向不容卧榻有人酣,主要也是因为防备之心。毕竟想他死的人实在太多了,万一一个不注意就被枕边人杀了,传出去可不是毁了他一世英名。
这次和余烬一起过夜,他也没有彻底放松,一边要提防着暗杀,一边还得提防着余烬。
浅眠了一会,他睁开眼睛,大概还没过午夜,天还是黑的。他摸索着下床,走到榻边,那上面一个人翻来覆去的睡的很不安稳,他顿了顿,伸出手谈了谈对方脸上的温度,果然是一片冰凉。
他思索片刻,决定将人抱到床上去。
毕竟下半夜真的很冷,如果把被子给他,自己不就惨了。
床还算宽敞,住得下两个人,聂不渡将余烬好好的给放到一边,又给盖了被,这才安心的在一旁躺下。
有个人在身边,对方身体泛着的暖意让人下意识就想要靠近。聂不渡睁着眼睛半天,寻思着是不是要起来看会儿书。
就在这时,一只胳膊搭在了他的身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透过衣料都能感觉到的暖意。
他浑身一僵,小心翼翼的偏头过去,灼热的呼吸就直直的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前所未有的感觉。
他连动都不敢动,就那么僵硬的躺在那里。
余烬似是做了什么噩梦,微微皱了皱眉,长臂一伸就将他搂进怀里。
“……”
暖意直接传遍他的四肢百骸,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让人感到分外的安逸,他呆了半晌,决定还是不推开他了。
余烬的身上,有着好闻的早春梨花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聂不渡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试着往余烬那边靠一靠。动静很快就惊扰了余烬,他迷迷糊糊的伸手,直接将聂不渡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耳边是平稳的心跳,脸颊上贴着灼热的温度,聂不渡难得的慌神。明天一定要早点起,让余烬看到估摸又觉得自己图谋不轨了。
想着,他沉沉的睡了过去,一个梦都没做。
……
聂不渡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睛,身下梆硬,泛着凉意。
“……”
待看清自己的处境之后,他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才发现房间里就剩他自己了。
穿好衣服,梳完头,下楼,只有车夫在那吃早餐,他看了一圈,也没找到那一抹月白的身影,不禁微微皱眉。
“余烬呢?”
车夫老老实实的站起来,回答:“在外头散步。”
他微微一点头,路过桌子就往外走。车夫一愣,“教主,您不吃饭啦?”
出了门,一阵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他往外走了两步,终于在街角看见了余烬的背影。
他长身玉立,对着墙角的小乞丐,不知道是何种表情。小乞丐有些害怕地和他对视,身体却不由得缩了一缩。
半晌,他微微俯身,轻声开口:“冷吗?”
小乞丐下意识的摇摇头,有点想跑的冲动。
他沉默片刻,将一个银锭子放在了小乞丐面前,转身,对上了聂不渡带着某种情绪的眼。
他的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干净的恍惚,让聂不渡突然就有些词穷,干巴巴道:“吃饭了吗?”
余烬不冷不热的看了他一眼,径直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
聂不渡站在原地,突然就笑了,眼中一抹自嘲转瞬即逝。
回去的时候,余烬正在吃饭,聂不渡和他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转眼,已经行路半个月了。每天都忙着赶路,谁也没有好好休息过,时不时的还要解决一波暗杀,让聂不渡感到有些疲乏,而离江南还有一个多月的路程。
这天,一直到傍晚,他们也没能走到下一个城镇。
这实在是非常糟糕,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一旦黑下来,他们的处境就会很危险,而且会很冷。
找了一圈,也没在附近找到什么人家,只得在马车上将就一宿了。
余烬还是那副样子,对在哪里都完全漠不关心,但他破天荒的主动跟聂不渡开口了:“你回去吧,再跟下去我也不可能跟你回去当魔教教主。”
聂不渡正在饮酒驱寒,听他这话,顿了顿,道:“你还没看见吗,仅仅半个月,来的暗杀已经有近十波了。”
余烬有些不耐:“那又怎样?”
聂不渡一哽,换了个角度:“魔教需要你。”
余烬冷笑:“你难道不知道?我最想干的,就是把你的魔教毁掉。”
聂不渡出来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有耐心:“不,你恨的是我,而不是魔教。等我死了,你当上教主,整个魔教任你差遣,这不是比毁掉魔教还要解恨?”
余烬根本就懒得跟他废话,干脆闭上眼睛假寐。
约莫着午夜,气温越来越低,聂不渡正打算运功御寒,突然听见身边传来的一声低低的□□。
他微愣,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抬手覆上余烬脉搏,心下一跳,果然!
对付《错花心经》聂不渡有的是经验,还不待余烬开口拒绝,他就已经拧着眉运功帮他理顺内息。
余烬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滴下来,五脏六腑的剧痛让他的意识都开始模糊。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霸道但是没有破坏性的真气传了进来,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疼痛都在明显消散。
他勉强睁开眼睛,入眼的是聂不渡凝重又谨慎的神情。
他挣扎着想要收回手,却被聂不渡发觉,干脆按住了不让动弹,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乱动,本座这是帮你。”
他还想拒绝,突然,眼底泛起一阵猩红。
冷不丁的,他甩开了聂不渡的手。
聂不渡一看他这样子就明白了,立马打起精神。
魔功发作的余烬,攻击性不比聂不渡差,甚至可以说,现在这都不算什么,毕竟他曾经以一己之力诛杀了下弦门所有内室弟子,甚至连聂不渡都做不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