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棋-第34章
开放迎西牛
1 年前

  这时,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小王爷。”

  听到这个声音,慕景铄先是一怔,而后缓缓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人,正是黎羽。不用说他也明白,黎羽还在这里,那封睿尘肯定也在城内。知道封睿尘还没走的消息,他心中竟然有一股淡淡的喜悦。

  黎羽说道:“小王爷,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吗?”

  他和慕景铄唯一的交集便是封睿尘,所以他说的自然是和封睿尘有关的事。慕景铄点头,城头的守军自觉的回避,退到三丈之外。

  黎羽上前一步,与慕景铄并肩而站,他问道:“小王爷,你觉得主子是什么样的人?”

  慕景铄嘴角带着暖暖的笑意,眸光真诚,说道:“足智多谋,颖悟绝伦,深藏不漏,高瞻远瞩。”

  黎羽笑笑,看着城下来往的行人,“我眼中的主子,永远都是气定神闲,不急不躁的样子。他睿智果断,算无遗策,他就是我们南定的支柱,我们的信仰。

  我十岁起就跟在主子身边,我曾见过他最荣耀的时刻,也见过他最颓败的样子。主子是这世上我见过最聪明,最冷静自若的人,即便是从云端跌落,他也不曾认输过。

  当年大兴军队攻破凤平,陛下带着皇族所有人死守皇宫,血战到最后一人,没人知道主子究竟是如何逃出来的,我们见到他是在药师萱夫人那里,那个时候,主子昏迷不醒,全身七处骨折,浑身是伤。很难想象当时主子孤身一人,他是如何躲避城中敌军士兵的搜查,以及城外殷季沉率领的军队的追杀。

  即便有药师萱夫人的精心治疗,可是主子的伤势过重,全身经脉受创,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年。后来他逐渐恢复,却因为这次重伤而导致武功尽失,你看到主子之前一直喝的茶,那根本不是茶,而是萱夫人为他配制调理经脉的药。”

  慕景铄垂着头,沉默不语,他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暴露。他自己也是习武之人,他明白那种感觉,黎羽只是平淡的叙述,可是他能想象到南定国灭的时候,战况是何等惨烈。然而,封睿尘在国破家亡之际,武功尽失,当时他会是怎样绝望的心情?

  慕景铄只觉得自己心口一阵阵的抽疼,封睿尘总是一副淡漠的样子,让人觉得他无所不能,根本不会受伤。一直以来,慕景铄刻意忽略封睿尘南定太子的身份,以至于他未曾想过,当年封睿尘是如何凭着一人之力逃过三十万大军追捕的。

  黎羽:“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想逼你什么,只是想把主子不愿意说的那部分告诉你。”

  按照封睿尘的性格,如果黎羽不说,这些事只怕慕景铄永远不会知道。在慕景铄眼中封睿尘运筹帷幄、谈笑间完胜对手,他仿佛永远站在最高处,淡漠的俯视众生。

  良久,慕景铄开口:“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黎羽摇头:“不知,主子没有交代。”

  下午的时候,王府管家到军营来传话,说王妃请小王爷回府用晚膳。前阵子由于公务繁忙,慕景铄索性直接搬到军营来住,弈王妃之前对此从未有过意见。

  慕景铄应下,他知道母亲聪慧过人,心思玲珑,众人只以为她性情温婉,却不知他母亲有着一般女子没有的魄力和决断。

  慕景铄回到王府的时候,时辰还早,问了下人王妃的去处,便到后花园去寻人了。弈王妃很喜欢这个园子,园中种植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一年四季,各有花开,这园中从不寂寞。自弈王故去以后,弈王妃更是日日待在园中,摆弄这些花花草草,园中景色更胜从前。此时弈王妃正在专心的修剪一株建兰,幽香扑鼻,花色淡雅使得园中花香四溢。

  慕景铄赞扬道:“这株兰花经过母妃的手修剪,花姿更加曼妙了!”

  弈王妃抬眸,放下手中的剪刀,笑着说道:“你这张嘴越发越能说会道了。”

  慕景铄手指滑过花瓣,“母妃为何独独喜爱兰花?”

  弈王妃恍然,很久以前,也有人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那年那月那日游湖赏花,那位少年意气风发,笑着问她,“百花争艳,为何姑娘独爱兰花?”

  她当时回答:“兰,花中君子,不与群芳争艳,愿与草木为伍,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空谷幽兰。”

  那位少年浅笑,留下四字评价,不知说的是人,还是花。

 

 

第75章 韶华不负

  弈王妃呆呆的出神,嘴角带着温暖的笑意,慕景铄指着另外一盆兰花,说道:“母妃,现在还不是墨兰盛开的季节,你怎么把这盆花也搬出来了?”

  弈王妃笑着问他:“你觉得这盆花修剪的如何?”

  “儿子看不出来。”慕景铄对于花草只是略懂皮毛,还是不在母亲班门弄斧为好。

  弈王妃淡淡说道:“这盆花出自封睿尘之手。”

  慕景铄心想:封睿尘今天没走,原来是来见母妃了。

  弈王妃的手指划过那盆墨兰的叶子,“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

  慕景铄仔细端详了一番,还是摇摇头,在他的认知里,封睿尘永远能出人意料,他无所不能,懂得修剪盆栽也不奇怪。

  弈王府有些惋惜道:“剪掉了所有的花苞。”

  “啊!”慕景铄看了看那盆兰花,的确,花蕊处有整齐的断口,确实是被剪掉了。慕景铄心里哀嚎,封睿尘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做这么缺心眼的事呀!母妃那么喜欢兰花,他这么胡闹,母妃不会生气吧!

  看到他的反应,弈王妃笑笑:“他说的没错,对于兰花而言,观叶胜观花。”

  慕景铄沉默,他早就知道母妃叫他回来,不会只是单单为了吃一顿饭,“封睿尘都和您说什么了?”

  弈王妃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花了一上午的时间,陪我这个老人家在这园子里逛了逛。”

  弈王妃冰雪聪明,封睿尘和慕景铄的事,即便谁都没有跟她提起过,凭着最近发生的事她也能猜到十之八九。而封睿尘显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当然他这一趟也不是白来的,他向弈王妃许了一个诺。

  “铄儿,你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去做,不要顾虑其他因素,你父王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境州,而是你。你性子执拗,太重情义,根本不适合朝,当年若不是盛帝亲自向你父王开口,他是绝不会让你卷入朝局的。贤臣若是不能辅佐明君,便只能落得凄惨的下场,要么血溅朝堂,要么被逼造反,原本的太子虽然算不得明君,却也是位贤主,可是二皇子野心太大,他的才华配不上他的野心······更何况,你父王一生为了大兴江山奉献了一切,我不想让你也走上这条路。”

  慕景铄苦涩道:“母妃,您知道了。”不是疑问,是肯定。

  弈王妃莞尔:“傻孩子,我与你父王夫妻二十三载,对他的性子还不了解吗!慕家的使命,洛君的心愿,还有和盛帝的兄弟之情,让他甘心赴死,了却一生。”

  慕景铄看着温婉且刚毅的母亲,他很像问问自己的父亲,在他挥剑自刎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深爱他的母亲。

  弈王妃轻声道:“别怪你父王,他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为我们母子选择了一条最安稳的路。”

  早在盛帝痛下杀手的时候,弈王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若是不肯造反,便只有死路一条,他选择自缢,就是为了让盛帝放过弈王府上下以及荣成军众多将士。其实,在弈王爷离世那天,弈王妃就想通了所有事情,她没有哭,也没有怨,她知道她的王爷是深爱她的,同时也深爱大兴千万百姓,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安危而让大兴陷入风雨飘摇之中,这就是她的王爷,这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本色。所以,弈王妃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铄儿,你要记住,当你一无所有,身陷困境时,还愿意站在你身边和你共进退的人,一定是真的爱你的人。”

  最后,慕景铄心不在焉的在王府用过晚膳,回军营的路上,他仔细的想着今日弈王妃说的那番话。直到在房门口碰到提着酒壶的封睿尘,他才回过神。

  封睿尘扬了扬手中的一双酒杯,“我来找你喝一杯,也算是为我践行了。”

  两人再次来到昨夜饮酒的凉亭,景物依旧,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慕景铄玩笑道:“你这次不会又去而复返吧?”

  封睿尘笑笑:“这次是真的要回去了。”

  听他这样说,慕景铄心中还是有一丝失落的,嘴上却说道:“南定事务繁忙,你早些回去也好。”

  “之前在京城时,你常常喝的那茶,现在怎么不见你喝了?”慕景铄只是担心他,怕他旧伤复发,黎羽说过那茶是用来帮封睿尘调理身体,固本培元的。

  封睿尘垂眸说道:“那茶用料特殊,常饮用对身体好,你若喜欢,我让人送些给你?”

  慕景铄摇头,他哪里是想喝茶,不过是关心封睿尘的身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没有很想喝,比起茶,我还是更喜欢喝酒。”说罢,他拿起酒壶将两只杯子斟满。

  慕景铄斟酌一番,开口说道:“今日你去弈王府见我母妃了?”

  “是。”

  良久,封睿尘看着空中一轮皓月,轻声呢喃:“你可愿意听听我的故事。”

  他的声音很轻,微微仰起头,表情温和,目光悠远,他唇角微翘,却让人觉得那不是笑而是寂寥。慕景铄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封睿尘,就像是红尘踏遍,繁华过后,徒留一场山河永寂。

  “南定国破之后,我受些伤休养了两年,康复以后,我来到铭州顶替白哲的身份,再后来,林老丞相告老还乡,凭借着他的引荐,我成功入主大兴朝堂,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进行,得到你突然回京的消息时,我便已经知道,盛帝开始忌惮我了。他原本是想借我之手肃清朝堂,重整朝纲,同时却又忌惮我功高震主,会生出不臣之心。一开始我便猜到,你绝非是纨绔成性的少年王侯,你的玩略不堪不过是为了隐藏身份,谁也不会想到,盛帝早已为新帝铺好了路,连未来的肱股之臣都替他选好了。”

  “所以起初,在你接近我的时候,我选择刻意回避,不过你实在太过无赖,让我避无可避。在后来相处中,我发现原来你并不是那么讨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目光开始不自觉的在人群中寻找你。那时候我便知道,我对你不仅仅是单纯的欣赏。即便明知道这份爱没有结果,却还是任由自己越陷越深。”

  “我本想让你慢慢接受我的身份,可是时机不待,我没有时间去等。那日在北里城,我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的时候,天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忐忑,我盼你和我一起走,又担心你将来知道真相以后会怪我。”

  漫漫人生路上,总有这样一个人,昔年已故,韶华不负,仍旧爱你如初,疼你入骨,纵使你满身泥泞,也会毫不避讳,拥你入怀。

  

 

 

第76章 家国天下

  第二日清早,封睿尘带着星陨的五千骑兵踏上了回国的路。

  荣成军大营中,慕景铄负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慕函垂首站在他身后。盛帝驾崩以后,二皇子顾修远顺势继位,登基大典定在下月初一。按照大兴的旧制,新帝登基,驻守各地的王侯都要回京参拜。可是弈王之死是慕景铄心上的一道伤,他无法说服自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回京,也没办法向害死自己父亲的仇人的儿子俯首称臣。

  弈王的爵位是大兴建国时期,□□皇帝亲封的,慕家先祖原本和顾家是同宗兄弟,后来顾氏祖先登基,为了避嫌当时的弈王爷请旨改为母姓,自此大兴有了慕氏一族,慕家传承至今已经有了六位王爷。这段时间已经陆陆续续有很多位将领来找过慕景铄了,他们明示暗示,想要慕景铄早日继承王位,正式接管荣成军。

  弈王爷突然去世,弈王府对外宣称是病故,所以外人并不知道弈王爷真正的死因。

  慕函这次就是来请示自家主子的,“主子,二皇子的登基大典,安排在九月初一,你要回京吗?”

  慕景铄微垂眼睑,说道:“慕函,你去通知士级以上的各位将领前来议事厅,我有要事宣布。”

  荣成军上上下下不关心慕景铄是否回京,只关心他何时继位。此次慕景铄突然召集所有将领,只怕是同意继位了,从将领心里都十分高兴。

  空旷的议事厅聚满了人,三十一位将领全部到齐,慕景铄环视众人,郑重的说道:“今日叫众人过来,有两件事要宣布。盛帝驾崩,新帝继位,按照国律于情于理,弈王都该回京参拜,但是现在的境州没有弈王。诸位之前也曾多次与本帅提起过继位之事,今日本帅就给各位一个答复,我不会继位,不仅如此,以后大兴再无弈王。”

  此言一出,众将领哗然。

  “少帅万万不可!!!”

  “少帅三思啊!!”

  “少帅请慎重!”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希望慕景铄收回成命。

  袁舒将军沉静的坐在一旁,不置一言,慕景铄迟迟不肯继位,再加上弈王爷突然去世,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

  他说道:“诸位稍安勿躁,少帅说有两件事要宣布,说了一件,还有一件呢?”

  袁舒将军在军中颇有威望,他一开口,其他人便安静下来。可是直觉告诉他们,慕景铄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会更加出人意料。

  慕景铄看了袁舒将军一眼,嘴角扬起一丝暖意的笑,严肃的说道:“这第二件事,荣成军自此解散。”

  这决定太过突然,突然到让人措手不及,慕景铄说出第一件事的时候,众人都劝他三思,问他原因,当第二件事说完,厅中顿时鸦雀无声了。

  众多将领心想:我刚刚听到了什么?一定是我听错了,没错,一定是我耳朵出问题,听错了!!!

  荣成军是大兴第一王师,自大兴建国之初便有了这支军队,百年来,军中曾有无数将士浴血奋战,埋骨沙场,虽然更换过无数将领,以及士兵,可是荣成军的军旗从来不曾倒下过。今天,慕景铄却说出这样一番话,要解散荣成军,不止在座的将领,还有十几万将士都无法接受。

  然而慕景铄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何尝没有反复思量过,他在权衡利弊之后,仍然做下了这个决定,他不怕成为千夫所指罪人,也不怕遗臭万年。他只是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保全更多的人。

  “景铄,此事事关重大!”郑将军叫他景铄,而不是少帅,就是希望他能念及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之情,再仔细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