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明粗略看了第一页,有些疑惑。
青荀不是真名,阿狐是他逃亡时的化名,长孙澈是阿史德欲谷给他起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存疑的名字,慕容柯。
总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慕容柯……这名字。”
侍卫道:“是燕舆国三王子的名字。”
李长明皱眉:“燕舆国?大虞北面那个小国?”
侍卫点头:“是的,永和五年就因为瘟疫灭国了。”
永和五年,李长明才十二岁,还被囚禁在深宫之中,听都没听过燕舆国的事。长大之后对这个已经灭国多年的国家没什么印象也是正常。
而且,燕舆也不是什么大国,又没多少特别之处,很容易被忽视。草原上大大小小的国家多了去了,不是有心钻研,根本分不清。
“之后塔吉看他认得字,还会说汉话,不像是个普通牧民,就把他留在身边,让他做点事。永和六年末,他就被塔吉派去玉京经营暗桩了。”
“嗯……”李长明猛地一惊,“你说什么?永和六年……塔吉派他去的玉京?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永和九年初,塔吉就撤了这处暗桩,另外换了人去。对外只称这户人家搬走,回草原了。”
李长明的身体,轻轻发抖。
是塔吉派长孙澈去玉京的……
永和七年二月,他年满十四,皇兄以为他操办婚事、让他开府出宫为由,结束了他被囚禁的生活。
永和七年三月,他外出踏青,去庙里挂了祈福牌,遇到青荀。
永和九年上元节,他在船上遇刺,险些丧命。事后皇兄派人去青荀住处,一家子人全部消失,人去楼空。
选在那个时候动手,那么着急……原来是赶着回去啊?
呵……原来是这样。
他的心中,此刻唯有暴怒,得知自己被背叛被欺骗后的暴怒。一如当年,上元烟花之下,那把刀插进身体之时!
那个欺骗自己,害自己险些丧命,害自己心痛那么多年的人,是这个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的人派来的!
如果没有塔吉这个上级的授意……
不,也许他并不知情呢?
怎么会不知情!行刺一国亲王,会在大虞闹出多大动静?那么大的事是一个细作能擅自决定的么?没必要为他找借口开脱!
以前你为青荀找了多少借口?你都忘了吗?
为别人找借口,自己骗自己,你是不是蠢?
冷静……不然还是去问问,问清楚。有什么事说开了,不要这样……
问什么问!问了他也肯定是说不知道啊!他怎么可能说他自己知道!
他在骗你!
就算他现在是真心的,他也在骗你!
李长明猛然一阵晕眩,手肘重重砸在桌上,扶住自己快失去清明的脑袋。
“殿下!”
“没事……没事……”李长明揉着额头,脑袋仿佛要炸开一般,“继续说。”
“回到草原后,没过多久长孙澈就转投去欲谷麾下。欲谷和塔吉争权,永和十一年决裂,之后他便与塔吉没什么关系了。在欲谷麾下,他主要负责联络草原上的一些□□势力。什么下毒暗杀之类的事,通常都是他通过这些势力去做的,黑蛇神教也是其中之一。去年草原各处的疫病,与黑蛇神教有关,应当是人为制造的病源……在此之前,他和欲谷曾抛瘟疫尸体进城,然后以此为突破口攻城,这算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好……”李长明眸光渐冷。
慕容柯,燕舆国,瘟疫亡国……
所以他总是喜欢用这种手段,去摧毁一座城池么?
黑蛇神教,疫病……他是又要动手了?
磐石城是东乌环的国都,一旦爆发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看起来这次的疫病,并没有那么可怕。自己已经自愈了,医馆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救治方法。
得把这事告诉塔吉,让他先把长孙澈控制住……
长孙澈……怎么总是他!这名字什么时候才能消失!
李长明越想越烦躁,朝侍卫道:“你再让人好好查查,长孙澈当年在玉京,是听谁的命令行事,还有没有别的人能命令他,除了塔吉他还有没有跟别的上级有来往。”
“是!”
他很介意当年的事,所以必须要查清楚!
塔吉……如果你骗我……如果你敢骗我!
作者有话要说: 桃:我还知道让人再去确定一下,我已经很冷静了!
第84章 、剑拔弩张
李长明花了很长时间才冷静下来。
青荀是塔吉派去玉京的暗桩, 这种事若是在以前让他知晓,他不会有什么感觉。
他跟塔吉一起落下悬崖,听过塔吉表白, 想了很多天,已经想着要放下过去,重新去接纳一个人……
可这过去,却好像放不下了。
他想放下的过去, 跟想接纳的现在, 这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根本没办法完全放下。
塔吉浑然不知自己刚刚拥有的恋情已经遇到一个巨大危机,在医馆放完血,又跑来虞华宫。
医馆那边说要魏王殿下待在虞华宫不要外出, 侍卫也不敢像平常一样见到塔吉就放他进来, 让他先在外面等候, 自己跑进去通报:“殿下,小汗王来了……要请他进来吗?”
李长明沉默片刻,道:“说我睡下了。”
打发完塔吉,李长明便缩回了床上。帘帐落下,将他一个人隔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里。
最后却是一夜无眠。
之后一连三日, 塔吉都吃了闭门羹。
虞华宫的大门一直没开过, 他怎么也想不通是发生了什么。
明明赵太医说只是需要李长明不要外出, 配合他们找治疗方法,结果李长明却把虞华宫一关,自己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塔吉当他还是担心自己没自愈完全,来往人多了容易传染,最后也没太在意。
后来他发现,李长明谁都让进去, 就他连门都不给进,他才感觉很不对。
我什么时候惹他生气了吗?
塔吉有了这个想法,顿时惊恐万分。他开始把最后见到李长明之前发生的事细细想了一遍。
可是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回到城里,他跟李长明去了医馆,李长明临走时都还笑眯眯的……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李长明,想惹人生气,也没那个条件啊。
所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喜欢的人好不容易回应自己了,正是一天见不到对方人都是折磨的时候,突然间对方就不想见自己了,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种感觉无异于一盆凉水浇下来,把他浇出一身的忐忑不安。
小汗王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李长明这种诡异的态度,比面对千军万马都可怕……也不能这么说,小汗王面对千军万马也没这样怂过。
而李长明待在虞华宫,整天都恹恹的。
他好不容易才有力气去喜欢一个人,却立刻得知自己受过的伤害就是对方造成的,那股撑起来的力量一下子就崩塌破碎。他现在已经完全脱力,根本打不起精神来。
属下来汇报他会认真听,该处理的事他会认真处理,可这些正事一旦做完了,他心里就开始空落落的。
想不明白,堵得慌。
第六天,赵太医照常过来时,塔吉才靠着赵太医这块通行令进了虞华宫。
李长明看到塔吉时,就很想起身离开。
可这里就是虞华宫,他自己的住所,他走也走不到哪里去。
尽量无视赵太医身边多出来的这个人,李长明准备等赵太医给自己诊完脉,就赶人出去。
结果他还没开口,对方就迅速坐到了他对面,很是可怜地看着他。
他低下眼,选择不看。
“长明……”塔吉趴在桌对面,把身体放得很低,抬头望着他垂下的眼眸,“我做什么惹你生气了么?”
李长明花几天时间在心中建起来墙轰然倒塌。
他一直是个心软的人,在感情上有时候很难做出决定,总是那么左右来回纠结。塔吉这样问,他现在也没办法狠下心赶人走了。
塔吉这样,真的很让他心软。
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是真诚的,可他只要想到对方十年前派长孙澈去玉京,间接害自己痛苦多年,摆在他面前的这份真诚就变得无比虚假。
不知情么?他是小汗王,他的手下会无缘无故瞒着他做刺杀中原亲王这样的事么?
他能毫无顾忌地说喜欢自己,是不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意当年对自己的伤害,或许他早就忘了曾经有一个少年被欺骗,险些就那么死了。
他看到自己的时候,根本就想不起来那个差点在上元节死掉的人……
塔吉半天没得到回应,眨眨眼,声音又软和了几分:“长明,你告诉我好不好?”
李长明沉默半晌,道:“没什么。”
塔吉也沉默了很久,道:“好吧……你不告诉我,是我不够好,没有让你能够信任我……”
李长明眸光微动,倒塌的心墙刚刚重建了一半,又塌了。
他多会说话啊……他不怪自己一声不吭突然闹脾气,什么事也不告诉他,就这样晾着他……他说那是他的错,是他没让自己信任他……
现在的自己的确不相信别人。
自己曾相信过,然后就不敢信了。
一个人想骗自己,可以有无数种方式,让自己看到他想让自己看到的。塔吉想让自己看到的,莫非就是眼前的一切?
李长明眼圈渐渐红了,最终还是没有心软。当年的教训太深刻,他不会再随便相信了。
他不要听塔吉说什么,他要自己去查。
塔吉可以骗他,但自己查出来的事实不会。
但愿事实能如塔吉让他看到的一样……在那之前,他没办法接受塔吉这样的亲昵。
“塔吉,你不要来找我了,让我自己静一静。”李长明闭上双眼,掩饰住自己眸中刚刚泛起的泪光。
“好……虽然我很想见到你,但我听你的。”塔吉轻轻道,“我会让你信任我的,等你相信我了,愿意跟我说了……”
“魏王殿下!”
忽然之间,一名黑衣旅士兵冲入,见塔吉在场,略一抱拳:“小汗王。”
李长明收起那些脆弱神色,问道:“出什么事了?”
“使团跟乌环人起了争执……具体我也不清楚,戴大人被打得昏死过去,在医馆吊着命呢,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
“什么?”不等李长明反应,塔吉第一个站了起来,“谁敢这样对大虞使臣的!”
敬重礼遇汉人,是他下的命令,怎么还会出这种事?戴兴可是负责勘测土地教授耕种的领头人,他要是出了事,怎么跟大虞使团交待?
李长明也顾不得跟塔吉之间那些龃龉,连忙与人一起赶往可汗大殿。
两人到时殿中气氛已是剑拔弩张,一边是乌环人,一边是大虞人,双方互相瞪视争吵,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瑟珠站在中间,根本控制不了局面。
“我们是来帮你们的,你们竟然这样不领情,此前处处阻拦勘测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动手伤人!”
“你们就没安好心!装什么装!”
“活该乌环人挨冻挨饿!一群白眼狼!”
“要不是小汗王下了命令,早把你们一个个踢出去了!妈的,早就看你们这群汉人不顺眼了!”
“要是戴大人出什么事,你们没好果子吃!”
“天天在我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的,你们算什么东西!”
两边一句汉话一句乌环语,互相听不懂,互相骂得起劲。
塔吉进去就觉得脑袋嗡嗡嗡地疼,连忙沉声一喝:“都给我停下!”
这一喝声震如雷,殿内众人顿时就齐齐闭口。塔吉积威已久,一怒之下, 震得在场的乌环人心生畏惧,不约而同地朝他看来。
使团之人看见李长明,倒是瞬间有了底气,连忙上前道:“殿下!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只是照常去田地里办事,他们就动手打人,这些王族还护着,戴大人现在还没醒过来!”
“是啊!殿下,您要为我们做主!”
“殿下,这些日子我们受的气已经够多了,他们实在不识好歹!”
一个人开口,其他人也叽叽喳喳说了起来。李长明冷冷道:“你们也先闭嘴!成什么样子!”
使团众人立马噤声,怯怯地退了回去。
眼见场面总算是归于平静,塔吉这才道:“说,怎么回事。”
两边人立即就要开口指责对方,哄声刚起,塔吉又是一声暴喝:“一个个说!”
殿中安静了片刻,使团那边才有人开始讲。
两边各执一词,各自偏袒着自己人,但听了几人叙述之后,李长明和塔吉也明白出什么事了。
跟以前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乌环王族理解不了使团在乌环做的这些事,使团办事受阻还被嫌弃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这样的小摩擦时有发生,只不过这次闹得大了点。
带头打人的叫阿罗,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是刚从西乌环过来投奔的。跟长孙澈有点关系,所以瑟珠亲自同意他留下,还给他分到王族手下做事。对塔吉小汗王定下的那些规矩,他知道得还不够多,但凡他见识过之前对汉人使团不够尊敬的人是什么下场,也不敢那么放肆。
此时他还是肆无忌惮,看向李长明的眼神中都有着几分桀骜。
他最讨厌汉人,即便是在磐石城里,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讨厌。
李长明目光中少见地多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威严,他问道:“是你把戴兴大人打成重伤,性命垂危的?”
“是我!”阿罗回答道。
他身后就是乌维等一众王族,他可不觉得这个汉人能把他怎么样。
李长明轻轻笑了一下,道:“罢了,我不过是大虞派来的使臣,在乌环能说上什么话呢。可汗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