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惊异他用了“赖”这个字,她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相关的画面,“碰瓷?”
周子明大笑起来,像天上所有的星星碎掉全部碎掉,“嗯,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差多少,你别绕弯子了,快点跟我说。”
“好好好,”周子明伸手遏制她的迫不及待,“一块钱,”他说着,自己也在笑,“我用一块钱赖上的他。”
昨天初见似乎还在眼前,他的眼睛里流露些许怀恋,“我那个时候,身上没有钱,连公j_iao车都坐不起,还是他帮我给的钱,”他对小圆比划,“一元钱的硬币,他帮我投的。现在看来以他的为人,倒不是出于好心或者看上我什么的,就是嫌麻烦。”
小圆试图在心里将李虔的形象勾勒,“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我屁颠屁颠跑过去感谢他借了我一块钱,然后说了一大堆理由,让他再借我几百块钱。”
小圆扑哧一声笑,“你们刚认识,你就找他借钱啊,他借你了吗?”
“肯定没有啊,他又不傻。”
“那后来呢?”
“磨呗,光脚不怕穿鞋的,在他家蹭住了一晚后,他就把钱借我了。”
小圆直摇头,“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肯定也没有见过,而且他这个人不尚言语,根本争不过,最后只有从了。”
“……”小圆在心里给李虔贴上“受害者”、“小可怜”的标签。
周子明:“说真的,他遇上我挺惨的。我猜医院应该有传关于我的那些事。”
“什么事?”
“就我怎么进来的。”
犹豫片刻,小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她期待周子明能够解释。
但周子明只是点点头,“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传言是真的,我喜欢玩,不是安分过r.ì子的人,这换小说里来讲,他是武大郎,我就是那潘金莲,不过他比武大郎好多了……” 他叹了一口气。“李虔摊上我,大概是倒八辈子血霉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被人说闲话,离婚的时候又说一次,现在我出了这档子事情,又要受一波攻击。”
小圆没有笑,反而语气有些难过地问他:“你明明知道那样不好,会伤害他,为什么还要做?”
这一刀砍到周子明的心头了,对于其他人,他尚可以伪装强硬或者嬉笑,但面对生x_ing善良单纯,把一句话一件事都看得很重的人,他不忍也不想:“因为同情心并没有占据制高点,我更爱我自己。”
小圆合着手,犹豫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现在呢?”
起风了,周子明把发往耳边撩,“今天就说到这里吧,可能要下雨了。”
小圆抬起头看天,乌云是那么浓厚在压在天上,也压在她的心头。
……
是夜,外面的雨声很吵,周子明闭着眼,在梦的边缘线徘徊。
所以当有人推开门后,他第一时间就醒了。
来人没有说话,气息很浅。
但周子明断定是他,李虔。
出于种种复杂的心理,他不愿睁开眼睛,他不能睁眼。
是,他是可以仅凭一个猜测将花瓶摔碎,追着一个连背影都看不到的人呼喊,但是他没有办法,睁开眼。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是什么场景。
周子明总是会仿佛想起,放下钥匙离开他家那天,晴空万里,仅有李虔的沉默让他觉得寒冷。
现在相见又是这么一副场景呢,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周子明,而是一个废人,一个残疾,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失去半个身子的活动权限,但他不能,不能这么不堪地落入李虔的视线里。
羞耻心,羞耻心,击落了周子明的眼泪。
李虔就出现在这样雷雨j_iao加的夜晚,像一个幽灵,没有说一句话,但比这世界上的一切都要让他难受。
“周子明。”
他缓慢地念他的名字,像是多么晦涩难懂的诗篇。
周子明睁开眼,搜寻到靠在门边的李虔,像一个鬼魅,一团黑雾,没有实体。
他要看他。
这一个念头,超越了一切的一切,让他不动声色擦去了自己的眼泪,然后勉力支起身体去开灯。
“哗”,灯光照亮这个世界,让李虔和周子明对视,放大他们的距离。
也是这个时候,周子明才发现李虔穿着那件常见的黑色T恤,无所谓地让鲜红的血占据自己的左边臂膀。
周子明急得起身,却忘记了自己双腿不能动的事实,直接摔在了地上。
那一刻更多是心灵上的刺痛,他才是那个破损了的娃娃,不是李虔。
一切的,一切的,他想暴露的关心和爱,不想暴露的残缺一股脑地展现在李虔面前。
李虔对此没有多余的反应,一如既往地沉默,伸手去扶李虔。
周子明顺着李虔的手往上看,只看到那只流血的手,他压制心中的难过,闷声道:“让护士来。”
李虔没理他,像老鹰抓小j-i一样,把周子明提回了床上,只是没让他身上沾上自己的血。
慌乱的周子明一时不知道该表现什么样子才合适,看着李虔流血更加肆虐的伤口,忍不住开口:“你受伤了,就应该找护士包扎,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明天早上我接你出院。”李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没头没脑地蹦出这句话。
周子明一愣,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
但是李虔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打开门,快速地走出去了,剩下周子明一个,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献给渣渣雪。
5、十字花
◎-◎
周子明要很忍耐,才能不推开李虔给他穿裤子。
很奇怪,有护工在他身上Cào作的时候,他也没有那么抗拒,大概护工是个面无表情的工作机器,只把他看成没有生命的芭比娃娃。
但是李虔要给他办这件事,他就觉得格外别扭。
周子明甚至想说,你别弄了,让其他人吧。
可是又转念一想,哪来得其他人呢,他要跟李虔回家,这次逃了,躲了一时,躲不了一时。
于是,他忍耐着,把想自己想象成一根萝卜。他的心可以狂跳,脸可以热,但下半身与他无关。
“……”终于好了!周子明如释重负地睁开眼。不尽唏嘘,他以前自认放d_àng不羁,绝不是放不开的人,现在哪冒出这么多羞耻心,真是的!
“有什么东西要拿吗?”李虔问他。
昨天出任务意外受伤,见了周子明以后,才回去找医生包扎,几乎也没有时间休息,又回了一趟家,周子明的东西在他离开那天,就带走了,李虔只能拿自己的衣服给他。
他没有睡,也没有去找周子明,回到医院的长椅坐到天明,等医生护士陆陆续续开始上班了,才着手办出院手续。
周子明被李虔像个物品似的搬到轮椅上,垂头答:“抽屉里,我的手机,”他再看看,就是小圆送他的向r.ì葵了,“把这个也拿上。”
“……”李虔看着花,冷声道:“我不喜欢花。”
“……”他又在闹什么脾气?周子明:“有一个小护士送我的,丢这不好,太伤她的心了,你不方便的话,我先拿着。”
……
今天阿芸异常激动,不停地跟小圆说着话。
“今天在医院遇到一个超帅的酷哥,啊,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呢,要是没有的话……”
小圆忍住不笑:“才见一面,你就想这么多啊?”
阿芸挥挥手,“你还小,你不明白,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什么望穿秋水,翘首以待遇良人了。”
小圆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过一个黑衣男子推着周子明出来了,他今天换下病服穿上了常服,膝上还躺着她送他的花。
他是要出院了吗?
话还没说出口,阿芸就凑到她耳边,一个劲地说,“是他是他……”但没过多久,她看到轮椅上的人竟然是周子明,“咦?”怎么会是他。
“我要出院了。”周子明来到她们面前,温声道。
“这么快……”小圆喃喃,其实只是她还没有准备好,这么快就和周子明说再见。
察觉小圆的不舍,周子明笑着说:“我们不是j_iao换过手机号码了吗,你要是想我可以打给我啊。”
“嗯……“小圆不知道是否合适,她的目光上移,心中的猜想和现实尝试重叠,是那天晚上匆匆离开的男人吗,他就是李虔吗?
的确符合阿芸口中说的那种酷哥,虽然外貌出众,但脸上写着生人勿近,一双眼眸凛如寒星……和周子明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啊。
护士长红把单据一类的东西递给李虔,“医院虽然批准他回去了,但是还是要多注意一下他的身体,本身就心脏骤停过,需要保持服药,舒缓心情,不能承受太大压力。担心的话,下个星期可以过来复查一遍。有问题也可以打徐医生的电话。”
她停下来问,颇疑惑李虔和周子明之间凝结成冰的空气,“你是他的……”不像是朋友,那就只有家人,“你是他的哥哥?”
阿芸伸长了耳朵,仔细听着。
周子明抬头看李虔,想知道他会怎么说。
但李虔只是简单回了一句:“我不是他的哥哥。”
得,说了跟没说一样。
护士长也不好继续问下去,能送走周子明她觉得挺好的。
完全摸不准这个答案的是阿芸,但是她是过来人,很快就察觉两人不同寻常的气氛意味着什么,“你们是在一起的关系?”
周子明不好回答这个问题,李虔也没有回答。
护士长眼刀杀到,觉得她热心过头了,阿芸却不管,她可是为了自己终身幸福在冲啊,“你知不知道他……”
李虔打断她:“我知道。”
小圆也去扯阿芸,虽然她知道得也不是很多,但觉得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远不是旁人能干预的,“那希望你出院之后,身体赶紧好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她今天也沾染了阿芸的痴气,竟来了一句,“祝你们幸福。”
说完才觉不妥,阿芸也捏了她一下。
周子明失笑,祝他们幸福,这话可怎么回啊,但礼貌在前,他还是强笑着说:“好的,我们会的。”
李虔自然不会回应这句话,更不会回应周子明。
他点点头,推着周子明与众人擦肩而过。
阿芸两个小拳头相捶,“太不值得了,这么好的帅哥竟然是他的。”
小圆默默把周子明长得也很好看这句话咽下去。
……
周子明有点意外,李虔竟没有开他那辆牧马人,等他抱他上出租车的时候,他才留意到李虔眼下的青黑,看来昨天晚上没睡好的,不止他一个人啊。
果然,上了车,李虔就闭上眼就开始捏眉间。
坐在旁边周子明试探地问了一句:“如果你很困,可以靠着我的肩膀睡一会。”
李虔都没有睁眼看他。
周子明不好自讨无趣,便依着车窗看风景,司机无言,狭小的空间仅流淌着电台音乐。
好像是很老的歌了,周子明记不起名字,只是模糊地听着。
没想到却意外睡着了。
还做了一个梦,说是梦,其实不过是很久很久前发生过得的事。
……
那是一个晴朗的夏天,周子明挤在电话亭和发小孙天一打电话。
“你再接济我一点钱呗。”周子明一个男生拖起音来,像极了女孩撒娇。
“我倒是想啊,可你爸下了死令,我哪敢啊?被知道了,我爸都要丢工作,你说我能怎么办。”
周子明心烦意乱,只好搓乱起自己的头发来,“这群老不死。”
孙天一在电话那头赶紧捂住话筒,“幸好我周围没人,你挨打还没有挨够啊……那个你爸叫你追的叶氏集团小公主,追到没?”
说到这个,周子明更气了,“屁,她孔雀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今天我去找她,还被她泼了一盆水,现在衣服都没干呢。”
“得,上天安排人来治你了,可你一r.ì追不到她,你爸一r.ì不给你打钱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去街边乞讨啊。”周子明自嘲道。
“你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啊?”
“开画展用掉了,还不够呢。这不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吗……啊,我公j_iao车到了,不聊了。”
周子明赶紧挂了电话,上了公j_iao车,结果一掏兜,身上一块钱都没有。
他无奈地喊:“我明明还有几块钱散钱的……”说着,他想起来,叶晴晴泼了他一身水,他把外套脱了丢了,钱也在那里面。
彪悍的司机大哥不给商量,“没钱还坐车啊,快下去,一块钱都没有,你这小伙子怎么一回事?”
公j_iao车里的人看着周子明,他万分为难地转身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