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见他们这副失了魂的样子,不禁有点纳闷:“这是被谁揍了?怎么都让打傻了?”
同僚抱着心里仅存的那丝理智,僵硬地转过脖子去问:“统领……那个,咱们武英殿的门面,楚珩……?”
谢初顿时省得眼前是怎么一回事儿,于是点点头,云淡风轻地道:“哦,你们说楚珩啊,他还有个名字,叫姬无月,你们应该都认识吧。”
“…………”
他们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脚下这片宽阔的空地,如果没记错,当初钟平侯府的二公子第一天拜殿的时候,他们就是聚在这儿,提刀带剑,要给这个叫“楚珩”的新人一个下马威。
来武英殿,总要打两架,好称称有多少斤两吧。
“………………”
武英殿上到总教习,下到新人近卫,集体沉默了三天。
再后来,大家缓过来劲儿了,心情就变得十分复杂,一方面有点惊恐,然后渐渐地又开始小得意,和大乘东君当了三年同僚,同来同往,这说出去,可太有面子了!皇城禁卫军拿什么跟咱们武英殿比?弄个什么精锐卫队和天子近卫营打擂台?哼!我们武英殿“门面”一人挑他们八个队不在话下!
血气方刚的年轻子弟,没有哪个不尚武的,漓山东君姬无月一直都是他们心中最为崇敬的存在,能有机会见一面都心满意足了。现在竟得知大宗师就在自己身边,而且还如此相熟,惊愕之余,不禁又都有点想见见了。
只是楚珩一连好几日不见踪影,大家捏不准他心思,不免有些忐忑。楚珩已经揭下面具,变回了可望不可即的漓山东君,再次见面,还能和从前一样吗?而且当初……
辰初时分,武英殿里。
大家用过朝食,忙着领各处当值的令牌,这些天殿里的话题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他们的“门面”。
一人说:“当初幸亏大统领有先见之明,一天三趟地跑来武英殿巡视,又禁止同僚私斗。最关键拦住了我们不让给下马威,要不然秋后算起账来,不就完了吗?”
近几天大家都在细数从前和楚珩相处的种种,好互相确认一下自己应该没欺负过山花。
一人感叹:“唉,就是不知道东君以后还来不来武英殿。”
另一人又有点愁:“背后说过他花瓶算是欺负吗?”
一群人正讨论着,托着头蹲在一边种蘑菇的陆稷忽然出声道:“你们都别说了!你们这算个什么?”
陆稷焉头耷脑:“楚珩来武英殿的第一天,我原句原话地转述皇城禁卫军骂他小白脸,还打听他喜欢什么样的人!最关键我当着他的面,说要是连他都打不过,还留在武英殿干嘛,干脆回老家种地算了!”
陆稷话音刚落,众人还未及开口,一身天子近卫服的东君忽然应声出现在视野里,他抱臂斜倚在殿门边,眉目舒展,笑盈盈地望过来,说:“谁要回家种地?”
第199章 还债(一)
昨日午后方婧慈入宫面圣,楚珩从明承殿来了御前,一连躺了好几天,他自觉歇得差不多了,便打算回到自己的御前侍墨任上了。
御前俸禄不少呢,他得挣钱养家糊口。没办法,谁让楚夫人干的活没俸禄拿呢,偏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难养得很,楚侍墨只好御前伺候以补贴家用了。
辰初来武英殿领天子近卫当值的令牌,楚珩走到门口,刚和看大门的小章点头打了个招呼,把小章飞到天外的魂儿拽了回来,就又听见陆稷在里面瞎嚎。
没一个省心的。
楚珩听得无奈又好笑,顿时起了逗逗他的心思。
“是打完再种地,还是直接就回?”见陆稷呆愣愣地看着他不说话,楚珩又笑着添了一句。
武英殿里齐刷刷地安静下来。
一群人的脑子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竟无法判断东君这是开玩笑,还是动真格的,全都惊疑不定望着他。
楚珩这些天已经被各色眼神看得麻木了,站直身体,迎着一众目光走了进去,随口问道:“谢统领在殿里吗?”
“没。”陆稷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地答完,又回过神来了,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楚珩,结结巴巴地说:“……楚、楚,咳……那个,你怎么来了?”话音才落,他嗓子一滞,懊丧地想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呀,武英殿楚珩难道不能来吗?
楚珩莞尔轻笑,径直走到他跟前,悠悠道:“我来送你回家种地啊。”说着就要伸手去摸腰侧的佩剑。
“……”
陆稷懵了懵,脑筋轴住了转得慢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这会儿他都想不起来要慌张失措了,嘴巴一张,下意识地就辩解道:“我、我那会儿不是不知道吗?”
楚珩挑着眉梢,笑着抚了一下剑柄,点头说:“现在知道了应该不算晚吧。”他指尖从剑鞘上移开,朝陆稷抬抬手指,示意他从地上起来。
陆稷的思绪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跟上,意识到楚珩在说着玩逗自己。他抬头直着眼睛往上看,楚珩站在朝晨阳光下,一张“门面”脸上眉眼微弯,半是揶揄半是好笑地垂眸瞅着他——神情样貌依旧没变,陆稷逐渐找回了点神儿,眼前这人,左看右看不还是他熟悉的好兄弟嘛!
脑筋转过弯了,胆子也回来了,陆稷就觉得有点委屈了,不满地控诉道:“这还不算晚?”他撇开眼闷声碎碎念,“瞒那么久,还是不是兄弟了?白让皇城禁卫军占我们武英殿那么多便宜了,他们那什么精锐卫队看南殿扛把子们都不在,势单力薄,还欺负我!”
楚珩轻笑出声:“那要我帮你打回来吗?”
“要!”
陆稷立刻点头,声音响亮。
又蹲在地上继续画圈,“要是早知道你是东君,我先前还没事老瞎担心什么,皇城禁卫军怎么敢找你麻烦?”
“行行行,”楚珩笑道,“给你斟酒赔罪行了吧,想去哪儿吃?”
“真的?”
“地方随你挑。”
东君请酒,这真够吹一整年的!陆稷转念一想,大乘境跟我近三年同僚,还是我勾肩搭背的好兄弟!他顿时快活得飘飘然,“嘿嘿嘿”地傻乐起来。
楚珩好笑地白了一眼,踢踢他脚尖:“起来了,还蹲这数蚂蚁?”
“嗯……”陆稷脸突然皱成一团,“腿麻了。”
楚珩无言,嫌弃地递给他一只手,拉他起来。
一听东君要请他吃酒,在场的其他一群人不太乐意了,围了过来,几句话的功夫,大家就又回到了从前,“瞒了一个武英殿,不能只请陆稷啊!”
“……”全是欠的债。
陆稷这头一个占便宜的也跟着瞎起哄,喜着喜着又忽然有些愁,颖海城遭了场大灾,苏朗和星珲在颖海平叛未归;云非已经离开两年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何时能再相聚喝酒。
……
趁着谢统领不在,楚珩拿了御前当值的令牌,便往靖章宫去。临走前,被一群人约好了傍晚散值后,要去大校场给他们找场子,尤其南殿丢的尊严和面子,得一次性全找回来。
“……”
靖章宫。
东君接连几日未曾现身,再一出现又穿回了那身天子近卫的衣裳,乌发高束,蹀躞扎腰,活脱脱一个称职的御前侍墨。
就是……不太相谐。
从前楚珩在御前侍奉,他一个花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被陛下金口玉言破格提拔了来,大家都觉得他运气好,能到敬诚殿是他修来的福分。可现在,楚珩摇身一变成了漓山东君,换姬无月穿着这身近卫衣裳,在御前伺候笔墨……怎么看怎么觉得怪。
其实论理,东君担着御前侍墨之职,领着靖章宫的俸禄,他确实能来也该来,而且以前几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可道理归道理,一个大乘境在这温和无害地杵着,从殿前值守宫阙的侍卫,到殿内参政议事的臣工,都难以良好适应,视线时不时地就想往他身上瞄。
尤其殿里面圣的文官武将,这些天朝中事务繁多,内乱平叛、抵御外敌、前线粮草战备、逆贼罪犯刑审、澜江澄水分流工事、战后抚民安民政策、涉逆世家著族的处置……条条件件都需要各台部府司拟出章程,御前禀奏,再拿到大朝会上议定。
书房外间,各部的臣子分批候着,等着皇帝召见。初秋天热,里间的门未关,只用了一道宫纱作隔断。内侍们奉上香饮点心,放在冰鉴旁的桌子上,供外间候旨的臣工们取用。
面圣是个战兢紧张的事儿,寻常时候,除非是亲近重臣,否则少有人能心大到在御前吃东西。不过今天却不同寻常,时不时地就有官员往食桌前溜一圈,或取一角点心,或斟半盏香饮,再在冰鉴前站一站,借着这短暂的功夫,就能自然而然地往宫纱里面望两眼,却并非是窥探天颜,而是看看陛下身边的御前侍墨。
大半个上午了,觐见的人一批接着一批,不同的人来来往往,就看着不言不语却在众人眼里存在感极强的东君,时不时地给陛下研个墨,找找折子,往纸上记奏议要点,偶尔的还代笔书写,中途甚至还给陛下添了两次茶水,试过温度才奉到陛下手边,可谓十分称职。
称职到让围观这一切的文武百官心情格外复杂。
——到底是给了漓山什么,才能让姬无月这么好说话啊!
每个人出殿的时候都揣着这般疑问,同时也更深刻地明晰了一件事——这是宣熙一朝,宣熙帝治下,不管王侯将相,还是世家著族,都要谨记为臣本分,不该有的心思就不要有,学会俯首很重要,否则,那些往日跟随敬王的人——包括苍梧武尊——就是下场。
姬无月能救连松成,能杀方鸿祯,能摆江南十二城混水摸鱼的世家主一道,他在皇帝身侧、在权力中心、在臣工议事的敬诚殿里待了三年,对九州朝政百官心思,早就了如指掌。他不是只为着皇权斗争而来的,敬王大势已去,东君却依旧佩剑站在这里,一身天子近卫服,意思很明显——
他还是御前侍墨。
倘若陛下需要,东君不介意明寂剑下,再多来几个不省心的亡魂。
……
一上午的时光很快过去,御前议事毕,最后出去的是名武将,素日忠心勤谨,他家学渊源,武道中人对大乘境如何能不敬仰?
于是出了书房里间,忍不住又隔着纱帘微微回头望了一眼,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隐隐约约地好似瞧见东君正趴在陛下身上……?
敬诚殿的掌殿公公捧着托盘走了过来,武将满头疑问却不敢再多看,颔首致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间,议政的朝臣们一散,楚珩就从侧边书案后起身,走到龙椅前,往凌烨身上趴了过去。
“累……”
凌烨揽他入怀,由他贴着脸在自己怀里乱蹭,弯唇笑道:“坐得久了腰疼?”
楚珩闻言掀起半边眼帘,瞅着他反问:“腰酸是坐的吗?”他移开视线低声念叨,“人都要被你压弯对折了……一次还老弄那么久……皇家武课是不是从小就修锻体术?体力用不完似的……我这主内功的,榻上太吃亏了……”念着念着,他想起眼前这人宽肩窄腰长腿的身材,尤其脱衣之后……脸颊不禁染上两抹红。
凌烨眉宇间笑意更浓,对此并不多谈,继续着方才的话道:“要不出去走走?正好去见见阿晏吧,他想你想得很,前些天就吵着要到明承殿来,我拦着没让,他还不知道你就是‘东君叔叔’呢。”
闻言,楚珩睨了他一眼:“我瞧着你是想看热闹吧!”
凌烨笑而不语。
“嗯——嗯嗯——”楚珩想了想,不禁发愁得哼了两声,又在凌烨怀里埋了埋,抬头道:“陛下,商量商量,等会儿拿几块酥糖让我带上吧,哄完了大的还要哄小的,哎……”
凌烨不置可否,手护在楚珩腰上给他捏了几下,而后牵他手从御座上站起身,吩咐侍立在门边的高匪道:“备辇,摆驾毓正宫,午膳也摆在那吧。”
又回头看着楚珩:“不然换身东君的衣裳再去?”
“……”
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啊——,怎么感觉阿晏会比你还难哄。”
他到底是欠了多少债啊!
毓正宫是太子东宫,位于九重阙东路,离靖章宫尚有一段距离。午间日光正烈,不便走着过去,凌烨就命人备了车,御驾四壁有消暑降温的奇巧匠艺,车里还摆着冰鉴,清凉舒适。
銮驾候在前门殿阶下,敬诚殿前值守的禁军侍卫们就看着殿门打开,陛下迈步走了出来,身旁跟着……换了一身衣服的御前侍墨?
更确切的说,是楚珩穿回了东君贯常的素色锦衣,手里还拎着半截银质面具,神色间有几分愁绪,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陛下却面带笑意,一边走,一边说着“没事”、“他一向乖”云云,好似在安抚东君什么。
两个人很快下了汉白玉阶,殿前侍卫们的目光悄悄跟着转过去,只见走到车驾前,东君忽然伸手拉住陛下的袖子,轻轻晃了两下,而后说了些什么——就好像是在……撒娇?
陛下展颜笑了起来,点点头似应下了,然后十分自然地握住东君的手,两个人相携上了御驾。
这一幕映入殿前侍卫们的眼帘,众人看着,一时间只觉得格外和谐,谁都没有悟出不对,只是隐约间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
御驾驶进毓正宫,临下车前,楚珩拿着面具,拽了凌烨一下,不忘叮嘱道:“等会别忘了帮我啊,说好了的。”
凌烨忍着笑点点头,先下了车。
时至午正,大白团子已经下了上午的文课,从皇太子读书的大善殿回来了。团子今年已满六岁,按制,是要行储君尊仪的年龄了,上敬皇父,下慑群臣。凌烨虽疼他,规矩却也要立起来了。
因皇帝驾临,团子下了学没有去燕居的朝晖殿,到了前面的崇政殿来,随行的还有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