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见-第48章
冷静荔枝
1 年前

  他悄声喊原曜,“你这样我怎么看书啊。”

  “我哪样了?”原曜偏过头,故意以脸对着他。

  还是一张帅得很有杀伤力的脸,不笑时极具侵略性。原曜长得就不像好人,像爱玩儿的,情绪却平铺直叙,跟他没关系的事,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

  被接触过的那一片肌肤酥酥麻麻,许愿强忍着想十指紧握的冲动,把手老实放好。

  原曜目不转睛地在看题,另一只手握笔写字,没停下。

  只听他道:“让岚姨打吧。”

  许愿点头,眼神掠过桌面上贴的海大的校徽,是蔚蓝天空下波浪起伏的海面。

  前段时高三不少同学去校门口打印店弄这个以作激励,许愿也就给原曜做了一个。

  他心里直跳突,下意识回头望了他妈一眼。

  *

  许愿长大后第二次见姜瑶是在大年初四的下午。

  那是个无论过去多少年,许愿仍然会记得的午后。

  那天天气不错,艳阳天,家属院里不少居民已经陆续从老家回来了,他们在社区活动中心里摆茶馆,或是支一根竹凳,在空地上晒太阳。

  许愿也是个懒猫性子,只要阳光一好,身上一软,他就瘫在沙发上不想动了。

  那时,他正坐在靠近落地窗的那个位置,睁眼能看见家属院大门,那儿有一只附近偷跑过来讨骨头啃的小流浪狗,白毛的,尾巴下垂,在地上扫灰。

  他手里握一卷催眠用的《2021理综全解析》,微阗着眼打瞌睡。

  原曜也没写字了,在卧室里看语文阅读。

  于岚贞在餐桌边发微信,不知道在和谁聊天。奇怪的是,许愿打瞌睡,她也不喊。

  家属院门口走进来几个人。

  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但一看就是公职人员。

  因为除了带路的,其他年轻人都走在两位中年人后面,像是在办什么公事。

  在他们其中,还有姜瑶。

  姜瑶太高了,一米七的个儿,一眼便能望到。

  许愿原本是困的,可一看到姜瑶他醒了,他坐直身体,一路见那群人从家属院门口走到家里单元楼下,那群人停住了步子。

  他们围成一圈,在小声交谈。

  家属院里的其他居民也注意到了,纷纷往这边望,却没人敢讨论,或者上前一步。

  因为这种场景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

  许愿挪挪屁股,坐起身体,茫然地朝餐厅望一眼,声若蚊蝇:“妈。”

  这时候,于岚贞才放下手机,做了嘘声的手势,口吻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别说,也别问。”

  许愿怔愣。

  原来他妈早就知道。

  知道这些人在这一天下午会来。

  许愿立刻下沙发穿鞋,鞋穿好了,他却迟疑了,要不要去找原曜。视线里,原曜仍然在看题,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还没等得及迈步,家里的门被敲响了。

  就如同半年前的傍晚,原曜也敲响了这扇厚重、赋予安全感的大门。

  “您好,”是年轻人的嗓音,“请问原曜在家吗?”

  许愿憋着闷气,很想说一句不在。

  所以当原曜木着脸走出卧室时,许愿下意识抬起胳膊拦了他那么一下,微不足道的一下。

  原曜却拍諵枫拍他的胳膊,让许愿放松。

  “让我去开门吧,岚姨,”原曜也抬手制止住了要去开门的于岚贞,“我知道。”

  “嗯?”许愿倏地拽住他衣袖。

  “我猜得出来,”原曜垂下眼,“我不傻。”

  *

  作者有话要说:

  愿愿:怎么办在线等,急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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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塌房啦 “要是晚上睡不着,想我就敲墙。”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姜瑶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羊驼毛大衣,挎着黑皮包, 神情憔悴,风尘仆仆。

  看样子是从老家赶回来的。她早已提前到了,却没给原曜说。

  一开门,那些个公事公办的人像水库大坝开洪泄闸,如鱼涌入客厅来。其中有人还拎了个挺大的行李袋,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许愿第一次觉得他们家采光那么不好, 阳光晒不进来。

  也第一次觉得客厅这么小,小到站不下那么些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和原曜认识,是之前在区公安局同他见过的禁*毒办领导。

  两个人对视一眼, 仿若心知肚明, 微微点头, 算打过了招呼。

  原曜在此时也表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静、沉默。

  他望向众人的眼睛不同平素那般漆黑发亮, 如岩石被埋入泥土,等待雨水的冲刷。

  他其实一直在等,等这一天的到来。

  原向阳以前最多也就一个月不出现, 可现在已经过年了。

  他先对那个认识的中年男人说:“蒋叔, 您先等一下。”

  说完, 他轻轻推着姜瑶的背,让姜瑶在沙发上坐下。

  姜瑶全程没说话,低着头,眼神略微有些木讷,焦急地朝那群人望去, 只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背。

  许愿知道, 人是要长大的, 很多事只能让原曜去面对。

  他没插嘴,蹲到鞋柜边去取出一次性鞋套,分发给这几个人。

  等他们都换好了鞋套,许愿往原曜身边靠了靠,说:“我先进屋,你们聊。”

  原曜本来不想让许愿进去的。

  因为他觉得没有什么回避的必要。

  但他又想,自己承受的压力,不能让许愿体验第二次。

  他只需要许愿回屋躲着,等待自己调整状态。

  情侣之间的情绪往往是共享的,因为爱。也同样因为爱,他不愿意同许愿共享这种绝望。

  他点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摸摸许愿的手背,觉得摸着软,便又捏了捏。

  “去吧。”

  他本还想多说点什么,声音却断在喉咙里。

  许愿也没躲,任由他捏了个够,转身进了屋,关门。

  门把手上还留有他掌心出的汗,湿湿滑滑的。

  于岚贞没有回避,作为公*安民*警,又作为家里在场唯二的长辈,她招呼着几个人坐到沙发上去,原曜是晚辈,自觉地站了起来,一个人立在电视机前,眼神沉沉地扫过他们。

  既然都猜了个七八分,原曜也不掖着话,他张口便问:“蒋叔,我爸的遗物都还齐全么?”

  他此话一出,整个屋子的大人沉默半晌,眼神齐刷刷地望向被提问的大领导。

  许愿在屋内。

  他趴在门上,屏息凝神,偷听客厅里的人说话。现下,原曜这个问题抛出来,听得许愿死掐住手上的肉,顿时明白心绞痛是什么滋味。

  “原曜,”被唤作蒋叔的男人终于开了口,“事情也许还没你想得那么不好。”

  原曜艰难地挪动眼球,不再望着一处发愣。

  他是已经沉入海底的溺水者,顺着洋流找到浮木,还未被宣告死刑。

  “那您说吧。”

  一直紧绷着状态,原曜才松了口气。

  听了一会儿,许愿偷听累了,干脆搬了电脑椅过来坐着。其他人偶尔插几句嘴,姜瑶一声不吭,几乎全程是那个什么蒋叔在和原曜沟通。

  原向阳现在大概的情况是联系不上人,最后显示的追踪地点在边境。

  崇左市广西西南部,是广西边境线陆路最长的地级市,口岸众多,与越南谅山接壤,去年禁*毒活动打击毒品两千多公斤,缉*毒工作的危险性不言而喻。

  在某次执行秘密任务的过程中,身为副指挥的另一名同事先发现联系不上队长原向阳了,但由于任务加密,当时也没办法,更不能暴露位置,副指挥也稳了几天才向组织汇报。

  当地警方至今仍然在寻找过程中。

  原曜想起他最后与原向阳联系的时间,是在十二月中旬之前。

  “所以呢,我们对下结论也非常谨慎,现在暂时还不是时候。”蒋叔语速很慢,“原曜啊,等年一过没多久,你要高考了,我们不想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所以还是决定先来通个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是支队的小英雄……”

  “别说了,蒋叔。”

  原曜鲜少主动出声制止长辈讲话,“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您说吧。”

  如果当年自己被报复的事儿又被翻出来讲一遍,那是对姜瑶作为母亲的二次伤害。更何况他现在有许愿了,许愿绝对也在听他们讲话。

  他不愿意让许愿去听这些。

  蒋叔轻叹一口气,郑重道:“你爸执行的任务还没结案,仍然有目标嫌疑人在逃。由于你刚刚成年,又在你许叔叔家借住,所以我们也征求了你妈妈的意见,希望你可以主动向我们申请保护。”

  “行,”原曜知道这种情况得更多加小心,心下了然,“方便么?”

  “方便的。”

  蒋叔说着,又从随行一名女警手中接过行李袋,拉开拉链,“你爸没什么东西在单位,上次我们市局派人过去跟进,回来的时候,只收拾了一些生活用品和衣服回来,这里还有一件是新的。”

  “什么?”原曜抬头去看。

  那是他双十二买的东西。

  是那件全新冬装夹克,还没有拆封。

  看着那件比自己尺码更大的衣服,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像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咽喉。

  他眼皮褶子浅,目光到哪儿都显得漫不经心,如今却定定地落在那件皮夹克上,黯淡无光。

  “我给我爸买的。原来他还没穿上啊。”

  他话音刚落,姜瑶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约摸到了四五点,蒋叔才带着那群人走。

  单元楼门口围了一些邻里,都抱着胳膊伸脖子往楼道里看,又不敢上前。

  许家出什么事儿了?

  怎么只见着岚贞呢,她男人呢?难道是她男人……!

  不知道啊,这大过年的……

  他们窃窃私语着,眼瞧着蒋叔走出去,有眼尖的人认识他,才喊一声蒋主任,这是怎么了?

  “别问了,”于岚贞这时趿拉着拖鞋出来,没挽头发,颇有一番架势,骂她儿子时嗓门都没这么大,“大过年的,大家都街坊邻里的,嘴里讨个福气。没谁家男人死了!”

  说罢,她莞尔一笑,颇为抱歉地扭头去看姜瑶。

  “哎哟哟,岚贞这嘴厉害得,”对面楼的婶婶也帮着说,“都散了吧,别围在这儿,回家准备晚饭去吧都。”

  姜瑶一个人在鞋柜边站着,手足无措,眼泪还未干,又把被儿子看见闹笑话,赶紧用指腹擦干。

  原曜知道他妈想留下来坐会儿,但还是说,蒋叔说了还没结案,妈你还是先回去吧。蒋叔说他们送你回去。

  姜瑶木然,点点头。

  蒋叔还留下一个同原曜差不多高的男人。

  这个男人身形健壮、偏瘦,身穿一身纯黑夹克、运动裤,不苟言笑的,头发理得露出青茬,颇有杀气。

  他戴着口罩,许愿看不清他的长相。

  他从衣兜里摸了手机出来扫原曜的微信,说他叫陈永言,是支队的人,主要负责原曜的这个寒假,如果要出门得和他联系。

  等没几天他们高三开学了,陈永言得负责接送上下学,然后再去局里报道上班。

  “你今晚出门吗?”陈涌言问。

  “不出。”原曜说,“言哥,等我要出门再给你发微信?”



  “嗯,”陈永言应声,风从楼道吹进屋内,他闻到原曜手指上浅淡的烟草味,笑了一下,“如果平时我有事的话,也会有人帮我顶班,也是我们的人,到时候你让他亮工作证就行。”

  原曜点头,道了声谢。

  陈永言收好手机,双手插兜,叹了口气,说:“你不用谢我,我们都是自发的。一听说是阳哥的事儿,我们支队都抢着要来。而且,当年你那事儿,年纪大点的都知道,都挺愧疚。”

  “希望……”原曜沉声,笑了一下,“希望我爸只是躲着不出来。”

  陈永言应声,忍不住叹气,从上衣兜摸出一包软中给他,“喏,还剩大半包,给你了。要高考的人了,少抽点烟。阳哥回来还得查你成绩呢。”

  “谢谢言哥,”原曜抽了一根出来,“一根够了。”

  从那天之后,家属院的人都在传,许家出事了。

  为此,于岚贞和许卫东也没过多解释,也不在乎。

  又没过几天,逐渐有人开始说出事儿的是借住在他们家的那小子的爸,原向阳,特别高,以前总在院儿里拿个包,穿硬头黑靴,和他老婆离了婚那个……还记得?

  不少人都记得。

  有的人更关心原曜了,有的则远离,甚至楠夆不和他们家说话。

  顾远航也听说了这事儿,想安慰原曜,又觉得别扭,只得干脆拉个微信群,再拉上沙盘与自己作伴,在群里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再@了原曜。

  原曜回了个:[抱拳/]

  许愿百思不得其解,这就是男人之间的安慰方式?顾远航还把群名改了个“金牛社区同性交友群”,引得许愿翻他白眼,说你能不能整个正常的。

  顾远航说,这不是为了配合你们俩嘛。

  沙盘也在群里,一脸懵,说这什么名字啊,我妈看到不得削死我。

  不行,改个凤凰F4吧。

  这几天,许卫东也回了家。

  他和原向阳还有一些关系交好的战*友,有一个退伍后去做了砂石生意,这些年赚不少钱,工地上也有多余的车,说阳哥有困难,不可能袖手旁观,就说把工地上的车借给许卫东开半年,拿来专门接送孩子上下学用。

  那人还说,许卫东你那车就别开了,免得被盯上,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个“保镖”,一个爹,一辆车。

  原曜和许愿这下是彻底没了处对象的空间,又被迫回到那根线以内,准备每天我的好兄弟心里有苦你对我说。

  许愿回想起除夕那天晚上自己的“我不结婚”,以眼下的情况来看,自己完全就是勇闯天涯,雪花喝多了。

  当许卫东宣布了亲自开车接送两人上下学的决定后,许愿有那么点儿小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