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隙间有月光透过,洒下皎白的光辉。月光所及之处,那古树周围一层层覆着的藤蔓都自动分散了开来,有意识的避着那光亮。
突然,有两簇藤蔓分开,露出了一指宽的深壑——那树中间居然有一个空洞。
后羿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插进缝隙间,双手用力往两侧拉开,那藤蔓力道极大,方才洒上的月光刚一消失就立刻闭合,如同一张嘴将他的手指狠狠咬住。
后羿听见自己的指根传来“咔哒”的骨裂声,有温热血液涌出,被那藤蔓舔舐干净。
下一刻,那截藤蔓迅速焦黑坏死,藤蔓根部似乎也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战栗着疲软了下来。后羿趁机猛地发力撕扯,终于撕开可供一人进入的门洞。说来也奇怪,自那树洞裸露出来,原本起保护作用的藤蔓再也不往上凑,齐刷刷的退开了。
后羿怕江虞南回来找不到自己,抽出一根箭插在树洞前的土地上,这才往里面走去。
树洞内不大,只有一个可容纳十人的空间,有一条小道通往更深的地下。自从复明之后,后羿不用眼睛去看也能看见事物,因此洞内昏暗的光线对他并无影响。
越往下走路越宽,光线居然逐渐亮了起来。洞壁起初是潮湿的泥土,后来成了坚硬的、不知用什么石材建造的石壁。
那石壁上刻着一幅幅画面和图腾,线条简单、像是上古的手法。后羿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之所以只是人类聚居地,因为很显然画面中那个时候还没有形成如今的“氏族意识”。所有狩猎与采集的产物都交由部落共同享用,没有个人财产的分配。
他又往回走了几步看之前的壁画,大概是受潮的缘故已经不甚清晰。那壁画记录的大多是一些原始人类聚居地的生活,有首领的诞生、他们如何生火、祭祀流程、外敌入侵,还有……
后羿擦拭着墙面上的泥土的手突然顿住,他心跳快了些,快速将石壁上的污垢抹干净,靠近了仔细查看。
那是一个少年,抑或是青年。他站在跪着的人群中,身上穿着粗布麻衣,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那项链很特别,壁画上还单独画在了一侧——不是常见的兽骨、獠牙或是各色石块,而是一个黑色近似菱形的东西。
他突然就想起江虞南脖颈上的那个坠子。
那是一个黄色透明的东西,像是什么特殊的树脂——他好像以前随采集队的时候见过。小奴隶一直宝贝着那玩意儿,整天塞在衣服里不给人瞧见。
上次江虞南在河里洗澡的时候后羿还偷偷看见,他盯着那块坠子发了会呆,那坠子外包裹着的树脂没了,露出一小片漆黑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东西。后羿问了他,他说是在那祭台的大火里烧没了的。
那坠子倒是与壁画上很像。后羿往后继续看下去,越看越发觉得画上那人很可能就是江虞南。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些氏族巫者因为比凡人更接近神,因此活得比别人长,作为身为神身边的人,生命更加漫长似乎也很正常?
他一幅幅的看下去,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他在数百年之后,从凌乱线条绘出只言片语的记述中,窥探着江虞南的、他所不知道的过去。
他看见火焰从天而降,尸横遍野。长着翅膀的男人出现,土著将他奉为神明。
他看见一座被火焰与河流圈起来的高山,看见江虞南往上攀爬,看见古神之战海啸席卷大地、凤火包裹住苍龙,大地震颤——
最后几幅画面已经模糊了,看不真切,道路走到尽头。
洞府正中摆放着一具巨大的骸骨。
那是凤凰。
作者有话要说: 反复被锁,太惨了……
第26章 凤凰骸骨
江虞南和巫姑相对而立,林中野风寒凉,有动物惊动出的窸窣声。
巫姑盯着面前的人类青年,打破了沉默:“那是龙鳞么?”
江虞南挑了挑眉,没说话。
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巫姑了然,又问他:“你活了多少年了?”
这个问题有趣,江虞南轻轻的笑了一下:“怎么?我看上去像个老家伙?”
巫姑狐疑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问不出来,她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是巫姑,十巫中位列第七。”巫姑先摊了牌,“我们世代看守建木,你也许听说过,建木连通人神,因此……”她含糊道,“我能感觉到常人看不见的能量法则。”
她目光看向江虞南的周围,似乎真的注视着空气中的什么东西:“你活了很久,对不对?”她越看越觉得惊奇,“哦……幸运的人类男孩,你得到了神明的馈赠……龙鳞,让我来猜猜,是海里那条老家伙?你从南边来的么?”
龙?
江虞南眯起眼睛:“南边,是指镜州么?”
“难道不是他么?”巫姑有些惊讶,“你的龙鳞是黑色的,据我所知,九州只有那一条龙是黑的……”
“九州……”江虞南控制了一下语调,尽量若无其事问道,“九州还有多少龙?”
他已经尽量克制内心的激动,可巫姑到底是活了几百年的人了,一眼就识破:“哦?你好像对龙族很感兴趣?”
江虞南不语,巫姑要与他单独谈话,必然有别的目的,果然,下一刻巫姑笑了。
“哦,我和海里那位是老熟人了,龙族的事多少知道些……”巫姑眨了眨眼,“我还知道陆地上的龙在哪里。”
双方皆有所求,事情就好谈了许多。巫姑摸了摸探过来蹭她的藤蔓:“待会再说。”她又看向江虞南接着说:“不过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那藤蔓却不依不饶的蹭着她,似乎迫切想传达什么信息。巫姑还没说话,不远处的山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江虞南闻声回头,看见高耸入云建木四周,骤然爆发而出的光芒照亮了半边苍穹。
天边突然传来几声高亢的鸟鸣。
后羿一步步走出树洞,他全身被包裹在烈火中,像是一个行走的火球。他所过之处,树木藤蔓全都避让开来。
三只巨大的鸟从树洞中飞出来,围绕着建木盘旋着,发出嘶哑尖利的长鸣。饶是不通鸟语,也能听出它们的愤怒。
远处扎营的羌戎氏人躁动了起来。
新酋长和他的战士离开许久还没回来,刚才那巨响和光芒吓得很多人腿都软了。而这几声鸟鸣,如同一声号令,他们带来的那些驯化好的鸟都不安分了。
山林上空逐渐有鸟类聚集,盘旋着飞来飞去,黑压压的一片。
江虞南和巫姑赶来时,就看见这么一幕。他脸都黑了,这段时间这样类似的场景他看了太多遍,已经审美疲劳,这些鸟雀动不动就这么聚在一起飞来飞去,一点创意都没有。
但他又意识到确实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巫姑足尖点地,整个人轻飘飘的就往前飞掠而去,江虞南迟了一些,赶到建木旁的时候就看见对峙着的后羿和巫姑。
后羿见巫姑一个人过来,面色一沉,挥手就是一条一人粗的火龙,直奔巫姑而去。他出手速度极快,巫姑自知避不开了,招来粗壮密集的藤蔓,瞬间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木生火,那火势更猛,燃尽那些枝干后化为一条更大的火龙,抬首须发怒张就欲再次攻击——
“后羿!”
江虞南赶紧出声喝止,后羿一看见他无恙就挥手收了那条火龙。巫姑赶忙心疼的去查看那些被烧毁的藤蔓,气的心肝都疼。
“你这野蛮人!这可是建木,你竟然……”
不知是谁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江虞南和巫姑这才看见,后羿身后、建木洞开的树洞前,立着三只黑色的大鸟,它们红色的鸟瞳在夜色里发着光。
巫姑失声:“……三青鸟?”
可那三只鸟却并没有看她,它们目露不甘、紧紧的盯着江虞南,似乎想用目光给他戳死。
它们只坚持了不到三秒,突然微垂了头:“……首领。”
巫姑整个人都懵了。这可是三青鸟啊!上古三青鸟!西王母座下那三只!他们居然喊这个人类首领……
江虞南已经做好了被它们一顿嘲的准备——毕竟以前这种事它们没少干。他跟在凤凰身边的时候,这三只傻逼鸟天天酸他。
可现在……他成了鸟族的首领。虽然只是暂时的,不过……
江虞南眼睛一弯,笑的像一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狐狸:“哦,老熟人。”
好在鸟脸上看不出表情,不然江虞南肯定更开心了。三青鸟憋屈了半天,才纳闷道:“……你不是死了吗?跟那龙一起……”
“西王母呢?”
江虞南打断了它们,可巫姑听的真切,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
龙,是她想的那只么?她已经意识到这个人类恐怕是从上古时代活到现在的,可上古时代、和三青鸟认识的龙,只有那一只……
巫姑深吸一口气,她刚才居然还准备和这个人类谈条件,甚至准备诓骗他……
她上前一步赶在三青鸟翻旧账之前全招了:“……我族世代看守建木,这里是我们的圣地。至于为什么三青鸟大人在这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后羿挑了挑眉,把自己刚才在里面看见的壁画、除去江虞南的部分说了一些:“你是这个部落的后人?”
“是的,”巫姑听到那树洞的事,点了点头,“那应该是我族先人留下来的。那洞口我一直没能打开,你是怎么进去的?”
后羿挑了挑眉:“直接进去的。这三只鸟就在里面,刚才还准备啄我。”
他说完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走到江虞南身前伸出手。江虞南瞅了眼他胳膊上的一道血痕,十分细小,并且已经结痂了,没搞明白他什么意思。
后羿顿了一下:“消毒。”
江虞南明白了,这是在撒娇吧,他有点无奈,低头对着那伤口吹了吹:“不疼了吧?”
这不是后羿准备要的,不过好像也不错?他心情很愉悦的收回了手,面无表情的站在江虞南身边,把那个碍眼的巫姑隔开了。
这一番操作看的三青鸟几乎要呕了出来:“两个大男人,你们恶不恶心!”
后羿上前一步,突然手上就冒出烈焰。那只鸟往后缩了一下,不敢说话了。
江虞南刚才就想问了:“这火是怎么回事?”
后羿还没来及回答,刚才那只鸟又咋咋呼呼叫了起来:“这个傻大个!愚蠢的人类!他偷吃了龙蛋!这个小偷、你也是小偷……”
它愤恨的瞪着江虞南,却又被后羿吓得不敢说话了。
江虞南:“等等、你先说明白,什么蛋?”
“天下又不止你那一条龙。那洞里是二代凤凰的骸骨,自然也是二代龙的死卵……古神早死绝了,你别做梦了吧。”
江虞南脸色一沉,那鸟自知失言,另一只稍年长的鸟往前飞了一段,落在江虞南面前。
“江,我为老三跟你道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既然凤凰承认了你,你就是我们的首领了。”
江虞南对于鸟脸脸盲、有这么多年没见,现在才认出它是三青鸟的老大。
三青鸟里大鵹,少鵹和青鸟。老二善妒,老三鲁莽,唯有老大是个顾全大局的。当年凤凰也比较重用他。
因此江虞南对于这位还是比较尊敬的,他打了个招呼:“大鵹。”
大鵹说:“凤凰陨落后常羲谋逆,西王母大人被她囚禁了起来。我们三兄弟也被关在了建木里……如今你是鸟族首领,希望你能帮助我们救出王母大人……”
“哦?”江虞南毫不客气,“我们前怨还没结,你还想我帮你?”
“龙的事我们也没办法。”大鵹沉默了一下,突然说,“我记得你以前很想要西王母大人炼制的不死药?”
他这个“很想”其实不够贴切。事实上,当年江虞南翻山越岭渡弱水不成,被凤凰抓到巢里养着的那段时间,他连骗带哄又偷又抢,什么手段都试了,可还没能搞到不死药,那只龙就死了。
大鵹问:“你当年说的还算数么?”
江虞南慢悠悠的瞥了它一眼:“我当年说了很多话,还说过要折断你们所有鸟族的翅膀,你想我哪一句算数?”
“你说,把那条龙还给你,你就……”
在很久远很久远之后,突然听到自己以前说过的话,江虞南目光突然就有飘了。
这话如今说起来轻飘飘的,可当时的情境并不美妙。大概是时间场景不对,如今突然见到老熟人、旧话重提,他甚至有点被当时的情绪感染,胸口闷痛起来。
“当然。”江虞南声音有点哑,他轻咳几声又笑了,“莫非西王母真的能掌控生死?”
传说中西王母的确是能掌控生死疫病。
大鵹看了他一眼:“不能。”
意料之中的结果。江虞南几乎想翻白眼,可大鵹紧接着继续说:“……不过不死药可以。”
“西王母大人最后炼成的不死药,用了不死果和九州珍禽异兽,能活死人肉白骨。”
大鵹还不知道龙魂被凤凰打散的事,很有把握的说道:“古神烛阴神魂仍在,你只要找到它的遗骸就行。不过能不能找到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江虞南点点头:“你想要我做什么?”
“救出西王母大人。”
大鵹犹豫了一下,青鸟蒲扇扑扇着翅膀飞过来叫道:“还要杀了常羲那个白眼狼!”
江虞南噗嗤一下笑出来。
“你凭什么认为我有本事能杀了月母?”
大鵹也被他问住了。是的,江虞南不过一介凡人,找他帮忙还不如找那些藏起来的老家伙……不过他们鸟族以前树敌不少,如今一朝落魄,指不定人家会不会反踩他们一脚。
少鵹可不信这个人类的鬼话,那黑色的鸟翻了个白眼,鸟嘴一张语出惊人:“你不是烛龙的男妻么,上古神龙和凤凰被你搞了个遍,你说你没什么手段,是把我哥当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