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潜瞥了他一眼,说:“陛下,越文帝就已经干过这事了,只不过当初越文帝是用爵位换粮食,你自然可以用爵位换钱。陛下继承古制,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史书上曾有记载,文帝从错之言,令民入粟于边,六百石,爵上造;四千石,为五大夫;万二千石,为大庶长。
这个官职是没有任何实权的,仅仅听上去好听,可以免除一点象征性的人头税,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还是有不少大商人愿意买这个名头,出去在外就可以介绍自己是个五大夫啊,大庶长之类的,好听嘛,有面子。
当年卖官鬻爵那笔钱在越文帝眼里已经是巨款了,对现在的周镇偊来说连给打仗的士卒发赏钱都不够。
周镇偊琢磨了一下,说:“这么卖赚不了多少钱,一笔买卖的事。”
霍屹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夏王朝时,有军功爵制度。总共有二十级武功爵,只要战功够多,就可以一路往上升。”
二十级武功爵,举个例子,就是第一级需要一个人头,第二级需要五个人头,第三级需要二十个人头。
不同等级享受的权利都是不一样的。
夏王朝的时候,百姓想要获得爵位必须要有军功,现在周镇偊要的不是军功,而是钱。
所以有没有军功无所谓,只要有钱就行。
对商人来说,这是件很有诱惑力的事。毕竟不管再怎么有钱,地主大商人始终还是个平民罢了。当然如果和当地郡守关系好了,在一郡之内自然可以横行霸道,下面的官吏也得看他们的脸色。但再怎么样,终究还是个没有官职没有爵位的平民而已。
与其让他们把钱贿赂给郡守,不如直接给朝廷好了。
周镇偊眼前微微一亮,他可以把这两件事一结合,把爵位拆了,做一个层层递进的爵位制,每上升一层,就得交更多的钱。
这就不是一锤子买卖了。
他脑子转得快,把这个想法和张来潜一说,张来潜都愣了。
张来潜仔细算了一下:“确实可行的,每往上升一级,必须得拿成倍的钱出来。还可以给爵位加上期限,如果想继续保持这个名头的话,得定时花钱续上……”
他和周镇偊热火朝天地在旁边讨论了一阵,渐渐地整个制度都明朗了起来,归根到底就两个字,捞钱,丧心病狂地捞钱。
朝廷是不能明目张胆从百姓手里抢钱的,税收是最重要的收入,想多捞点钱,就想方设法增加税收项目,或者预收明年的税,一直预收到三十年后的也有。
总之,还是要有个名头的。百姓服从于朝廷,是因为相信并期待朝廷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生存的环境。
如果没有名头就强行抢钱,活不下去的百姓就只好揭竿而起,另寻活路了。
周镇偊不愿意给百姓加税,也没想预支未来的税款。
他瞄准的就是地主豪强大商人,所以捞钱的手段要格外精致一些。
大商人是掌握了铁矿铸币,田产盐场这些生产资料的人,普通手工业者不算在其中。
大越最底层的百姓尚且为了北伐而服徭役,贡献家里的粮食,或者上阵杀敌,这些豪强却什么都不愿意做,一些和匈奴那边有利益来往的,甚至会从中阻扰。还是那句话,匈奴只要不抢到他家,他甚至愿意给匈奴递刀。
霍屹在旁边听了半天,说:“虽然想法不错,但他们也不是冤大头啊。”
周镇偊淡定地说:“先试试嘛。”
他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霍屹猜他心里有了自己的想法。
接下来几天,霍屹又闲下来了。
周镇偊说了接下来两年都没有打仗的计划,北军的训练比之前的强度低了很多,霍屹在朝中没有什么事,每天上完早朝就下班了。他自己把朝廷赏赐的金银尽数分给了手下的士兵们,又烹牛宰羊犒赏他们,三军之中都在盛传他的威名。
周镇偊曾经给他封过一个侍中的内臣职位,没有啥权力,就是方便他随时进入内殿。周镇偊有什么事,总是会问问他的想法。最令霍屹惊讶的是,他发现陛下确实很看重他的观点,而不是听听就算了的。
又过了几天,李仪终于带着李海回到了长安城。
这次回来的李仪,比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周镇偊封他为安定侯,又给与了很多赏赐,包括李海也封了侯位。李仪当庭痛哭流涕,哭完之后以年迈无力为理由,向陛下请求解甲归田。
周镇偊拒绝了。
大越现在能拿得出来的中层将领很多,率领几千人作战那种,经过几次与匈奴作战,也磨练出了血性和能力。但顶级的将帅之才,尚且只有霍屹一个,再往下就是李仪了,秋鸿光年龄还太小,因为周镇偊不可能放李仪走。
他又给了李仪一笔赏赐,还批了个长假,安抚他好好在家养伤,放松一下身心。
反正这两年不准备打仗了,但两年之后,还是得出来干活的。
霍屹本来也有致仕的打算,如今局势稳定下来,而两年时间也足够秋鸿光成长起来,他认为自己离开之后,秋鸿光可以接上这个班。
但李仪先提出来了,皇上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下便没有他再开口的机会。
“我也想像李将军那样放个长假啊。”霍屹瘫在藤椅上,旁边陶嘉木正在看一本极厚的卷宗,时不时要停下来记录些什么。
霍灵月好奇地盯着陶嘉木的字看,她自己写得一□□刨字,对陶嘉木娟秀温雅而内含傲骨的字体十分羡慕。
自从陶嘉木回到长安之后,霍灵月不知不觉中就与他熟悉起来了。陶嘉木有一颗好为人师之心,总是忍不住给霍灵月讲讲自己儒法混杂的理念。同样的东西,书院里的夫子讲的晦涩无趣,陶嘉木却能讲的妙趣横生。他的视角十分广阔,博学多才,能够将许多事联系在一起,霍灵月跟他在一起久了,竟然觉得自己脑子变得更清醒了。
陶嘉木经常给霍灵月说,同样的事在不同的人眼里是不同的,多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他经常抛出一个问题,提供两种不同的观点与霍灵月辩论,引导她自己开拓思维。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长得特别快,霍屹觉得自己就出去打了几次仗,回来的时候霍灵月就又往上蹿了几寸。她现在比以前更沉了些,不再咋咋呼呼的,力气也变大了。
霍灵月现在肯定说不出要和别人打架这种话了,她在陶嘉木的熏陶下,内敛了很多。
陶嘉木的目光还落在案宗上,说:“你现在还不闲,都能躺在这儿挥霍光阴了。”
霍屹摇了摇头:“谁知道陛下什么时候会召我进宫呢。”
陶嘉木啪地一声放下案宗,说:“你这话就过分了啊!”
霍屹迷惑地转过头,陶嘉木握紧了拳:“我怀疑陛下对我有意见。”
“为什么呀?”霍灵月脆生生地问。
“陛下议事,有很多人会提出自己的想法,陛下会在其中进行权衡。”陶嘉木解释说:“如今陛下最喜欢问三个人的意见,你霍小叔叔,尚书令公孙羊和我,哦,还有赵承。”
霍灵月睁大眼睛:“但这样看,陛下是很信任你啊。”
“哪有。只要是霍屹提出来的,陛下基本都会听从,而公孙羊的意见,采纳几率差不多也有一半,但凡是我提出的想法,陛下全都否定了!”
这就是陶嘉木极其郁闷的地方。
皇上真的事无巨细都会问问他的意见,但问完之后,永远都不会采纳他的想法。时间久了,陶嘉木逐渐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甚至感到不安。
他真的不明白皇上的意思,是对他有意见吗?既然这样干脆发配出去好了,为啥非要这样留在身边呢。但要说重视他,怎么看也不像吧,他一直在被否定啊。
陶嘉木对自己在皇帝身边的定位感到十分迷惑。
霍屹坐直了身体,说:“你怎么不早给我说,陛下怎么会对你有意见。当初那几个被卸职的大夫,差点被斩首了,那才是陛下有意见的下场。”
“那他这么折磨我是因为好玩吗?”陶嘉木叹气。
“那肯定不是。”霍屹连忙说:“因为咱们和公孙羊,有不同的想法,你是儒家,赵承是法家,我是军队里的人,公孙羊会从朝廷的角度看问题……”
“谁是儒家,你别乱说,我不是啊。”陶嘉木说:“我现在两头落不着好,儒家和法家都骂我呢。”
“你不跟他们抱团,他们肯定不待见你。”
陶嘉木笑着说:“谁要跟他们抱团,也不看他们除了嚼舌根还能干点啥。那群人故步自封,抱着百年前的书死读,有想法的人都被他们排挤走了。他们关心百姓死活吗,知道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吗,儒学本身是强大包容,富有生命力的,但落在那群人手里,他们恨不得给自己画个圈呢。”
只有吸收融合其他学派的优点,才能使儒家发展得更好,陶嘉木是这么认为的。
“你别乱说得罪人啊,当代还是有几个大儒……”霍屹挥了挥手:“扯远了,我刚才想和你说陛下的事来着。陛下就是想从我们身上了解到他考虑不到的方面,我的身份代表军队,所以才总是和他站在同一立场。”
“他不参考你的意见,说明他现在还是准备以法家思想治理国家,外儒内法嘛。”霍屹说:“以后肯定会变的。等北伐结束了,就需要以儒法治理百姓,刑罚也会不再那么严苛……”
如今大越的刑罚是延续了夏王朝的酷刑,动辄斩首,十分严厉。
陶嘉木:“真的假的?”
“我看你的面容,很有一国之相的风采啊。”
“你还会看相?”
“我很有天赋的,以前还有个道长想收我为弟子。”霍屹说。
两人扯着扯着就远了,半晌后陶嘉木才拉回来,说:“你倒是很了解陛下的想法。”
霍屹呵呵一笑:“我这种人,日后肯定会被写成佞臣。只会附和陛下,毫无臣子风骨之类的。”
陶嘉木瞥他:“难道不对吗?”
“但我和他确实会有相同的想法啊。”霍屹诚恳地说:“有时候他想的比我更深,我是很敬佩他的。”
当然,霍屹也有对周镇偊某些决定持反对意见的时候,例如那次周镇偊想杀高恭知那次,霍屹分析了一番,说高恭知他们不能杀。例如周镇偊没想重赏李仪,也是霍屹分析了一番,认为该赏该封。
陶嘉木道:“那河套地区的两郡,你也认同?”
霍屹缓缓点了点头。
陶嘉木叹息道:“我也有自己的局限性,说不定举全国之力,冒着国库空虚的风险修这两郡是对的。”
霍屹:“你这话说的就很不服气。”
“那你得祈祷接下来不会出什么乱子,否则就是大越经济就是雪上加霜了。”陶嘉木说:“陛下已经出了商业税与财产锐,使发展了百年正蒸蒸日上的商业骤然受到打击,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过来。到时候,还是不是大越都不一定呢。”
霍灵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大越很快就出了一点乱子。
当初周镇偊和张来潜讨论的功爵制出了结果,周镇偊把武功爵分为了十一级,武功爵升一级要十七万枚铜钱,要想升到顶级需要花费三十多万斤黄金。简直狮子大开口,最重要的是这个爵位除了名头好听一点用都没有。
即使如此,买爵位的商人也很多,大商人冶铸煮盐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家里财富积累上万金根本没有问题,所以不少商人都买了爵位,根据张来潜那边的情报,这一波收入就高达三十余万金。
周镇偊在宫里感慨大商人怎么那么有钱。
然后那三十余万金扔到修建河套两郡,培养骑兵身上后,瞬间蒸发没了。
这时候,再往高买爵位的大商人就少了,因为他们也发现这玩意再好听,是没什么实际用处的。
他们想在投入万金之后要点实际的好处。
周镇偊先是出了有武功爵的人可以免除劳役,再几天后,又出了刑法豁免权。
就是说,只要买了这个爵位,根据武功爵等级可以免除轻罪,减轻重罪,前提是交一笔巨额罚款。
这一下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钱能够脱罪这件事,在武功爵之前其实就存在了。给县丞大人办事官吏塞点钱,上下打点一番,就可以重罪变轻罪,轻罪变无罪,这是谁都知道的。
但每个人同样都知道,这是拿不到台面上说的。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天天在喊的口号。
皇上把这条刑罚豁免权摆出来,简直是□□裸地在打司法制度的脸。
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此区别对待,民众自然不满意。
但民众这种不满意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毕竟这种事以前就有,只不过现在被光明正大地摆出来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