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旧事他不会告诉柳溪,只因她兴许会拿了放妻书离开海城。她不知道那些旧事,对景氏而言,也是好事。
可景岚不一样,她如今是东海景氏的家主,她确实应该知道这些事。
景九叔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姓氏是景安当年赐的,他单名一个九字,随着年龄渐大,海城中人都喜欢唤他九叔。
景啸天走火入魔那一年,他不过是个十二岁的打杂小厮。可就是他这个不起眼的小厮,办成了景安这辈子最煎熬的一个决定。
“少主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景九叔恭敬地对着景岚抱拳一拜。
景岚直接问道:“淡青色的月牙儿是怎么回事?”
“那是夜氏的族徽。”景九叔果断回答,“夜氏,就是前家主夫人夜真的世族,也是前朝皇族一脉。”
景岚眉心一蹙,“前朝皇族?”
“两百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已没有多少人记得。”景九叔点头,“当年,大公子景啸天走火入魔,是因为我在他常喝的茶中下了毒。”他语气坦然,正视景岚的惊诧双眸,“他并非老家主的孩子,这也是老家主的意思。”
景九叔竟知道此事?!
景岚佯作不知内情,“所以……大伯父的死并不是意外。”
“不仅是他,还有当年家主夫人夜真的死,也不是意外。”景九叔点头,“毕竟十五年父子情深,老家主待夜真也算是情深一片,本来想饶他们一命……可最后发现,他们是决计不能放过的。”
“为何?”景岚隐隐觉得,景九叔知道的事,与她在辟邪密室得知的真相好像有些不一样。也许,当年爷爷与柳飞扬联手一起造辟邪,就只是单纯的造辟邪。柳飞扬那信上所言,也只是他的一家之词,兴许还是夜真故意说给柳飞扬,骗取柳飞扬信任的。
不过,前尘旧事如今再翻出来,也是百害而无一利,没有必要再追究这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九叔沉声道:“夜氏在关外苦心经营了两百年,为的就是复国。夜真作为族女,假意接近老家主,为的也是借我们景氏的手,帮助他们夜氏倾覆天下。老家主被蛊惑多年,险些酿出大祸,掀起天下战乱……”
“九叔,你知道辟邪么?”景岚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景九叔都坦诚如此,她也不必再装了,“我在【机关冢】下的密室之中,寻到了一只西山柳氏铸兵术造出的机关兽,辟邪。”
景九叔眸光一沉,“那个密室只有老家主才知道,你是怎么进去的?”略微一顿,他恍然,景岚与柳溪是同时失踪的,所以景岚知道多少,想必柳溪也知道多少。
有些事,肯定是不能再瞒着柳溪了。
景岚摇头,“若不是内鬼,我也不知会有那样一个地方。”说着,她想到了另外一层,“这人处心积虑地想让我跟柳溪知道当年的事,九叔,你真觉得他会那般轻易死掉?”
景九叔倒抽一口凉气,事情确实是他想简单了。
“当年老家主暗中清理过一回海城,这数十年来,海城也算是风平浪静,我以为海城里面不会再有夜氏之人。”景九叔回想这数十年的点点滴滴,他与陈先生也算是旧友了,此人竟装得如此缜密,连他都没有识破是假的,怎会那么容易就死在了墙角的机关上?
“陈先生多半只是替死鬼。”景岚下了定论。
景九叔越想越背心发凉,此人还没揪出来,实在是难以入睡。
在这之前,景岚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不解——夜氏若要报复景氏,大可在水井中投毒便好,为何偏要潜伏城中,多年不动?
可在这时,景岚忽然想明白了。
夜氏内鬼报复景氏容易,可若能既报复了景氏,又讨好了另外的势力,这样的谋划可谓是一石二鸟,上上之策。
所以内鬼会把海城布局图献给西山柳氏,柳溪才会得到那张图,上辈子才能仗着那张图,伙同魏谏白一起灭了东海景氏。
景九叔发现景岚紧握的拳头在瑟瑟发抖,他从未见过五公子这般目带仇光。
“少主?”
“内鬼定然还在海城!兴许还不止一人!”
当景岚意识到这点,她觉得事情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复杂。上辈子以为灭门凶手只是柳溪与魏谏白,哪知他们两个不过是夜氏谋划中的杀人棋子罢了。
“那……”
“暂且按兵不动,我这几日想一想,如何抓这几只鬼?”
“好。”
“柳溪说……辟邪要算她帮海城铸造的……”
景九叔沉默片刻,慨声道:“可惜了。”
“可惜了?”景岚惑声问道。
景九叔点头,“大公子若是没有出事,大少夫人定会是大公子的贤内助。我……不该小人之心,想着有一日她会拿着放妻书离开海城。”说着,景九叔摇头轻叹,“辟邪算她造的,也算是合情合理,至少江湖上能少些臆测,对海城而言是好事。”
景九叔提到了“放妻书”三个字。
景岚发现她与柳溪竟忘记了这个半月之约,甚至这一刻,景岚也不想提醒柳溪还有这个半月之约。
柳溪如今知道不少旧事,真给了放妻书让她走了,只怕也是后患无穷。
想到这里,景岚觉得头疼。
难道她要在海城盯着这个麻烦女人一辈子么?
脑海之中忽地浮现起今日在三途石峡峡口,柳溪对她说的那些话——
“乱世谈光明,实在是天真可笑。旁人说这句话,是可笑,可你说这句话……拭目以待实在是没意思。”
她是那般真挚,那般明亮地笑着。
哪怕只是回想,也能让景岚感觉到她的浓浓诚意。
“突然想她做什么?!”景岚惊觉自己不该回想这些,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声,铁青着脸吩咐景九叔道,“九叔,加紧巡防,这几日我需要好好想想。”
景九叔领命,“是!”说完,他便退出了三省阁。
景岚扶额,只想安静一下。
可才安静了没多久,便听见有人叩响了房门。
景岚皱眉,“何事?”
“自然是正事。”柳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景岚的眉心皱得更紧了,好不容易不想这个麻烦女人了,怎么就找上门来了?
“不是说了,你回去休……”
景岚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柳溪一手提刀,一手抱着名册从外面走了进来。只见她将名册干脆地放在了景岚面前,又回头关上了房门。
“白日青天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好!你快把房门开了!”景岚实在是不喜欢与她这样单独相处一室。
柳溪将惊月在书案上一放,坐在了景岚对面,微笑安抚道:“阿岚你也说了,白日青天,又不是半夜三更,无妨。而且,我来这儿,九叔也是知道的。”
“他?”景岚不敢相信听见的话。
柳溪点头,“他说,我若能多帮你一些……”她努力回想景九叔说的那些话,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谁要你帮了?你回去歇着!”景岚觉得海城这些人怎么一个一个的都暗戳戳地帮着柳溪了?
“嗯,好。”柳溪忽然趴在了书案上,合起双眸。
“不是让你在这里……”
“嘘。”
景岚看了看她那略显苍白的脸,那些重话哽在喉间只能咽下。
管她做什么?
她爱糟践身子是她的事情!
景岚索性抓起一本名册,逼着翻开了第一页,只见上面有一行小字批注“十年内来的海城”。
景岚怔了怔,定下心来,翻开第二页名册,上面又备注了另外一句“三年内来的海城”。
她很快翻完了这本名册,刚欲放下去看另外的,便听见柳溪肃声道:“仔细看,你比我更熟海城的人,我只能批注年份,这些人与人像有几分像,几分不像,需要你来辨别。”
景岚半掩双眸,悄然打量柳溪,只见她依旧趴着闭眼小憩,并没有睁眼看她,不禁冷嗤一声,“多嘴。”
“专心看。”似是知道景岚偷偷看她,柳溪半眯着眼睛凉声轻斥。
“真是个麻烦。”景岚低声嘟囔。
柳溪微微挑眉,“还不专心?”
景岚张了张口,最后只能忍下反驳的话,重新翻开第一本名册,仔细比对。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文~昨天讲课太累,到家就是个废人,所以没有更新。
今天就多写点,大家慢慢看哈~
第35章 债主
景岚比较了一阵, 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柳溪,你是没事寻我开心么?” 将名册一扔, 景岚继续道:“海城中的内鬼肯定都有□□在脸上,无论是谁,与这画像都很像, 我看名册能看出什么来?”
“聪明!”柳溪夸了一句,坐直了身子,含笑望着景岚,“只是可惜啊,还是性子太急,当家主要沉稳。”
“……”景岚沉默。
看柳溪这神情,是一早就知道比对画册无用的。明知无用,为何又非要她看?
“人可以戴面具装神弄鬼……”柳溪拿起了景岚扔在一旁的名册,信手翻开一页, “可这纸墨是不会说谎的。”说着, 柳溪站了起来,趴在书案上, 将名册推近了景岚, 沉声道, “陈先生若中途被人杀而代之,画功可不是一两年就可以模仿成的。所以, 我故意备注了年份, 你仔细比对这两人画像。”似是担心景岚看不仔细, 柳溪的身子不觉往前凑了凑,浑然不觉离景岚已经极近,额头几乎贴上了景岚的额头。
景岚觉察到了柳溪的靠近, 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柳溪并没有多想,以为这丫头又开始跟她闹性子,便一手勾住景岚的后颈,不让她继续后缩,认真地道:“看仔细了!”
“放手。”景岚只觉耳根一烧,她从未与谁这般亲近,只觉气氛很是奇怪,她不喜欢这样的亲昵,尤其还是跟这个麻烦女人的亲昵。
柳溪怔了怔,抬眼便对上了景岚带着愠色的双眸,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确实是僭越了叔嫂之礼。
可她打从心底就没当景岚是小叔子,这动作若是寻常姑娘间做,也不算什么。
“我自己看,别动手动脚的!”景岚拿起了书案上的画册,往后挪了半步椅子,离柳溪远了一些。
“……”这次是柳溪沉默了。
她故作淡然地坐回了原处,信手翻了翻另外的画册。
气氛有些僵硬,突然的沉默让两人都觉得有些局促。
景岚缓了一阵,才能集中精神好好仔细比对两幅人像——十年前的笔法老练,三年前的笔法略显仓促。
景岚似是找到了窍门,将这本画册认真翻完,比对了十年内的画功变化。
“从画功可断,装作陈先生的内鬼是在三年前混入海城的。”景岚仔细回想,陈先生从来到海城之后,似乎没有离开过海城一步。
不对!
三年前,父亲景啸海在海上失踪后,海城上下急作一团。景九叔带人出海找寻景啸海,海城那时都交给大哥打理。大哥初管海城,办事滴水不漏那是不可能的。
陈先生作为海城的老人,进出海城自然不会多做盘问。
那个时候混入海城,是最好的时机。也就是说,只要把三年前进出海城的记录全部翻出来,找到哪些人与陈先生一起回来的,那极有可能就是剩下的那几只内鬼!
“看你这样子,定是想到怎么抓鬼了?”柳溪也开了口。
景岚点头,“这次不能打草惊蛇,必须一并抓了。”
“阿岚,你不奇怪么?”柳溪倒不担心景岚抓不到人,只是这“陈先生”混入海城的时机太过巧合。
景岚愕了一下。
“公公也是在那年失踪的。”柳溪越想越不对劲,“这些内鬼若是想我们死,早就下手了。”
“夜真……有前朝帝家血脉。”景岚知道肯定瞒不住柳溪,索性一并说了,早些打发了她,“夜氏若想复国,一定会找合作者。与爷爷的合作失败了,自然会找另外的人合作。没有东海景氏,世上可还有……”景岚顿了一下,忍下了“你们”两字,“西山柳氏。”
这是最合情合理的解释。
柳溪若不是重生者,多半也会相信这个解释。可上辈子,那张海城布局图是魏谏白给她看的,也就是说夜氏最先选择的合作者是魏谏白。
很早之前,柳溪就猜想,那个幕后之人定是也重生了。如今从景岚口中得知夜氏之事,她又有了另外的猜想。
这辈子魏谏白一定是被幕后之人故意推给她杀的,上辈子那人与魏谏白合作,一定后来出了什么岔子,所以这辈子才会这么急地先把魏谏白弃了。
景岚没有听见柳溪回话,反而看她忽然陷入了沉思,她忍不住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阿岚……”柳溪安静地看着她,眸光之中隐有愧色,“你……相信人有前世么?”
景岚心头一凉,故作镇静地问道:“胡说八道什么?”
这丫头定是又以为她乱说话了。
柳溪没有多想景岚眼底掩饰的惊色意味着什么,她匆匆笑了笑,刚欲说什么把话题换一个,便听见了门外响起了小厮的叩门声。
“少主,幽幽姑娘今日在客岛发脾气了。”
“她终是忍不住了!”景岚释然笑了,算算日子,确实也晾她许久了,也该去重新算一算账了。
哪知她一对上柳溪的眸子,就在眸中看见了一丝漠然。
“她硬要上门找我算账,可不是我主动招惹她的!”景岚随口解释一句,“信不信由你!”
“幽幽姑娘。”柳溪刻意念重了这四个字,显然想要问个明白。
景岚正色道:“幽幽岛不是有座幽幽楼么?柳溪你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