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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然嘴角扬起，回了他们八个字，“那就一起去，一起回。”
程青然迅速联系指挥处，报告她的决定——不返航，直接前往新的救助地点。
那边，韩博涛已经赶了过来，短暂思考后，对着话筒沉声道：“程青然，人我都交给你了，你务必给我一个不差的全带回来。”
韩博涛说完，那头有似乎有人不同意，争吵声很远，听不清，只有韩博涛一句掷地有声的，“规定大得过人命？！程青然，天塌下来有我这把老骨头替你们顶，立刻出发！”
程青然同样坚定地回他，“收到！”
下一秒，机身大幅度倾斜，毫不犹豫地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前行。
正午的阳光从高空直直落下，把阴影全部藏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江觅身体后倾，紧贴着椅背。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就这样和程青然背靠背，她就什么都不会害怕。
第40章
飞往新的救援地点途中,程青然和另外一架直升机——救援H-5144取得了联系。
程青然，“现场情况怎么样？”
救援H-5144，“从船舱起的火,已经烧到了甲板，火势很大,消防正在往过赶。”
程青然面色凝重，“烧得时间太长了，等不到消防赶过来。”
救援H-5144,“能等来也不敢等，船舱里困了2个人，一个重伤，一个小孩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呛死。”
程青然看了眼显示屏上的航线,沉声道：“十分钟到,撑住。”
救援H-5144轻笑,“放心，哥儿们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玩笑过后,一派严肃地说,“我的两个救生员都下去了,一个正在把人往甲板聚,等会儿先顺救生梯下水,另一个进了船舱找被困的2个人，你们过来直接在水里接人。”
程青然，“明白。”
“今天跟你来的还是王鹏？”救援H-5144突然问了无关的问题。
程青然下意识拧眉，余光快速往后舱方向扫了下，“是。”
救援H-5144那头短暂沉默后，再次传来声音,“进船舱找人的是王飞。”王鹏的亲弟弟。
王鹏家是农村的，父亲早年当过兵，对两个孩子要求很严。
兄弟俩刚高中毕业，就被赶出来自己谋生。
两个半大小伙子从出生就在几步走到头的村里待着，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刚来那会儿被骗得挺惨，后来机缘巧合碰到北一飞招救生员，被韩博涛眼毒地发现，带了进来，之后就一直在一线待着。
这一待就是五六年。
好不容易攒出来点假想回家看看，电话打回去，保准被父亲贴脸吼回来，“看什么看！我和你妈还没老到走不动，有看我们的时间还不如多去救几个人！”
久而久之，两人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后来，王飞被调走，好好一家人彻底散在了三个地方。
王鹏上次见王飞还是在局里的年终表彰会上，兄弟俩同时受到了表彰。
视频发回去的时候，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第一次笑红了眼，他戴着地摊上十几块钱买来的老花镜，凑到屏幕跟前，小心翼翼地摸着挂在他们胸前的奖章说：“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那是王鹏第一次意识到父亲在老去，他已经老得要戴老花镜，长老年斑，老得开始在孩子跟前示弱。
表彰结束回到北一飞，王鹏蹲在操场哭得一点也不像个男人。
程青然他们几个沉默地陪着，没有一个人心里好受。
他们这些人看似英雄大义，其实不过是把所有担心和狠心都留给了身边最亲的人。
他们，才是最自私的人。
今天王飞如果能顺利把人救出来，仅仅是他职责所在，往后日子不变，生活照旧。
万一救不出来……就成了一个破碎家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没人想不到这个可能，却没人能和王鹏一样镇定地说：“小飞这几年比我长进得多，去年年末都当上了副队长，等今年过年，我一定要把他带回家让爹跟村里人好好显摆显摆。耗子，等会动作快点，人救完了我马上去找他把事情提前定下来，要不回头被我爹一骂，肯定又不回去了。”
周浩没看王鹏，右手握拳伸到他跟前，用力碰了下，忍着翻涌的情绪坚定道：“哥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绞吊技术！”
王鹏常年风吹日晒变得黝黑粗糙的脸上露出点笑，“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过完年我27，小飞，才25。”
一瞬间，江觅终于明白了韩博涛发言里说到‘小孩儿’时，她为什么会觉得嗓子堵，原来，他们真的都还是小孩儿，只不过被肩上的责任压得忘了年纪。
后舱再无一人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气氛越发沉重紧绷。
临近目的地，韩博涛发布了最新的救援进度，“救援H-5144已经成功救起了6名被困船员，救援还在继续，地方海巡艇和消防最快一小时到，不要等！”
程青然黑沉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浓烟和火光，“收到！”
程青然保持速度，在安全距离外悬停后去叫救援H-5144，“救援H-5144，救援B-3201来了。”
救援H-5144语气轻松，“来得挺巧，王飞刚搜到人，正在带人出来。”
“太好了。”不知道后舱谁下意识说了一句，几人绷着的心都跟放下，程青然硬邦邦的声线也缓了许多，“我这里能坐6个，分一下。”
救援H-5144和救援B-3201核载都是14人，除了机组人员，H-5144能坐9个，B-3201多了江觅他们3个，只剩下6个位置，加起来刚好够救全部15人。
救援H-5144没废话，立刻对自己机组的另外一名救生员说：“在剩下几个人里找个负责人，带上6个人往B-3201那边游。”
被困人员在救生员的引导下，从救生梯下来后还聚集在救援H-5144下方，两架直升机不能靠得太近，稍有不慎，螺旋桨绞到一起就会机毁人亡，可干等着H-5144救完给B-3201腾地儿那也是纯属浪费时间。
分批行动最合适。
正在下降的救生员收到指令，在空中指着不远处的B-3201，对下面几人大喊，“留下1一个人，留下1一个人，其他人往B-3201方向游，其他人往B-3201方向游。”
一名年长的船员当机立断，“年龄最小的留下，其他人跟我走！”
没一个人对这个决定有怨言。
他们都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私心，但作为人，他们也不缺少人的良心。
这艘船把他们带去过很多国家，一次往返动辄一月，一年到头，他们在船上待的时间比在家里还长。
他们每天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感情早已经超过了工作伙伴。
那些感情没有血缘，但胜似亲人，他们愿意把机会留给未来有最多可能的那一个。
做好决定，6人先后往B-3201这边游过来。
救援H-5144，“人交给你了，等王飞上来，我们先走。”
救援B-3201，“放心，不会拖你后腿。”
救援H-5144提醒，“抓紧时间。”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所有人都清楚，船烧了这么久，爆炸随时有可能发生。
没人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来。
可未知才最可怕。
分过来的6人深谙水性，但因风大，游得异常困难。
周浩打开舱门，和王鹏跪在门边，仔细观察他们的动向。
另一边，水里最后一名被困者获救，王飞和他从船舱救出来的那两个人却仍未出现。
江觅侧身，从大风里往下看。
直升机的下洗气流在海面打出巨大的白色波纹，一层连着一层，从中央不断向外扩散。
不远处，着火的货船上浓烟滚滚，包裹着熊熊火光。
忽然，一道带着火光的橙色身影从浓烟里冲出来，果断跳入了水中。
江觅下意识往前趴，想看清楚跳进水里的人是谁。
周浩本能用胳膊拦住，疾声道：“小心！”
周浩说完，两人都有点愣。这种潜意识的反馈太久违了。
江觅率先反应过来，笑着说：“谢谢。”
噪声太大，周浩根本听不清，但还是表情别扭地转过头不再看她。
很快，跳进水里的人浮了上来。
江觅这才发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很明显，王飞成功把另外两个人救出来了。
这一刻，江觅心里说不出激动，她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王鹏，他紧绷的侧脸也终于有了表情。
可来不及放松，周浩这边一说准备，职业本能迫使他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王鹏熟练的扣好绞吊锁扣，滑出机舱下降。
距他不过几十米的地方，H-5144也已经放下绞吊，王飞正在帮伤员佩戴救生吊带。
一个昏迷，一个是受惊过度的小孩儿，留下谁都不行，他必须一次把两个人同时带上去。
王鹏这边救的都是常年飘在海上，心理素质非常好的成年人，他一放下救生吊带，其中一名船员自己就钻了进去。
王鹏确认无误后，用无线电对周浩说：“救生吊带穿戴完毕，可以吊起。”
周浩转述给程青然。
得到明确指令后，周浩操作绞车将王鹏和船员一同吊起。
升至半空，一直心无杂念的王鹏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王飞几乎和他被同时吊起。
他的背被烧得一片焦黑，看不出是救援服燃烧的残渣还是已经烧到了血肉。
王鹏咬着牙收回目光，继续给周浩打手势。
没关系，这是成功的最后一步，踏稳了……
“轰！”震天动地的爆炸忽然而至，火光穿破浓烟直冲天际，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撞上机身和吊在半空的几人。
周浩没有系安全带，身体直接飞出了机舱。
他在被甩出去的刹那，拼尽全力抓住了舱门，但机身晃得太猛，随时可能失手。
江觅离周浩最近，她顾不上恐惧，立刻朝他伸出手大喊：“抓住我！”
周浩毫不犹豫地抓住。
江觅被猛地拽出去，半边身体撞上坚硬的机身，突然爆发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江觅使不上力，身体随着机身的剧烈晃动左右摇摆，每次撞在机身上，她都有种强烈的眩晕和窒息感。
胳膊像是要被扯成两段，肩膀上一次次的强烈撞击像是要将骨头撞碎。
这些痛远比不上直升机有可能落水的恐惧。
江觅咬着牙，用尽全力回头。
隔着座位，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那边的人也在拼命坚持。
驾驶舱，程青然面色冷峻，镇定地拉着操纵杆，不断修正调整主旋翼升力和尾部螺旋桨产生的反作用力。
同时，程青然报告指挥处，“救援B-3201遇到爆炸，机身无明显损毁，机长将通知机组6人救援作业中遇到意外可能迫降。”
一直在等结果的韩博涛收到信息，猛地站起来，沉声道：“有任何不对，立刻弃机逃生。”
程青然，“收到。”
程青然直视前方，机身被拖得越来越低。
她迅速做出判断，对几人说：“我尽量控制住飞机，你们先跳下去。”
崔超急了，“程队！”
程青然，“跳！”救援作业过程中，飞机悬停高度不够，她没有十足把握在飞机落水前修正飞行参数，把飞机成功拉起来，只有确保其他人的安全之后，她才敢放手一搏。
这是对所有人负责。
大家默契配合多年，程青然一开口，其他几人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周浩松开江觅，两手抓在舱门边大吼道：“江觅，听她的！”
江觅的手已经按在了安全带锁扣上，她对着麦，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程青然，你会没事！”
程青然笑了声，“是。”
下一秒，江觅按下锁扣，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和前期训练中教授的一样，两臂在胸前报警，垂直入水，动作非常干净。
其他几人紧随其后。
还吊在下面的王鹏不敢贸然脱钩绞吊，现在周浩无法操纵绞车，直接脱钩相当于在空中扔了个铁锤，万一打到人后果不堪设想。
周浩亦不像对江觅那样干脆，他借着机身旋转的角度踩住起落架，借势爬上后舱对王鹏说：“脱钩！”
王鹏立刻照做。
同时，程青然全力拉远直升机，避开绞吊可能波及的范围。
三人的默契不需要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周浩艰难地挪到绞车旁边，凭借经验摸索着操作绞车收回绞吊，然后认命一样地说：“来的时候只有咱俩，最后还是只有咱俩。”
程青然笑得张狂自信，“在我这里，没有最后！”
周浩一愣，笑了。
在程青然下一次命令他跳下去时，立即执行，不给她留下任何一点后顾之忧。
他知道，程青然的本事远不止于此，尤其，是在困境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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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阴冷刺骨。
江觅没穿防浸服，落水的瞬间身体冷透。
她屏住呼吸，忍着胸腔和耳膜几欲炸裂的压力快速往上浮。
耳边嘈杂逐渐清晰。
冲出水面的一刹那，直升机旋翼的声音，烈火熊熊燃烧声音迎面扑来。
江觅下意识捂住耳朵，惶恐不安地看向还在空中‘挣扎’的救援B-3201。
机身离水面不过咫尺。
程青然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只有她一个人。
江觅的眼泪疯狂往出涌，她无所顾忌地对着程青然的方向大喊，“程程！”
无人可以回应。
江觅紧咬着牙，全身发抖。
起落架碰到了水面……
江觅崩溃地闭上双眼，心底一片死寂。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欢呼只是她的幻想。
因为太过渴望，所以分外真实。
不对！
江觅猛然睁开眼。
不远处，本该落水的救援B-3201从水面快速擦过，而后，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稳稳向前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