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磨好后,滤出豆浆烧开后点膏,再装箱榨成豆腐。除了“点膏”让大雁娘掌握外,其他的事,水牯一直勤快地干着。
在大雁用干草烧着腊猪头时,冉老怪称回了新鲜猪肉,还给大雁娘买了三斤冰糖。
豹子跟狗儿提着一笼子竹鸡来到大雁家。大雁接过笼子一看,足足有十二只:“你们到哪里弄的这么多竹鸡?”
“就在我家后山的竹林里捕的,拿来炒辣子鸡吃。”豹子说道。
“炒辣子鸡可惜了,蒸天麻吃才补人。这些东西象是豹子喂的,哪个时候想吃,走去就捉来了。”大雁娘夸着豹子。
豹子把竹鸡杀了后,大家七手八脚很快就打整得干干净净。大雁娘切上一支天麻,每只竹鸡肚子里放上一两片,再放到一个大磁缽里洒上适量的盐和酒搅匀。待水烧开后,放进锅里蒸上。
大雁和水牯按大雁娘吩咐把榨好的豆腐翻出箱来。大雁用菜刀将豆腐划成一块块方形,大雁娘便拿起豆腐方块对角切成四块等腰三角形,再从中间切上一刀后放到筲箕里。狗儿妈、冉老怪和大雁拿起筲箕里的豆腐,沿底边中间划上道口子,再把放上姜葱等佐料的肉馅用筷子夹上从口子里灌进去。
釀豆腐灌好后,水牯把蒸着竹鸡灶里的燃柴抽出一些放进另一个灶里生起了火。锅烧热后,大雁娘放入菜油用锅铲浇满锅面,再把一块块釀豆腐灌肉馅一面贴在油锅上煎。
“你们去坟上烧钱纸吧,狗儿妈帮我煮饭就是了,等你们回来就吃饭。”煎着釀豆腐的大雁娘对大家说道。
冉老怪回家去把帮大家打好的一包包纸钱拿来。狗儿和大家一起去了坟山。
狗儿懂事地先跟着蛮牛一起在他父母及祖坟上烧过纸钱后,再跑去豹子奶奶的坟前帮豹子哥烧着纸钱。在狗儿默默地尽着自己的心意时,豹子拿出一摞‘包封’递给狗儿。狗儿意外地看到‘包封’上写的是爸爸的名字,鼻子一酸,一串泪水夺眶而出。狗儿强忍着不哭出声来,可当他颤抖着手把第一个 ‘包封’在烛上点燃时,透过模糊的双眼,看着幽幽的火苗,鼻腔里开始发出抑制不住的泣声。狗儿哽咽着木然地点燃一个个‘包封’,在一旁烧着送给爷爷‘包封’的豹子无声地陪着狗儿流泪。
不远处的水牯看到这一情境忍不住涕泗横流,发出的泣声比狗儿还大。
其他人也被狗儿强忍着发出的凄楚泣声弄得泪眼婆娑,蛮牛示意冉老怪去劝一劝狗儿,能说会道的冉老怪走到狗儿身边也不知所措。
当纸钱焚为无形的冥币随着一缕缕青烟送给在阴间的亲人后,大雁拉起狗儿把一叠纸钱递到他手里:“来,我们到路边去给那些孤魂野鬼烧些钱!”
大伙分别把留下的一些纸钱在路边焚烧起来,送给了那些可怜的孤魂野鬼们。狗儿心情很快平静下来:“爸爸总算还有人惦记他,关爱他!”
回到大雁家里,大家首先惊异的是那一桌漂亮的餐具,跟蒸竹鸡磁缽花色一样的青花白磁,古色古香素雅极致。一问大雁娘才知道,这还是她出嫁时的陪嫁,平常从来舍不得用,只在过大年或有尊贵的稀客时才用。
饭桌中间并排着一缽天麻蒸竹鸡、一缽釀豆腐。蒸熟的竹鸡一个个油光肥嫩,飘逸着诱人的香气,汽水形成的汤面泛着浅黄的油珠;三角体的釀豆腐身白底黄,鲜红的辣椒、翠绿的三奈叶和甜草点缀其间,衬映得豆腐更加白嫩;两大缽的旁边各是一盘酢海辣炒腊猪头肉和盐菜尖炒腊猪头肉,暗红色的腊猪头肉泛着油亮的光泽。还有灶里红灰烧出的茄子凉拌、肉沫炒酸豇豆、清炒丝瓜片、炒油蚱蜢(虎皮青椒),四个碟子里分别是水豆豉、酸藠头和洋姜片、萝卜干。
大雁娘见狗儿依稀带有哭过的痕迹,生怕被狗儿妈发现,急忙在脸盆里盛上凉水放上毛巾端到狗儿手上:“来,大家洗脸了就吃饭!”
狗儿接来脸盆递给大雁:“季伯您先洗。”
“你婆婆心疼她孙孙,你先洗,不然你就不领婆婆的情了!”大雁说后,狗儿只好先洗了。
冉老怪建议撤去男人的酒杯,换上碗喝酒:“用碗喝才过瘾,这么一大桌好菜才吃得舒服!”
大雁先把大雁娘和狗儿妈杯里斟上酒后,再把男人们的碗里倒满,然后双手举碗:“欢迎大家来我家喝酒,今天大家要喝尽兴!来干了!”
干过第一碗酒,在大雁往大家碗里倒满酒后,大雁娘忙着给大家饭碗里舀着竹鸡汤:“大家先喝碗汤垫垫肚子!”
大家喝完汤后,大雁又挑起一个个竹鸡放到大家的碗中。大家享受着盛宴,由衷地赞叹着大雁娘的厨艺,水牯说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大雁娘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酒过三循,冉老怪举碗敬大雁娘:“伯娘,谢谢您办这么大一桌好菜款待我们,我敬您!祝您老人家长命百岁!我干了,您老人家随意呡一点。”
大雁娘呷了一口酒笑道:“活一百岁,我不成老妖精了!只要你们不嫌弃,经常来耍,我就欢喜!朋友不走不亲嘛,你们也莫见外,当成自家一样。”
大家一一敬过大雁娘后,相互敬着酒。美肴烈酒,男人们赤诚豪气,女人俩其乐融融!
男人中喝得最豪爽狂放的是坐在大雁身边的水牯,一桌人他依次地敬了三圈,其间还跟豹子连干三碗。喝得兴致所至时,时常高兴地拍拍大雁的肩膀,还不时把手撑在他大腿上,水牯这些好友间随意的举动弄得大雁心神不定。大雁娘觉得水牯喝急了点,示意大雁照顾好他,在他每干完一碗酒时,大雁关切地给他拈菜舀汤,让他压酒。水牯每次都是报以感激的一笑,间或乘着醉意轻搂一下大雁,以示谢意。
釀豆腐吃完一缽,狗儿妈又舀来一缽。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大雁娘点燃了两盏煤油灯。大家边吃边聊,自然地聊到了土家人永无穷尽的鬼故事。
鬼也有各种各样的鬼,有吊颈鬼、勾魂鬼、长满鬼、鸡爪鬼……
冉老怪说:“听我爸说,解放前,吴三哥他公(爷爷)和刘大毛的公当‘背老二’到龚滩帮人背盐巴。有一次,他们到那里后,歇(住)在一个客店里。半夜阵(里),吴三哥他公听到窗子悉悉嗦嗦在响,开始以为是老鼠弄出的响动,没在意。过一阵就象是人在敲窗子,他朝窗子一看,有个女人的影子在外面,他默倒起(心想)是妓女,想看看乖不乖?就轻手轻脚地起来点上灯拿着走到窗子跟前一看,果然是个妖里妖气的女人。那个女人对他一笑,眼睛翻成了白眼珠子,舌头慢慢地伸了出来,一直拖到胸口!他骇得喊都喊不出来,手一软灯就落在了地上!灯摔出的响声把刘大毛的公惊醒后,才看他站在窗前,喊他都喊不答应了,刘大毛的公把他抱到床上使劲掐人中,好半天他才回过气来说:”鬼——鬼——‘“
“那种就是吊颈鬼!”大雁娘说道。
“就是,后来才晓得,那个店里就有一个妓女是吊颈死的。”冉老怪接着说:“吴三哥他公就那样瘫在床上起不来了,过了三天就死在那个店里,还是请‘赶尸匠’把他赶回来埋的。”
“‘赶尸匠’啷个赶死人啊?”狗儿森森地问道。
“我还小的时候看到过两次,死人都是戴着斗篷,额头上贴一道符把眼睛、鼻子、嘴巴都遮起了。‘赶尸匠’在前面念着咒语走,死人就在后面跟着他走,过沟过坎时‘赶尸匠’还要撒几张钱纸。第一次看到是一个‘赶尸匠’赶的一个死人;第二次是两个‘赶尸匠’赶三个死人,前后是‘赶尸匠’,中间是死人。好骇人哦!看见他们从路上来了,我们跑得老远才敢看。”大雁娘说得狗儿背脊发凉。
“这还不算骇人的,听说以前有人擦黑的时候在坟山那里看到一个女人把脑壳取下来,顿在坟头上梳头!”听水牯这一说,狗儿只觉头皮发麻,不由地朝远处坟山那边看了看,清冷的月光把荒野照得异常凄凉。狗儿妈本能地朝蛮牛身边靠了靠。
“有一回,我爸到王二娃家喝酒回来时天黑了,我听到他在坎脚喊:”老怪,快拿枷档来!‘我赶忙跑到牛栏边拿起枷档跑去,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跟在我爸后面越走越高,我爸接过枷档朝那团黑东西打去,那团黑东西就不见了!“冉老怪阴森森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