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幢楼内又黑又暗,过道里堆着纸箱、报纸、旧电器,还有一股霉味儿。
岳枫家在四楼,他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冲里面说:“妈,我们回来了。”他说的这话应该是他的家乡话,带着形容不出的令人浑身发酥的味道,不过我还能稍稍听懂,听着他说“我们回来了”而不是“我回来了”,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喜悦。
跟着他进了屋,我往四下里打探了一下,门一进来就是个客厅,但按照我的标准这实在不算是一个客厅,小得仅能容下一张饭桌、几张凳子和一个冰箱,好像就比我家的卫生间稍大一些。饭桌上已经摆放着好几盘菜了,都用盆扣着,但香味还是扑鼻而来。我冲着岳枫笑:“好香啊。”
“是么?”对着客厅的厨房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位中年的妇女。
“阿姨好。”我说。
她笑呵呵地打量着我:“啊呀,你就是阿霁?”
阿霁?我望了望岳枫。
岳枫冲着他妈皱了皱眉头:“妈,跟你说了多少次是‘小霁子’不是‘阿霁’!”
“啊哟,那又有什么关系?‘小霁子’多难听啊?还是‘阿霁’好听。”他妈笑吟吟地冲着我说。我看不出TMD年龄,她的头发已经有一小半变白了,脸上也刻着几道皱纹,但仍然显得很好看,并不象上了年纪的人。岳枫和他妈妈长得很象,都是瓜子脸,大眼睛,很明显的南方人的相貌。
“阿霁啊,”他妈妈仍然这样叫我,“你和阿枫先进里屋坐坐,我还有几个菜,马上就好。”
“阿姨您辛苦了。”我客套着,跟着岳枫进了里屋。
里屋也不大,一张双层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家具很简陋,但却很整洁干净,我想起了我的那间狗窝。书桌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些黑白照片,我趴上去看。
“我操!”我盯着一张照片说。岳枫过来,问:“怎么啦?”我指着照片问他:“这是你妈年轻的时候?”“是啊!”“我操!
你妈是个大美人啊,把什么林青霞、周慧敏全都盖了!“听了我的话,他抿嘴笑着,显得很自豪。
我又发现左边还有张照片,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羞答答地盯着照相机,三四岁的样子,左手微微扬起,好像要遮住脸不让拍。
“这是你妈小时侯?”
他不说话,摇摇头。
“啊?那你有姐姐妹妹?”
他还是摇摇头。
“那她是谁啊?你女朋友?”
他冲我诡异地一笑,象是在捉弄我。
我突然反应过来,大声说:“我操!是你啊!”看看他,又看看照片,放声大笑。
他责备似的瞅着我,见我那样乐,也跟着我笑。
这时他妈在客厅里说:“阿枫阿霁,吃饭了!”
我们走出里屋,桌上摆满了各色的菜肴。我没想到他妈做了这么多的菜,说:“哎呀,阿姨,您做了这么多,吃不过来啊。”
“咳,都是家常菜,没什么好吃的。来来,坐下坐下。阿枫,还不招呼客人?”
岳枫把碗和筷子递给我,冲我说:“多吃点儿啊。”
他妈妈做的菜真是好吃,以前跟着老爸出去蹭饭局,北京的各大饭店宾馆我几乎都吃了个遍,可我觉得都比不上他妈妈做的。就连那盘平平常常的炒花生我也觉得味美异常。
吃着吃着,我又想起了岳枫的那张扎辫子的照片,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见他妈和他都瞅着我,我就问:“阿姨啊,阿枫的那张扎辫子的照片是怎么回事儿啊?”
他妈听了,也笑。岳枫红着脸,端起碗不作声。
他妈妈说:“他爸早死,就剩我们娘儿俩相依为命。他小时侯我就希望他是个女孩,长大能知道体贴妈妈,和妈妈谈谈心啊,说说知心话儿啊。所以给他扎过辫子。”说着,用手抚摸着岳枫的头,满脸慈爱地说:“不过我们家阿枫虽然是个男孩,可更知道体贴妈妈。是吧?”
岳枫的脸更红了,拖长了声音说:“妈!同学在这儿呢!”
他妈妈把手收回去,可还是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然后冲着我说:“阿霁啊,我们阿枫在家可净提你的名字了!说你成绩好,人也好,总帮我们阿枫,还为他受了处分。”
我偷偷望了岳枫一眼,他好像怕我知道这些事儿似的,一个劲儿向他妈使眼色。
我笑着说:“我没帮他做过什么,倒是阿枫帮我了好多忙呢。”
岳枫眨着大眼睛看我,抿嘴笑说:“跑了三千米就算是帮了你?”
我故作严肃状,说:“你帮了全班,当然就是帮助了身为班级一份子的我了。”我们一起笑着,他妈妈开心地望着我们。
我们吃着聊着,开着玩笑。我发现岳枫在家里要比在学校里开朗了好多,话也多,有时还会跟他妈妈撒撒娇,这是在学校里根本不可能看到的。
他妈妈笑着说:“你们小哥俩就该互相帮助。阿霁你学习那么好,多带带我们阿枫,以后考大学都考上最高学府!”
吃完了饭,我和岳枫要赶回学校,他妈妈把我们送到门口。
“阿霁常来玩啊!”
“好!”我应允着。
“阿枫你们路上千万要小心,别出事儿。”
“知道。”
突然他妈妈象想起什么事儿,问岳枫:“阿枫,那双鞋你有没有还给人家?”
岳枫拍了一下脑门儿,说:“哎呀,我都差点儿忘了。”说着走回里屋把那双阿迪的鞋拿了出来。
我愣了,这双鞋我根本没有想要回来,赶紧说:“哎呀,阿姨,这鞋也不是我的,我表弟留下来的,我也穿不下,正好阿枫长跑那么好,就给他穿嘛。”
他妈妈挺严肃地说:“这怎么能行呢?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能当作礼物瞎送的,阿枫,还给人家!”
我听TMD语气那么坚决,不好推辞,只好把鞋放进了书包里。
回去的路上,岳枫突然在我车后问我:“霁子,那双鞋真是你表弟的吗?”
我奇怪他为什么这么问,说:“当然了,问这个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梁成告诉我,那天他问我脚码是多少,是你让他问我的。”
我呆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闷声踩着车向前骑。
过了一会儿,我感到他的头轻轻地倚在我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