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3
家里大半年没人住过,空气里老有股灰尘味,大概空久了没人气,大夏天还阴凉阴凉的。
赵时光把自己房间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大字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出了一身汗腻着有点难受,他翻了个身,神情恍惚地走进浴室胡乱洗了个澡,肚子又有点饿了。
厨房里的炊具都蒙了一层灰,赵时光把汤锅洗干净了烧了一锅水煮火锅料吃,满满当当的一锅东西,很丰盛,只是一个人吃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吃过了午饭赵时光整个人像只丧尸一样摇摇晃晃地到客厅里看电视,浑身都软绵绵的没力气,干什么也都索然无味。
“啊啊啊——”赵时光抓狂地大叫,然后掏出手机开始骚扰别人。
“嘟嘟”两声之后传来王越的声音:“你干嘛?才一天没见你就想我了是吧?”
赵时光说:“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真想顺着电话线爬过去把你小子给掐死。”王越说完就挂了电话。
赵时光愣愣地看了手机好一会儿,才骂道:“靠。”
接着拨给陈高山。
“喂?哪位?”陈高山扯着嗓子吼。
“哎哟……”赵时光耳朵被震的生疼,“伯牙兄,是我,赵时光。”
陈高山那边乱糟糟的什么声儿都有,半天才有人说:“哦,你啊,难得你会给人打电话,有什么事啊?”
“你那边干嘛呢,闹哄哄的。”赵时光说。
陈高山笑着说:“我弟弟在唱歌,家里几个堂兄弟都在,一块儿玩呢。”
赵时光凝神一听,果真听见背景音里一个挺熟悉的男声在声嘶力竭地唱:“你快肥来——”
“……”赵时光默默地挂了电话。
然后是周宇。
周宇失踪了一阵子这回终于接通了,大大咧咧地道:“哈喽!”
“宇哥,”赵时光直奔主题,“我谈恋爱了。”
“噗——”周宇好像在喝东西,听到他这话直接喷出来了,压低了声音道:“我去,不会就是那个姓方的小弟弟吧?”
赵时光沉默了会儿,闷闷道:“是他,不过准确的说是暗恋,他不喜欢男人。”
周宇说:“你哥就在我旁边。”
“我操!”赵时光抓狂地就要挂电话。
“别别别——”周宇忙道,一边又对别人说:“你们几个自己玩,我出去接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赵时光说:“宇哥,这回得换你当一次树洞了,这阵子我总想找个人说,可是这种事吧,又不是对谁都能说……”
“是得说说,要不我估计你就得憋坏了。”周宇道,“来吧,现在我就当个尽职尽责嘴巴严实的树洞,你有什么千般烦恼万种情思尽管说个痛快。”
赵时光于是开始推卸责任,把过错都往周宇身上堆,想着反正他现在似乎过的挺悠哉了,得给他找点事,所以就惆怅地道:“还不都赖你,没事跟我说什么我喜欢他,哈,这下好了,我和他差点就掰了连朋友都做不成,在这之前我跟他两个人在一块儿多坦荡啊,结果现在一对着他我就心虚。”
周宇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赵时光接着道:“我现在和他待在一块儿的时候总觉得特别别扭,你说我这人原本一个大好青年,乐观正直阳光向上,现在呢,我觉得我好像特阴暗特变态,我原本微不足道的负疚感一下子大爆发啦。我看着方飞远我就在想,我怎么能这样呢,人家拿我当兄弟,我倒好,满脑子都是对着他的龌龊想法,我觉得我特别可耻。”
周宇说:“有这么严重?”
“有!”赵时光义正言辞,“你说要不是因为你,我至于这样么,我都快成神经病了,甚至都快开始自我否定了。”
“哦,那实在对不起。”周宇毫无愧疚感地道。
“哎你说你那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啊?”赵时光很不爽,“你是过来人,你也挣扎过吧,也扭曲过困惑过也像我这样自我否定过什么的吧,那你那时候怎么就没想想,你对一个未成年人,我这样一个在正常环境下长大的普通十几岁男孩说,你喜欢男人,这对我来说是多大的冲击。我可不信你是为了帮我,正常人这时候不是应该着急要把我拉出坑么,你怎么还把我往火坑里堆呢?”
最后他总结道:“有时候想到这些我就特别恨你。”
“嗯……你没恨错人,”周宇带着笑意说,“其实我那时候也特别讨厌你。”
“靠,”赵时光咬牙切齿地骂道:“我他妈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因为我觉得特别刺眼,看着你我觉得难受极了,”周宇平静地道,“当然我本来就很难受,只是这种感觉就像我本来疼的半死不活的时侯你出现了,然后又给我捅了一刀,所以我就特别讨厌你。”
赵时光冷冷地道:“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捅过你。”
周宇说:“其实跟你没多大关系,是我的问题,我那时候跟魏正林分了觉得很痛苦,简直生不如死,心里头疼得厉害,整个人都快扭曲了。然后我这时候看见你这家伙无忧无虑的跟你那个小男朋友腻在一块儿我觉得很烦,我在想凭什么呢,凭什么我这边这么伤心,你俩却能那么好,我很嫉妒,就不想你好过。”
赵时光说:“你神经病吧?”
“是有病,还病的不轻……”周宇轻飘飘地道,“后来想想就觉得我那时候也太傻帽了,跟你一个小鬼拧什么劲啊,我有气就找魏正林撒去,把你扯进来干什么。可这人吧,就这死德性。你说的没错,我很清楚跟你说了会是什么结果,所以我是故意的。”
赵时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瞪了天花板半天才想起电话那头的周宇是看不到的,只能阴恻恻地道:“我招谁惹谁了……”
“我这个人其实很阴暗的。”周宇说,“我不高兴的时候就不想看到别人高兴,所以存心给你找不痛快。”
赵时光不说话了。
周宇又说:“你还恨不恨我啊?”
赵时光说:“哦,我想拿菜刀在你身上结结实实地再捅十几个窟窿,让你祸害人。”
周宇苦笑着道:“行了,我知道错了,跟你讨个饶,以后还是朋友。”
赵时光揉了揉眉心,突然觉得自己和周宇其实是很像的人,都是那种自己不爽快就见不得别人好的阴暗家伙,心里毒草丛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道:“你跟魏正林现在怎么样了?还联系吗?”
周宇沉默了一阵子,才慢慢道:“算是勉强和好了吧,不过我跟他之间的问题太多了,以后的事,总是很难说的。”
赵时光说:“祝你幸福。”
“切,承你吉言。”周宇说:“你跟那小兄弟的事也别急,我觉得他未必对你就酸没那心思,什么事都不一定呐,只是你们两个年纪还小,以后的日子里会有太多变故,依我看,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哦,那再见。”赵时光说。
“再见,”周宇道,“祝你幸福。”
直到很多年过去之后,赵时光站在周宇墓前看着石碑上他的照片,仍会想起这天他们说过的话,只是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能想起一些零碎的只言片语,以及最后他说:“祝你幸福。”
很长一段时间里赵时光把周宇定位成一个所谓的阴暗的文艺青年,并觉得自己和他是很合拍的,两个人有点像,不是特别熟悉,但是好像什么都能说。
赵时光觉得周宇有点可怜,自己有点可悲。
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赵时光扭头朝窗户外面看了一眼,重重雨幕把整个天地都模糊了。
远远的响起一记闷雷,他把电视关了,打算过两天回山上爷爷奶奶家。
山里清静,周遭浓荫蔽日,也凉快的多。
夏天闷热,心绪也跟着烦躁,说不定换个环境能缓一缓,下下火,他就不用老为了那点杂七杂八的心思烦了。
赵时光板着脸双手合十,一脸严肃深沉地道:“阿弥陀佛,须得六根清净啊清净。”
电视屏幕上倒映出自己神神叨叨的模样,他又忍不住笑了笑,骂道:“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