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秦淮-第三十五章
白金哥
1 年前

慢慢地他觉得累了,便躺倒在沙滩上。海水一浪一浪地盖过他的头,不停歇地从他身上碾过,慢慢地,耳朵里一直响著的声音变得迟钝、沙哑了……模糊了……最後终至中断。

闵维仍然毫不在意地躺著。

天亮,天黑……

似……乎……过了……很久……

有个声音自不远处问。

“你还活著吗?”悉索的脚步声响在沙滩上。

闵维想翻过身背对来人,却没有成功,他的手脚已经被海水冻得僵硬。

“小夥子,你睡在这里不凉吗?”苍老而慈祥的声音就在他的上空响起。

闵维有一霎那不想睁开眼,他有些担心,睁开眼来,刚才那有著慈祥声音的人转瞬便变成那会化作烟的恶魔屹立在这冬夜的无人海滩上。

所以,他只闭著眼问:“你是谁?是人是妖?”

来人听了似乎一怔,後又呵呵笑起来:“小夥子,你真有趣,老头我活了这麽大把年纪,头次看到这麽有趣的人,我是人是妖你睁眼来看不就瞧个清楚了?”

闵维张开眼,一个老渔民,只手提了盏灯,身上还穿著厚厚的雨衣,笑眯著眼盯望著他,抬眼一看,不远处有条渔船泊著,看样子是刚出海回来。看清了不是妖,闵维又闭了眼睛。

“是给海水冲到这里来的吧?”老人摸了摸他僵硬的四肢,“真可怜,一定躺在这儿很久了,手脚都僵硬了。”

十有八九这好心的渔民以为他跳海了被冲到这边岸上来的。

“你从哪里被冲来的?”

“天上来的。”

那老渔民笑道:“看你这装扮,应该是从城里来的吧,”

闵维没有作声,呆了会儿突然又问:“你知道有条河叫秦淮河吗?”

“知道,就是那以前以歌妓闻名的河吗,俞平伯和朱自清游过之後还相约各自写了篇文来赞美它呢。”

闵维惊讶於老渔民的学识,老人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我祖上可是书香门第,爷爷那代还举过秀才,你可别小看我,我看的书说不定不比你少呢。”

闵维被他激起了谈话的念头,又睁开眼看著蹲在他身旁的人。

“不过你知道的一定没我多。”

老人也被他激起了好胜心:“那可不一定,我少说比你多活了几十年。”

闵维舔舔已不太灵便的舌头:“那你听过‘秦淮之水天上来’这句话没有?”

老人顿起怪异:“我只知道,唐朝李太白有‘黄河之水天上来’这麽一句赞叹黄河气势的诗。”

“对吧,你不知道吧,可我知道,我就是被秦淮河的水从天上冲下海底再抛到岸上来的。”闵维说话时眼也不眨。

老人想了会儿似乎怎麽也弄不明白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究竟有何深奥的意思,皱眉道:“你起来吧,不冷吗?”

闵维没有动,反而问:“你这麽时候出海不怕?”

“我在这海边都呆了几十年了,还有什麽没见过。”提起海,渔民笑得开朗了。

“那你有网到过那种金鱼吗,有著红色尾巴的?”

渔民停了会儿,大概是明白了闵维说的是个寓言故事,便索性坐了下来,饶有兴致地谈了起来。

“我没有网到金鱼,但这麽多年,我也打到过不少好东西哦。”

闵维近处直视著他被海风吹得干裂漆黑的脸上露出的笑意,又闭上了眼。他冷得麻木了,只想睡。

潮息了,海面静寂无声,如安然睡去的婴儿。

渔民似乎发现了他将要睡去,便总和他说著话。

“你为什麽要跳海?我的孙子早些年也就是你这麽大没的,可他却是意外。”

“我没有跳海。”

渔民皱起眉,显然为他明显地说谎而不快:“都这样了那你这是干什麽?”

虽然极为困难闵维却硬是翻了个身,让自己像海龟一样四脚朝天地平躺著。

黑如锅底的天幕,点了零散的几颗星。寒光隐现。

“我是来找一条罪大恶极的金鱼的。”闵维眼睛声音仿佛都直直冲著漆黑无涯到令人生怖的苍穹,“我有遇到那麽一条红尾巴的金鱼,它问我想要什麽,我说我想要幸福,它很拽地点头,然後还慷慨地问我想要什麽,我摇头,足够了,我没有忘记那个渔夫的前车之鉴,可那条骗人的金鱼它连我仅有的一个要求都不满足了,它不是容忍了那渔夫三次吗,何况和那个贪心的渔夫相比,我的愿望何其渺小,你说是不是很不公平?所以我便跑来这里,想把那条骗人的该死的金鱼从它的老巢里楸出来,打它个稀巴烂,可它却藏得没了影,你说我该找谁去出气?”

“如果我是那条金鱼,一定会冲上岸来揍你一顿,根本不用你来找。”老渔民点上自卷的烟,望著海面。

闵维愕然。

“你有手吗?”渔民问。

“有。”

“有脚吗?”

“有。”

“可很多人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