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闵维没有像往常那样为晚上的酒吧兼职而补眠,而是乘车到了秦海附近,脚步停在那座庄严气派的大厦的一个隐秘的转角处。来这里,闵维其实根本就不打算要在秦淮天面前出现。他不是白痴,他有他闵维的自尊。
只不过呆在学校里看风景是看,到这著名的秦海大楼边看风景又何尝不是看。这是他给自己的理由。他只是想单纯地来看看秦淮天。等了没多久便到下班时间,大楼里的白领粉领金领们陆续自大门而出,或招出租或开私家车纷纷离去。只片刻,刚刚人声嘲杂的大楼门口转瞬便寂静无声。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闵维看见了秦淮天。穿著深色的西服,银灰色的衬衫,彰显品味的斜纹领带,一丝不苟的发型。这样成熟帅气的男人……若自己对他冒失地说出那个字,果然会很不协调吧……闵维呆在暗处想著夏彤彤的话。
秦淮天是和夏培文一起走出大门的。夏培文不知并肩和秦淮天说著什麽,秦淮天脸上露著他那种招牌似的淡笑,优雅而迷人。可是,不知怎麽的,闵维却总觉得和他在一起时的秦淮天有过的那种毫无形象的大笑、甚至色笑坏笑让他更加怀念和著迷。
一直看著那两个并肩而行的男人一起驾车而去,闵维才又踏上了回程的公交车。
周六,闵维一觉睡到十二点多。还是被小莫吼起来吃中饭的。
“维维,你这段,似乎精神不太好。”
小莫周末休息,吃完了饭两人便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
“没有的事。”
“最近,秦淮天有没有来找你?”
小莫太过直接和突然的询问著实吓了闵维一跳。他眼皮神经质地一跳,回答道:“没有。”感觉小莫似乎在盯著他,过了会儿又移开了。
“没有最好,那种危险男人不要去靠近他。”成莫语声顿了顿,突然冷哼了一声,说出了一句让闵维心惊胆战的话。“那种人,我迟早要把他投进监狱的。”
闵维赫然抬起头:“小莫?你在说什麽?”
成莫呼了口烟,语气有些意味深长:“维维,你还很小,不知道这世上人心有多奸诈……”突然深沈的语声一变为轻松,脸上还挂了丝玩味的笑意,“你知道他最近做了什麽吗?”
闵维当然不知。
“中央政府关於大型商贸城的投标会预定在十二月底举行。由於工程耗资极大,是以引起国内外商家的广泛关注。秦海集团正是其中一家。”成莫的眼光慢慢转向那双不知他所云的眼睛,“这周周二,我局收到来自国家公安部的一分绝密文件:主持招商投标会的某中央级干部被控诉有收巨资贿赂近一亿人民币,而秦海董事长正涉嫌此案。”
成莫说完,静静地看著那双仿佛被自己定住的眸子由震惊转为不信。
“你不信?”
可能是震惊太大,闵维这一刻神智反而清醒异常,摇摇头:“既是这样的巨额贿赂,那他为何这麽不小心便被你们抓住把柄?”
成莫一笑:“他当然不会那麽笨。不然也不会有今天的秦海了。据说线索是从那位受贿的中央领导的政敌处得到的。官场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只要稍不谨慎,便有可能会被对方抓住把柄来个致命一击。”
“那也不能确定是他。”
成莫笑著:“目前的确不能肯定。但放眼此次参与竞标的商家,能有如此财力出到这个价码且又对这个标势在必得的,就不多了。”
闵维呆了一会儿,想起什麽又问:“小莫,你不是刑事侦察组组长吗?为什麽这麽绝密的经济受贿案件你都知道?”
成莫眉毛一抬:“维维,你怀疑我骗你?”
闵维低下头:“没有,只是……”他真的不愿相信。如果说话的不是小莫,他早就愤怒得一拳打过去了。
“告诉你也无妨,我是被上面指派成为此次专案组成员之一。”
闵维沈默了一会儿,缓缓地问道:“小莫,如果真的是他的话……会判怎样的刑罚?”
“死刑。”成莫的语气轻松干脆。却理不清自己究竟出於一种怎样的心情来告诉维维这件事。
原本只是想试探试探那个男人此刻在维维心里究竟已到了一个怎样的位置,到现在倒变成一种故意的恐吓了。其实他所说的那件高级官员受贿的事目前还处於怀疑阶段,并未坐实。而秦淮天涉嫌此受贿案完全只是他自己的猜测而已。
看到维维那双以往只围著他打转的大眼为那个男人盛满了惊惧和担忧,他有种发狂的冲动,而心里越是刺痛他便越是拿这种痛来麻痹自己。
他心知,这次的事,即使他的猜测是事实,凭秦淮天一向的小心谨慎,也很难抓住秦淮天的把柄。何况……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多麽不希望秦淮天被这次的事牵连。
那样死,太便宜了他。
“维维,若他真做了这麽大件案,没人能救得了他的。”继续残忍地说著,看著那小巧的身躯蔫蔫地走进卧室。
闵维躺到床上,盖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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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十点,原本早已在寒星数点的照耀下陷入静穆一片的秦海大楼突然变得嘈杂。保全系统的警报一浪接过一浪,连隔音甚好的厚玻璃门外也能微微听见。
而此时,董事长办公室里还亮著灯。听见警报声,秦淮天皱眉的同时,办公桌上的监视器传来值班警卫的汇报:“董事长,只是一名小小的盗贼,已经抓住了,没什麽大事。”
“我去看看。”坐在另一张办公桌的夏培文抬头说。
“嗯,把情况问清楚。”秦淮天神色冷凝地低下头继续拟写著明天会议材料。
夏培文点头马上开门而出。
远远便看见那名夜闯秦海的窃贼已经被众保安人员用电棍按在低下。似乎还想挣扎著逃走,保安人员又是一阵呵斥,电棍和拳脚一齐而下。
走近了,还听见那人用虚弱的声音申诉:“我不是……贼……”
听著声音,夏培文心里一动。快步走到近前。
“副总裁。”保安人员见了夏培文恭敬地打招呼。
为首的保安说:“这小贼想到资料室偷取机密文件,不小心触到了警报系统。”
夏培文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做了个手势。众人会意,又是猛地一阵棒子和皮鞋的猛踩。这等偷窃商业机密的贼一向在业界被视为毒蛇老鼠极遭人痛恨,即便打死一两个,以秦海的权势也没什麽不能了的事。
为首的那名保安又问:“副总裁,不问他一问吗?也好知己知彼。”
“不用。”夏培文突然止住正暴虐意味十足的保安,指了指旁边稍远处关著的门,“到里面去,董事长在休息,别吵著他了。”
秦淮天听见桌上监视器里隐约传来的踢打喝叱声瞬间静了下来,下意识地望了望门外。本以为夏培文立刻便会回来,过了好几分锺还不见人,便开了门到外面的组廊上来,正碰见众保安拖著个人往电梯间走。看著一路的血迹,秦淮天皱了皱眉。
“培文,问清了没有?怎麽弄成这样?”
夏培文猛在组廊上见到秦淮天,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瞬间呆住。
“董事长。”众保安见了秦淮天忙停下步子躬身。
秦淮天又走近几步,眼光淡淡扫过地下那浑身是血的人,只觉眼睛突地一跳。
他猛跨前几步,看清了地上的人。一瞬,他全身的血都似乎在向上涌著,奔突著想破体而出。
……
……
“是谁叫你们把他打成这样的?!”
那些处在秦淮天周围的保安能清楚地看见他们董事长垂手挺立的身躯在微微地抖动,可声音却沈稳得近乎诡异。
“董事长……”众人有些惶惑,目光瞟了瞟站在稍远处的夏培文。
“是谁叫你们把他打成这样的!!”秦淮天突然似爆发出一声若狮子般地、受创了的沈闷吼声。
突然猛地抱起地上的人,冲向电梯。
“叫救护车!快给我叫救护车!!”
“肋骨、胸腔各有一处断裂,需接骨;失血过多,需要输血;脑颅有轻微地受震,目前还没有出现颅内出血的症状,其余均是外伤。”
医生念完病情检查,问:“秦先生,还需要来一次全面彻底地检查吗?”
坐在加护病房里的秦淮天点了点头。“刚刚说的输血,要很多吗?还有,血要干净的。”虽然这里是大医院,但秦淮天竟似有些不放心。
“暂时需要600毫升,”医生顿了一顿,“秦先生,有件事我想和您商议一下,如果您同意的话。”
秦淮天神情一凛:“还有什么病况你没和我说起?”
医生摇摇头:“秦先生,您别担心,不是病人的病情,是关于输血的事,”语气略微停了一下,见秦淮天镇定下来又继续说道,“病人的血型是AB型的,由于这种血型血库里目前存血不够……倒是有不少O型存血,但考虑到很小机率下O型血也会与AB型的血清发生相斥的情况,所以,若有AB型的情况下,我们通常都不会考虑用O型的。”
“用我的,全部都输我的。”秦淮天说着,眼光却朝着那躺在床上的人看去。我们竟然这么有缘,血型也一样。
医生走后,秦淮天轻轻坐回床边,用手指触摸着那四处缠着绷带纱布的身躯。
只有轻颤的手指才体会得到,这些天他是如何挨着思念过来的。想念那种一开口便能触发他嘴角笑意的声音,更渴望,那一抚触便能跳动他心灵的肌肤热度。
明明我已经决定放弃你了,可你为何还要出现在我面前?还全身是血的……
闵维醒来是在昏睡一天又十个小时后。
瞪着楞大的眼睛,看着病房,看着病床前朝他微笑着的秦淮天。慢慢地,眼神开始晶亮得不像刚昏睡才醒过的人。
收回眼神看看自己身上裹着的石膏纱布的凄惨模样,大约过了片刻:
“我……这是怎么了?”他问秦淮天,眼神也变得迷惑,全不似先前的清澈。
秦淮天心疼地在他微张着的唇上落下一吻,却引得床上的人激烈的反抗,弄得秦淮天手忙脚乱手足无措。
“维维,维维,你别乱动,会触动伤处。”秦淮天只得伸手按住他完好的肩颈处。
“你这个变态!干嘛吻我!”闵维怒目而视。
“好,我不吻,不吻,你别再用力了。”
“你离远点。”
秦淮天坐到了挨床而放的椅上:“维维,你……在生我的气吗?”本以为闵维会狠狠白他一眼,然后故意粗着嗓门说“当然”。可事实上闵维却是瞪大了眼睛,愕然反问:“我为什么要跟你生气?”
秦淮天张着嘴:“维维?”
闵维皱了皱眉:“我叫维维?姓什么?你和我很熟吗?”
秦淮天近日来由于睡眠不足而显得青灰的面色开始变白,闵维的眉头却越皱越深:“我叫维维……那你又是谁?为什么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你告诉我……”
闵维眼望着病房白白的顶,嘴里絮絮地说,可坐在椅上的男人却不等他说完便马上冲至病房外间惊怒地大呼起来。
“来人!医生!”
惊慌中的男人将病房里有呼叫器的事实抛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