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照例还是摆了两桌,一桌是喝酒的,一桌是不喝酒的,按说今天二姨是主客,该坐在酒桌上,但是二姨不会喝酒,就带着傻儿子,和怀有身孕的儿媳妇,坐在了另一桌。
酒菜还没上齐,秦叔汉刚入座,就有一个眼生的年轻人拎着酒瓶子,要给他敬酒,老家喝酒的规矩,跟城里头不太一样,谁坐在主位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大家轮番敬酒的对象。
喝就喝,谁怕谁。才刚开始,秦叔汉不能认怂。再说了,能被张春城留在家里喝酒的街坊邻居,肯定跟老丈人的关系匪浅,秦叔汉不看敬酒人的面子,也得看老丈人的面子,不是?
老家人实在的很,劝酒的话也没几句,动不动就是好事成双,意思就是得喝两盅,酒盅不大,也就能装五钱酒,两杯才一两。秦叔汉连着喝完两杯,年轻人给他满上,拖着他的手,不让他往下放,又有了新的说辞。
“再喝一个。第一个不算,不是我给你倒的。”
能说会道的人一般都滑头,年轻人虽然衣冠楚楚,可是,言谈举止之间带着一股子流气,十有八九是村子里的二流子。
“喝了这个还有吗?”秦叔汉问。
“你先喝了这个再说。”
“菜还没上齐呢,咱们慢慢喝,先坐下聊会天,我看你也挺眼生的,是从外面刚回来吗?在哪儿工作?”秦叔汉让年轻人坐下,拉开架势,要跟这人闲聊。
“二狗子可是我们村子里的大款,外面那辆二手奔驰就是他的。”张生话里话外透着取笑的意思,揶揄的说。一句话酒桌上就热闹了,有人偷笑,附和着张生,打趣这位叫二狗子的年轻人,也有长辈拉着脸,瞪张生。
“二手车你有吗?”二狗子嬉皮笑脸的挤兑张生。这家伙蔫坏,一帮人取笑他,他专挑软柿子捏,张生嘴笨,没接住。
“看你年纪不大,混得不错呀。”秦叔汉不咸不淡的说。二狗子误会了秦叔汉的意思,以为秦叔汉是在夸他,顺杆就爬,拎起酒瓶子,就要找秦叔汉喝酒。
“冲秦老师这句话,我也要再给秦老师倒一个。”二狗子端起秦叔汉的酒盅,就往秦叔汉的眼前推。
秦叔汉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酒已经被晃洒出来,顺着二狗子的手指,滴滴答答的往他的大腿上和裤裆里流。
喝一个倒没什么,不过,这他娘的是在敬酒吗?这叫灌酒。秦叔汉心里头很不爽,虽然没在脸上表现出来,但也没去接二狗子的酒盅,往后一拉凳子,躲开了滴答的酒水。
“你先坐,先坐。等他们来了,咱们再开喝。”秦叔汉顺势站起来,就想趁机去厨房里看看,这么多人等着吃喝,就三叔和张春城在厨房里忙活,一时半会肯定忙不完,忙不完就喝不完,张天明昨晚上就没怎么睡,他还惦记着陪这小子睡个午觉呢。
这时,张春城撩开纱门帘,端着两盆排骨走了进来。
“二狗子,你坐下。”张春城黑着脸说,二狗子嬉皮笑脸的笑着,乖乖的坐了下来。
“你也坐下。”张春城放下排骨,冲秦叔汉说,给二姨那桌上完菜,就急匆匆的往外走。秦叔汉在屋里扫了一圈,也没看到张天明,跟在张春城身后,走到门口,冲东屋喊了一嗓子。
“张天明,过来吃饭。”
张天明会喝酒,但在老家还没上过酒桌,为什么?秦叔汉不知道,也没问过,可能是因为这小子还年轻吧,秦叔汉就是想到了这种可能,才憋着忍着没问,万一如他所想,让他的老脸往哪儿搁。
不过每次喝酒,张天明都会过来敬一圈酒。今天情况特殊,二姨那桌的人比较多,一大帮人挤在一起,压根就没给张天明留位子。
人再多,也得吃饭,不吃饭,还要整宿整宿的疯玩,就张天明那小身板,能扛几天?
“他在厨房吃排骨呢,你不管他。”张春城听到秦叔汉喊张天明吃饭,回头说。
“你歇会儿,我去厨房帮忙。”秦叔汉不相信老丈人的话,也不放心张天明,抢在张春城前头,大步流星的走向厨房。把一桌子人晾在那不合适,张春城转头去了堂屋。
厨房里热的像蒸笼,一撩门帘就是一阵热气。
还真被秦叔汉给猜对了,张天明哪是在吃排骨,正在满头大汗的切菜,小脸蛋儿通红,四脖子往下淌汗,前胸后背都他娘的湿透了。
“你过来干什么,人家都在陪你喝酒,你快回去坐着去。”三叔看到秦叔汉进来,就往外赶。
“大热的天,您少弄两个菜得了。起开吧你,切的什么玩意。”秦叔汉回了三叔一句,摁住刀背,一屁股就把张天明给顶开了。
茄子块儿切的太大个了,什么时候才能烧熟,关键是老家人生活节俭,烧个茄子都不舍得过油炸。
“三叔要切大块的,你别切的太小了。”
“炒熟能吃就得了,人都快热死了,还穷讲究什么玩意。”
“你在堂屋坐着吹风扇吧,又没人让你过来。”
“臭小子,还不麻溜滚蛋。”
“我不饿。三叔,我来炒吧,你去外面凉快凉快。”张天明说着话,向三叔走过去。
“你会吗!”三叔满是质疑的口气。
“我当然会了,不见得比你炒的难吃,昨天你没过来,就是我炒的菜。”张天明这两天没少做饭,秦叔汉疲于应付街坊邻居,不知道罢了。
臭小子!逞什么能,作死呢吧!秦叔汉来厨房,不就是为了替张天明吗?张天明拿着他的好心,去换三叔的驴肝肺,他能乐意吗?
“你去把东屋的小电扇拿过来。”
“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你说你是不是傻。”秦叔汉拿腔拿调的说,把三叔也给逗乐了。
“就你聪明。”
秦叔汉前脚刚把张天明支走,三叔后脚就把他给赶了出来,说什么也不让他在厨房里待。
“你快出去,这里油乎乎的,把衣服弄脏了……”
“咱们这儿有配钥匙的吗?”临出门,秦叔汉问。
“有,南边路口就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暂时保密。”
等着张天明拿来风扇,秦叔汉也没走,就站在门外抽烟,还不时跟三叔闲聊两句。三叔又不傻,等张天明弄好风扇,就把张天明也赶了出来。
秦叔汉跟张天明回到堂屋,张春城正跟张生打着嘴官司,谈喝酒的条件。
“你过来的正好,到你了,赶紧坐下。”张春城冲张生使了个眼色,抬屁股就开溜了。秦叔汉把张天明拖到张春城的凳子旁,直接摁在凳子上。
“你就坐在这儿,挨着老师。”
“坐这儿可不能白坐,先替老师喝两个。”张生要给秦叔汉敬酒,秦叔汉犯坏,拿起酒盅,重重的蹲在了张天明的眼前,杯中酒洒了大半。张天明什么也没说,端着酒盅站起来,向张生伸了过去。
“你不嫌老师脏吧?要不要给你拿个新酒盅?”秦叔汉得瑟的说。张天明假装没听见,等着张生添酒。
“没事,酒能消毒。天明,我也不让你多喝,你喝两个好酒,我就算你过。”张生人实在,一边倒酒,一边跟张天明商量。张天明没说话,含笑点了点头。
在张天明喝酒的空挡,秦叔汉也没闲着,拿起自个儿的菜碟和筷子,蔫不做声的捡了满满一盘排骨,放到了张天明的跟前,顺手把自个儿用的筷子也给张天明放下了。他刚做好这一切,正好,张天明也爽快的喝完了两个好酒。
“快吃吧,一会儿你小子就得滚蛋了。”位子是张春城的,轮不到张天明一直在这坐着,秦叔汉怕张天明不好意思,小声的说。张天明闷头开吃,拿他的话当耳旁风,不理他也不看他,彻底把他给无视了。
这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