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奴-第二章
花之舞
1 年前

格瑞是美籍华人,他的中国名字其实姓郭,格瑞是直接由“郭瑞”音译过来的。格瑞的祖母有纯正的俄罗斯血统,所以他眼睛的颜色,遗传自祖母。也因此,他是祖母最宠爱的孙子,祖母把她名下的大部分遗产,都留给了他。

格瑞的父亲虽然生在美国长在美国,却非常崇尚中国文化,也一直希望回中国开创事业。所以,他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就在上海投资开了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两年以后,又开了一家大工厂。

格瑞是在他老爸回到中国三年以后才回来的,原因是他在美国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祸。至于到底是什么祸,那是我在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好像是他让一个女同学怀了孕,又堕了胎,而他家所在的那个州,堕胎是犯法的。

幸亏处罚并不是很重,父母监管不严,遭受罚款。学校老师也受到一定的处分。而他自己,则罚做义工。格瑞家很有钱,罚款是小事,但是这件事却使他们家族在当地的名望,受到了打击。

所以,格瑞被带到中国继续学业,因为中国相对封闭而干净。而且,格瑞的父亲坚信,二十一世纪,是中国的世纪。

而事实证明他很有眼光。他在中国投资的所有项目,一直都随着飞速向前的中国速度,迅猛扩张。——当然这都是后话。

美国的高中学制是四年,而格瑞已经读完了三年,但是回到中国,由于课程安排以及教学制度上的不同,尤其汉语虽然受家庭熏陶会说会写,但跟真正的中国人还是有那么一点距离,再加上对于中国的历史、政治等也都不熟悉,所以他只得返回头来从高二开始入学,也因此,他成了全班年纪最大的一个。

他的英俊,威猛,富有,活跃,以及他的美国背景,都构成了他受全校学生拥戴的原因。

而我,最不起眼也是最讨人厌的一个插班生,居然坐了他的同桌。那更加让所有的同学嫉妒和眼红,因之而起的,是对我愈发地排挤和欺负。

每天都会有人来找我的茬儿,而格瑞总是一副看笑话的模样,既不插手,也不解劝。而我,总是默默地不吭声,从来不反抗,也从来不会哀求和哭泣。

然而,不吭声不反抗,有时候也是一种罪过,那很可能会被人误解成是一种轻视或者无声的抗议。事实上我之所以从小到大总是被人看不惯,总是会有人主动来找我麻烦,很大一部分原因,也许正是因为我的沉默。我见谁都不会主动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也不会。就算人家主动来跟我说话,我也会惊慌失措,不知应对。

我怕我会说错话!我怕我会像在爸爸面前一样,一开口就讨打,一开口就自取羞辱!所以,我选择逃避和沉默。因为只要我躲着爸爸,只要我一声不出,他就不会来打我,甚至打妈妈的时候也不会下手那么狠。然而,在学校里,我的逃避和沉默,我的笨拙和胆怯,却往往会被当成是“假清高”、“看不起”。于是,便有人忍不住地出头来教训我这个眼睛不看人的怪物。而我,我不懂该怎么应对,我只能继续不说话,继续默默忍受。结果,我的沉默,却使更多的人,加入到欺辱我的行列。

从小到大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我早已经习惯了。幸亏格瑞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我肆意地欺负和羞辱,因为我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从来不敢越过他划下的那条红线。

而且,像他这样的学校霸王,要欺负也会选择有点分量的人下手,像我,根本连被他欺负也不够资格。

事实上格瑞并不是很爱欺负人,尤其是在女孩子面前,他大多数时候甚至表现得像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直到有一天,他当众把一个男同学暴打一顿,我才知道,他发脾气的时候有多可怕。

他为什么要打那个人?是因为他喜欢同年级但不同班的一个叫萧云慧的校花。而这个男生,约了这位校花看了一场电影。

全校几乎所有的女生都在追求格瑞,唯独萧云慧总是淡淡的,虽不至于冷若冰霜,但也从来不会对格瑞假以辞色。也因此,格瑞对她很着迷!当然格瑞并没有因此就停止同其他女生往来,他根本就不懂什么是专一,所以他除了在追求萧云慧,实际上还有很多女朋友——确切地说,除了萧云慧,其他女生都是在主动追求他,而他也乐意交往,于是这些女生都自我标榜成了他的女朋友。而他,也不会出面澄清,反正女朋友对他来说,多多益善。而我继姐邱玉芳,就是这些自我标榜的女朋友中的一个。

也许这也正是萧云慧不肯接受格瑞的原因。

但是既然是格瑞喜欢的,其他男生就不能存有非分之想,全校所有男生都知道这个规矩,只除了这个男生吃了豹胆熊心,所以格瑞当然要狠狠惩罚他。

这样的霸道和独占欲,好可怕!

还好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男生,我不会去追求女生,更不会跟格瑞有任何交集,当然也不会激起他的霸道和独占。

其实班里的同学并不是都欺负我,起码有一个对我还是很不错。那是我们的班长,叫宇文伟,因为我的学习成绩好,老师喜欢我,他对我也不错,有时候看见同学欺负我,他也会出头管一管。

他说话当然没有格瑞那么好使,不过除了班里几个特别调皮的学生,一般也都会卖他几分面子。

格瑞发起脾气来虽然很凶悍,性格也很霸道,但平时也爱玩爱笑,对待同学也算得上是和蔼可亲,唯独除了我。我相信那是因为我的长相真的很讨人厌,所以他跟其他人一样不喜欢我,对我从来就没有好脸色。跟他在一起坐了一个多月同桌,他一句话也没有跟我说过,当然我也不敢主动跟他说话。只是偶尔,他会抢我手里的直尺、圆规、铅笔等等之类的文具用,不管我是不是正在使用,他伸手就抢。当然不是他自己没有,而是他不想开课桌去拿,抢我的用,用完再随手往我面前一扔,方便!

他真的是个恶霸,起码在我面前是。而我没有能力跟他对抗,就算有,我也不会跟他对抗,他抢我的东西用,我其实……挺开心。

别骂我贱!事实上全班几乎所有同学都巴不得格瑞会赏脸用他们的东西,因为格瑞决不会白用。所以很多同学——当然女生要加个“更”字——甚至会主动送格瑞礼物,但是格瑞从来不会收别人的礼物,也绝对不会沾其他任何人的私人物品,只除了我的。也许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跟他平等的一个位置上对待,用我的东西,他心里不会有任何负担。而我,也确实从未想过他能给我任何回报。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忍不住地开心!因为,终于有一样格瑞对我跟对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即便这种不一样只是一种藐视,我还是会满足。

从小到大我受过太多人的藐视,只有格瑞的藐视,让我感觉跟别人不一样。

而跟格瑞真正开始有交集,是在一次代数单元测验。

第一卷 契约初结 第二章 (2)

我前边交代过,格瑞除了化学成绩一塌糊涂,其他各门功课都不差。但那次代数测验,我以最快的速度做完以后,瞥眼看见格瑞有一道题运算错误,而且那道题足足占了二十分,所以我很着急!我的小脑瓜儿里飞速转动,那一刻我没想别的,我只想帮他。

所以我撕下一张草稿纸,迅速将那道题的运算过程详细罗列出来,然后第一次越过红线,将纸推到了他面前。

格瑞先瞅了我一眼,然后去看那张纸,再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怎么也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举起手,等老师走过来,他把那张草稿纸交给了老师。

“老师,他鼓励我作弊!虽然,我想他是对的,但是,我不赞成弄虚作假!”

我想他最后那句话其实是说给我听的,所以我臊得满脸通红。老师狠狠盯了我几眼,收走了我的考卷,然后命令我站起来,走出教室去罚站。

而格瑞,若无其事地继续做他的考题。

因为那件事,我更成了所有同学的笑柄。而当天回到家里,等着我的,也是一场炮轰雷鸣。

但是我不恨格瑞,一点儿也不恨!他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也许格瑞身上有很多很多的缺点,霸道,专横,凶狠,花心等等等等,但是,他却让我懂得了什么是诚信。也因此,他在我眼中的形象,反而更加完美。

那次事情之后,格瑞对我的态度没有明显的变化,仍然从不搭理我,仍然不许我越过红线,但是,也许是因为他发现我并不是真的一无是处,真的可以肆意藐视和羞辱,他不再随手抢我的东西用。

然后又过了一个月,学校期中考试,除了英语以外的其他各科成绩,我都理所当然地高居榜首。

英语当然是由格瑞独占鳌头,那本来就是他的母语。而我呢?英语正好是我所有科目当中的最弱项。不过我的笔试成绩,仍然紧随格瑞之后排名第二。——为什么要强调笔试成绩?是因为我的舌头很笨,英语发音很不标准。

我自己觉得理所当然,却让同学们、尤其是班里的几个学习尖子大吃一惊!而老师,当然一个个对我赞不绝口,几乎每堂课都会点名表扬我。

我不想得表扬,因为那只会进一步恶化我在班里已经很艰难的处境。有句话叫做“枪打出头鸟”,同学们的枪口都已经在搜寻、在瞄准,而我,就是那只既不会飞、又不会逃、更不会甜嘴滑舌安抚人心的笨鸟。

而我这只笨鸟,明知已被无数的枪支瞄准,我还不知死活地、紧接着居然自动自发地,照准一个大炮筒一头撞上去。

格瑞的各项功课考得也都不错,连语文、历史以及政治这三门对于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学生来说几乎就是天方夜谭的科目,也都排进了全班前三十位。但仍然是化学,不单是倒数第一,几乎就是得了个大鸭蛋。

那让化学老师不能不郁闷。在公布成绩之后,他先对我予以高度评价,然后,他说到了格瑞。

“格瑞,为什么你门门功课都不错,偏偏就是化学成绩差成这样?那说明你不是不聪明,是你根本就不用心!”

“我是很聪明!”格瑞说得毫不讳言,“但那些什么分子式方程式,实在是搞得我头晕眼花!而且我也不明白,我又不指望搞研究做科学,我学这个以后有什么用?”

“我知道你以后不指望搞科学!”化学老师大皱眉头,“你们家开工厂搞企业,你要学商业管理之类才有用。可是,你如果不先把化学成绩提起来,会拉掉你很多分数,以后你连大学也考不上,想学商业管理,到哪儿学?”

“那也没什么,真考不上,我可以自费!”格瑞不在乎地耸耸肩。

“那……那你还来上什么学?你干脆什么都别学了,直接掏钱上大学完事儿!”化学老师差点儿没被他气死。

“老师,如果你觉得我说的不对,你可以用道理或事实来驳倒我,为什么你要怂恿我放弃学业?”格瑞一下子皱起了眉,口气也强硬起来。

可能这就是中国学生跟美国学生的不同,在课堂上跟老师辩驳,在中国叫顶撞;而在美国,则是讨论。而老师,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说出任何一句可能会引导学生产生错误思想的过度言语。

所以化学老师几乎是被他打败了。

“算了!”他摇了摇头,“你现在是在中国,可能我的言论会让你产生某些误解,不过,作为老师,我当然希望能把自己的学生教好!但如果我的课不能引起你的兴趣,也许是我的水平不够高,也许是你的态度有问题,所以,以后我的课,你可以不参加!”

他转身走向讲台。我偷偷看了格瑞一眼,我发现他眯起了他的那双绿眼睛,我很怕他真会起身离开,所以我没经过任何考虑,忽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老师!”我叫了一声,而直到我叫出口,直到包括老师包括格瑞包括所有同学的眼光都向我看过来的时候,我才惊恐地想到:我站起来干什么?我是不是太、太、太不自量力了?

“你有什么事?”老师回转身望着我,一旦望着我,眼光自然变得温和。

“我……我……我想……”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拼命让自己把话说完,“老师,格瑞可能……他的想法……跟我们不一样,不过,如果老师同意,我……我以后……愿意帮他补习!”

“你?帮他补习?”老师问,但不像是询问,而像是感到很好笑。

“是!”我点头,既然好不容易说出来,我就不会临阵退缩。

“那好吧,那你就试试吧!”老师摇了摇头,转身走上讲台开始正式讲课。

我慢慢坐回位子,一旦坐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已经被冷汗浸透。我知道同学们都在不屑地盯着我看,但是我不在意,我只是悄悄地,偷偷地,看了格瑞一眼。

他也正在看着我,绿莹莹的眼睛里,泛出阴森森的光芒。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跟老师说要为我补习?就凭你?”

“我……”我低一低头,让自己鼓足勇气,然后才抬头看着他,“格瑞,我想,也许你什么……都很强,但是,化学,也许,我是可以……有资格为你补习的!”

“哈!”他装作大笑,当然他没有真的笑出来,因为老师还在讲课,他只是眯起他那双绿眼睛,凶狠地瞪着我。

而我,无辜地张大眼睛,从镜框后边也看着他。这一次,我没有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