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发动晚发动,有区别么?想归想,她嘴上老老实实地答了:“要彻底开启法阵,那边要用完整的祝词,得作三四个时辰的法……我在这边搞搞鬼,最多拖延五个时辰多点。”
先不说眼下正值深夜,哪怕拖满五个时辰,他们顶多拖上大半个白日。眼前就这么几个人能用,大半个白日又能做什么?况且沈朱深知此人脾性,时掌门无利不起早,他可不是会突然善心大发,普度众生的类型。
这人到底……
“既然说真话无人信,说谎也是个办法。”
时敬之仍拿背对着尹辞。他稍稍提高了声音,比起往日的言笑晏晏,时敬之的声音沉稳非常,带着不容回绝的意味。
“沈朱,你在这里毁阵,多争取一点时间。闫清,你随阎争回朱楼附近,顺路把你那剑带回来。拿了剑后,出山与我汇合……苏肆,你去赤勾教营地附近待命。以你的能力,假传消息做得到吧?”
“做得到是做得到……”
“喻前辈一手好箭法,还请拜托你给太衡传点假消息,然后再以箭术将讯息散布到小门派。小门派没主见,见赤勾与太衡决定撤离,他们也不会在此地久留。”
说完后,时掌门才慢悠悠踱回徒弟身边。
“有妖雾覆山,深入山中的人不会太多。单说撤离,大半个白日够用了。阿辞么……”
尹辞猜到了此人的计划,心下五味杂陈:“我留在你身边。”
面对时敬之这一手,他好像只有这么一个选择,无法再顶着请神阵进山。时敬之终于满意地嗯了声,再次翘起嘴角。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散布什么消息?”苏肆终于憋不住了。
时敬之把旗子往阵上一插,旗杆上的掌门信物轻轻摇晃。
“很简单,你与喻前辈动作快些,尽量告诉所有人——‘枯山派已寻得视肉钥匙,正准备离开’。”
苏肆:“……”
苏肆:“掌门,你找死吗?”
眼下他们背着见尘寺血案,十有八九上了名门正派的缉拿名单。魔教不会关心正道死活,但势必眼馋视肉线索。时掌门要把这消息传出去,分明是以一己之力调戏正邪两路,自杀得相当有创意。
人救了,自己命没了,值当的吗?还是说这对师徒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在见尘寺出了家?
但要说其他的目的,苏肆实在找不到“救人”外的头绪。
喻自宽第一次正儿八经打量时敬之:“枯山派时敬之?……时掌门当真深明大义,与那流言中的不似一人,在下佩服。”
不仅和流言中的不似一人,和枯山派本派人士认识的也不似一人。但闫清见能救人,半个字都没多说,当即点了头。苏肆思来想去,觉得仍有机会逃跑,也别别扭扭应了。
时间有限,人们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迅速分散于夜色。很快,此地除了专心致志给法阵添堵的沈朱,只剩枯山派师徒二人。
时敬之拄着他的宝贝旗子,心平气和地走向阵外,活像方才那疯狂的主意不是他想的。尹辞上前两步,走去他的左手侧。
“我猜得到你特地‘救人’的目的,这法子也有风险。”
尹辞还在盘算计划的细节之处。
“大门派确实没有派来像样的高手,可那柴衅已对阎争起疑,阎争未必镇得住陵教那群长老。要是陵教跑出来的人太多——”
“阿辞如何理解‘珍重’?”时敬之打断了尹辞的话,答非所问道。
“什么?”尹辞被此人满地乱跳的思路一拐,险些闪了脑子。
请神阵边,妖雾仍是翻滚不休。比起先前的压抑,这会儿雾气反而显得纠缠不清、缠绵莫测。时敬之停下脚步,转向尹辞。夜雾之中,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依旧锐利无比。
“施与者强悍非常,也愿意为某人倾尽一切,这样的‘珍重’的确窝心。要是我只是个寻常人,可能也想止步于此。安然领受好意,多轻松……要是再有其他奢求,未免显得不识时务。”
时敬之捉住尹辞一缕长发,表情没有往日的拘束,只剩略显异常的平静。
“可惜我恰好是世上最贪心的人——一人将另一人护在身后,这种关系可称不上‘合作’。如今正好有机会,接下来我就让你看看,我心中的‘珍重’是怎样的吧。”
第98章 包围
朝阳未升,太衡派的帐篷紧挨妖雾边缘。此时任谁出门,都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新一日的好心情就此毁为一旦。
金岚坐在帐篷内,忧心忡忡地盘着血骨珠串。
这串子价值不高,姑且是太衡法宝。施仲雨离开太衡,血骨珠串物归原主。金岚只觉得这珠子过于沉重、烫手得很,哪怕它雪白一片,他也没挤出多少心安。
眼看自己长大的掌门过世,身边也没了一心敬仰的前辈,待了十几年的太衡变得有些陌生了。
曲断云新任掌门,门派内部人员变动个没完没了。金岚一直跟随施仲雨,又与枯山派略有因缘。也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嫌他麻烦,“纵雾山有新线索”的说法一传开,他便被遣来了纵雾山。
随行的要么是入门没多久的毛头小子,要么是老大没作为的庸人俗士。金岚自问算不得太衡高手,可往这破烂阵容里一坐,称得上矬子里的大将军。
太衡解不了雾坟阵,胜在家大业大,能用法宝硬扛。多日过去,金岚生出了点儿错觉——搞不好上面把他们派过来不是为了找线索,而是为了锻炼废物门人。眼下比起找到线索,他们还不如说在拖慢赤勾、陵教的步调。
挺合理,金岚苦中作乐地想道。
太衡收集了最多的佛珠宝图,最近一直有条不紊地推算搜索。等他们第一个找到视肉,少了这条线索也不会如何。哪怕阎不渡把视肉锁进山中河底,他们也能用法器劈山斩河。那魔头再怎么神通广大,也算不出百年后人们的手段。
看得清了,金岚提不起半分兴致。日出之后,他又要旁观年轻门人跑来跑去,顶着贵重法器在雾中钻进钻出,寻找没啥意义的线索。
无聊透顶。
寅时过了,巡游的探子钻入帐篷:“赤勾教那边没有动静,零散门派也不见消息。朱楼虽有动静,事情貌似与视肉线索无关,稍后再说——山外头来了封长老急函,还请您先过目。”
金岚一骨碌爬起来,急火火撕开信件。那信的信纸不怎么地道,但行文和印鉴朱印,无疑是太衡内部的习惯。他抖了抖那信纸,又细细看过上面的内容:“……纵雾山有变,见信即归?这么急?”
“兴许是安插在陵教的人得了风声。”探子想了会儿,正色道。“昨夜那柴衅突然带心腹离开朱楼,肯定有所动作。”
“那也是昨晚的事,消息哪走得这么快?”金岚想到拔营、撤法器,头整个大了三圈。他们费了老大劲才弄好对付雾坟阵的法阵法器,怎么也做不到甩袖子就撤。
“说不定是在外游历的挂名长老,提前探得了魔教计划。”探子充分发挥想象力,“金兄,你对上面的东西熟,这信有没有问题?”
除了纸太破了,别处真的没问题,金岚苦着脸想道。他挑不出错,只得叹气。
“先让雾坟阵里的人全撤出来,在山边待命,东西别动营别拔。这信来得太快,我稍后修书一封,向最近的驻马点确定一下。”
哪怕真是在外游历的长老,既是太衡中人,肯定要通过太衡在各地的驻马点发信。此处鱼龙混杂,这信来得突兀,金岚不敢一下子照单全收。
要信是真的,他们扔了东西逃命也来得及。信是假的,他们也就耽误个小半日,接着该做什么做什么,不会让伪造信件者得逞。
金岚深沉地定了计划,突然觉得自己也算个贤明的太衡人。
可惜他这贤明的气息没持续一个时辰,就被突生的变数打得摇摇欲坠——天刚蒙蒙亮,撤出雾坟阵的命令刚发出没多久,又一个爆炸似的信息被探子带了回来。彼时金岚正被太衡各队的管理人围着,七嘴八舌地询问“撤离”缘由。
“枯山派找到了线索?不对,时掌门他们在这?!”金岚扒拉开围着自己的人,好容易喘了口气。
“是,周遭不少小门派都在议论此事。说那时敬之取了阎不渡留下的‘钥匙’,正往纵雾山外逃。”
“你说逃……”
金岚噎了一下,上回见面时,枯山派两人还与施仲雨、曲断云相谈甚欢。就算听说了见尘寺惨案,他的印象还是没能立刻扭过来。
现下枯山派为正道不齿,属于“见即抓”的范畴。人抓好,与见尘寺对质完,江湖中人自会肃清这颗小小的毒瘤。
道理他明白,一想到那是曾在鬼墓救过自己的人,金岚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不是正好?撤都撤了,正好抓枯山恶贼。”其中一位“老大不中用”的门人兴高采烈道,“金兄好歹是跟过施仲雨这等名人的人,再怎么也不该和我等沦落到一处。此次抓了贼人,正好与施仲雨撇清关系,说不准还能挣点功绩。”
金岚:“没正式对质定罪,别一口一个恶贼。”
帐篷里的人齐齐静了一瞬。
“金兄,你该不会与那施仲雨一样……我们晓得你下过鬼墓,但公私情分得分清啊。”
“我没说不去。”金岚揉着额角,嘴里发苦。他有种隐隐的感觉——他似乎被裹挟进了某条止不住的洪流,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停下脚步。事情到了眼前,他别无选择。
“也罢,我们都听说了‘枯山派到手线索’一事。赤勾、陵教肯定也知道了。”
金岚绞尽脑汁道。
“魔教没那么善罢甘休,外头八成会有场恶战。有不少小门派还在此地,你们随我一同前去,维护秩序为上。抓人一事,不需要强求。”
“这……”这不是看着功绩在眼皮底下跑了吗?
金岚正色道:“时掌门的实力大概在大师姐,不,施仲雨之上。反正我定不是那时敬之的对手。锄不了强,扶弱也算功绩。鱼与熊掌都想要,小心沾一身腥。”
“是。”
同一时间,朱楼附近。
原本晨雾茫茫,一切正常。然而闫清刚刚拔起慈悲剑,身周突然冒出来几十个陵教教众,像极了随剑出土的恶灵,个个气息藏得不似活人。
陵教之中,有这本事的人也是少数——除了各位长老,就只有身为精英、隶属于教主本人的“起尸队”了。可惜光瞧气势,起尸队不像是来迎接阎争的。
闫清握紧大剑剑柄,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阎教主,眼下的状况,你心中可有数?”
阎争叹气声比他还大:“没有。”
闫清无奈地扛起剑,望向这群人的头领——
柴衅那独眼老头正站在不远处,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人仿佛全身爬了蚂蚁。朱楼在不远处影影绰绰地立着,散发的孤寂感更强了。
“你旁边那个眯缝眼小子,是枯山派的人吧?我还在想这剑形有点眼熟,方才差人一试,果真是慈悲剑。”
柴衅发出一阵粗哑难听的笑,字里行间夹杂了沉沉怒气。
“好徒儿,出息了。为师可没教你吃里扒外,你自己学得倒快。视肉线索么……怪不得昨夜不许长老们出去,我原以为楼内会出事,现在一瞧,原来是给那老鼠屎似的门派争取时间呢。这些年为师待你不薄,你就这么报答为师?”
闫清思索会儿,半天才捋清这番话的含义。
……还真是个惊天大误会。
看来哪怕奸猾如柴衅,也想不到“阎争想要毁灭陵教”这一层。时敬之一个弥天大谎扯出去,自己又随阎争顺路回来取剑,给这老头彻彻底底误解了——他当阎争背叛陵教、联合枯山派,试图独自寻求视肉。
阎争轻笑一声:“不愧是师父。”
他的语气满是讽刺意味,可进了柴衅耳朵,就是另一种味道了。
“可惜啊可惜,枯山派一个小门派,终究难成气候。想在我神教眼皮底下偷走线索,可没那么容易。我已将所有顶尖高手遣出,定会把那枯山派剁成肉臊子。”
柴衅摇摇头。
“神教之内,背叛谁也没问题。只是按照规矩,既然被发现,就得愿赌服输。你看,为师特地亲自来罚你……”
“特地?”
阎争不再看闫清,语气平淡。
“你无非嫌外头太衡、赤勾人多麻烦,把脏活丢给别人罢了。”
“唉,你说说你,为师好歹一直助你报仇。”柴衅声线又冷又腻,“何苦这样糟蹋为师的好意?”
说罢,他语气一沉。
“去,把这小子给我带回去。打断腿也没关系,让他长长记性。旁边那个枯山派的小子,直接杀了。待会儿切得漂亮些,还能吓吓枯山派的杂碎。”
阎争拿起丧灵鞭,瞳孔微微缩起:“这位兄弟,你先走吧。时掌门不是跟你交代过安排么?陵教教内之事,你犯不着插手。”
闫清没有动弹。
“我不是什么值得帮的人。”阎争仍没看向闫清,“你能拿起那剑,想必不是腌臜恶人。要是被这破事牵连进去,纯属浪费……”
他说到一半,突然止住话头——对面柴衅满怀兴趣地“咦”了声,活像是看到什么百年难遇的奇景似的。阎争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一边的闫清。
暗沉的天色混了雾气,万物似乎都罩了层模糊的落灰。闫清先前在朱楼蒙着眼,再遇时又一直闭着眼,最多眯起一点眼皮缝。阎争还当他得了畏光的眼疾,身边乱子一个接一个,他没来得及深思这种细节。
谁能想到,拿着慈悲剑的人,竟然也长着一双鬼眼。
“当年阎不渡恶贯满盈,空石大师也没有任由他去。”闫清的声音有点紧张,但姑且还算平稳。“说实话,我理解不了空石大师的做法。但就我看,你不似阎不渡,绝非‘不值得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