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小子-第18章
机器猫
1 年前


“听见什么?”张训不明所以。
陈林虎说:“听见那傻逼道歉。”
张训觉得小电驴好像轻快的厉害,周围后退的万家灯火成了穿梭宇宙时拉长的光条,这条已经走熟了的路仿佛变为爱丽丝钻进兔子洞后的长长的却又带人前往奇幻之地的过道,飞驰其间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谢了,”张训背过手去,拍了拍陈林虎曲起的膝盖,“帮我出气。”
“你气儿顺了?”陈林虎问。
张训直乐:“顺了,这回真顺了,我得承认有时候还是得大力出大气。”
他们穿过绿灯亮起的人行道,穿梭在广场舞和小孩儿尖叫的杂音里。
张训听见陈林虎说:“嗯,那我气儿也顺了。”
事实证明,还得是文化的板儿砖、知识的铁棍和不讲理的拳头才能帮人通气儿。
当然,对这会儿的陈林虎来说,张训的服软也行。


第17章
陈林虎回家什么也没拿,就带了个速写本和两根铅笔,都扔在张训小电驴的车篓里,连军训时穿的迷彩裤都没换,风风火火回了文化宫家属院。
老陈头没料到陈林虎这个时间回来,正跟家属院的老几位坐在理发店门口的路灯地下唠嗑,主要是针对邻居廖大爷本周下跳棋的战绩发表一些看法。
七八点正是这帮老年人晚间发布会的时间段,各自端着泡了各式茶叶的保温杯,拿卫生纸垫上两把炒花生米,老陈头的光头在晚上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唾沫星子溅出去二三十厘米。
“赢两盘就跑这像话吗,”老陈头正讲到激动的地方,“赢了就回家,有什么好回的,你儿子那么老大了还用你回去盯着?我孙子那么好看我也没说天天拴裤腰带上看着啊,哎对了,我跟你说了没,我孙子有一米八三,好家伙,我寻思这也算半个巨人了吧,哎你知道吗,我孙子画的那叫什么……什么插画还是什么的,神了,真的,你别回你家了,你下回来我家看吧,哎你知道吗……”
廖大爷跟老陈头住了几十年的对门,总是在想按老陈头这个说话频率,嘴皮子怎么还没给磨破,难道真是铁打的吗?
张训跟陈林□□着小电驴到场时正听到老陈头慷慨激昂的吹嘘,廖大爷皱着眉缩着手不吭声,主要是因为脑梗影响了语言系统,说话也说不清,只能靠目光一遍遍刺杀老陈头。
“赶紧下车吧半个巨人,”张训说,“你爷再吹下去,廖大爷今天晚上就得被120拉走。”
陈林虎屁股都还没来得及从后座挪开,赶紧先喊了声:“爷。”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老陈头见着自己正尬吹的主角登场,也是一惊,“哟?头发剪了?这刘海儿自己拿刮胡刀给剃的吧,是够磕碜,幸好长得一表人才,不然走过来我都不敢认。哎呀张老师,你怎么又驮虎子回来啦?”
“顺路。”张训笑道。
旁边廖大爷听他这嘴跟机关|枪似的又开始扫射,看向陈林虎的目光中含有千言万语。
平时廖大爷说话不太方便,时不时会用纸笔写字儿跟他儿子嘱咐事儿,这会儿儿子不在,廖大爷一门心思地看着陈林虎。
陈林虎看懂他的诉求,从车篓里拿自己的速写本翻到空白页,又连着铅笔一起递给廖大爷。
只见对方哆哆嗦嗦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写完对着老陈头举起来,上书:闭上你的狗嘴!
最后那个感叹号还加粗了一遍。
骂完老陈头,廖大爷心满意足地又合上速写本还给老陈头他孙子,并且亲切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嘉奖。
张训看着陈林虎捏着速写本尴尬地站在他爷和廖大爷之间,周围的老头老太太们乐得拍腿大笑,还你一把我一把的搓搓陈林虎。
和张训融入这个老家属院的方式不同,陈林虎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受到了老年人们的热切欢迎,虽然这个欢迎他自己可能并不怎么想要。
“你咋骂人呢?!”老陈头觉得文化人干不出来这事儿,“明天我再好好批评教育你,老廖,年纪大了思想可不能退步啊。”继而朝陈林虎和张训一挥手,“走,孙贼们,回家。”
张训心想,您就差骂我脸上了。
“走啊,”陈林虎似笑非笑地回头,“没听着喊咱俩吗。”
他头发剃短了,在理发店白炽灯的光影下勾出一圈硬硬的刺边儿,嘴角翘起一个有点儿痞子的弧度。
张训认命地推着小电驴跟他一起走:“你也没讨着好,幸灾乐祸个什么劲儿。”
陈林虎一想也是,顿时兴趣缺缺,两位孙子低着头跟在老陈头身后灰溜溜地钻进三号楼的小道。
“都吃了没?”老陈头问,“中午还有剩菜,饿了能热热。”
见两人纷纷表示吃过了,还把张训从书吧拿回来的面包上交一半,老陈头对张老师这种在工作岗位上连吃带拿的行为表示了鄙夷,但笑纳了这份儿贿赂。
“刚好,我还正要完成你爸下达的任务,”老陈头拿着面包絮絮叨叨,“他让我旁敲侧击地问问你的私生活,有没有惹事,又刮谁大耳帖子了没,最关键是谈没谈恋爱,说你搞不好又因为什么什么破事儿给自己脸上多道口子……”
“陈大爷,”陈林虎忍无可忍,“这才开学小半个月,相亲都得走个过场再说吧,我是进校园,又没进世纪佳缘。”
张训笑道:“你爸还挺关心你。”之前二十四小时打了仨电话的事儿他还记着呢。
这话说完,陈林虎的表情却淡了下去,没接张训的腔。
察觉到这微妙的情绪变化,张训多看陈林虎两眼,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美式到底也没给老陈头喝,这玩意儿大晚上喝多了睡不着,张训都给拿走,留给爷孙俩两杯半凉的奶茶。
几天没回来,屋里变化不大,陈林虎换鞋的时候老陈头还在叨叨:“虎子,你说你爸是不是上年纪了,唠叨的很,光你脸上那疤他都骂了三四遍不重样的。”
“骂什么?”陈林虎踩着拖鞋进屋,把奶茶递给要喝的老陈头,面包放进冰箱。
“记不得了,反正什么‘自作自受’‘不知悔改’‘恬不知耻’……就四个字儿四个字儿的蹦呗,”老陈头掀开奶茶包装盖,仔细观察,又闻了闻,才谨慎地抿了一口,觉得味儿不错,砸吧砸吧嘴,“我都没问过呢,你那疤怎么划上去的?”
陈林虎被老陈头转述的陈兴业的四字攻击搞得略有不耐:“我自作自受划的。”
“问你两句就犟上了,”老陈头不乐意,“你瞧你这狗脾气,大不了下回我帮你骂我儿子嘛。”
陈林虎被老陈头逗乐了,心情好了些,但依旧没跟老陈头详细解释:“都说了打架弄的。反正您也不能把我这疤给抹平了,就别管了。”
老陈头细缝一样的眯眯眼愣是瞪开一线天,看着陈林虎“哼”了一声。
“我洗个澡,”陈林虎不把这眼神当回事儿,“您喝完好好刷牙。”
也没管老陈头又哼了好几声,自己拿好东西钻进卫生间。
七八分钟后,陈林虎又光着膀子钻出来了,疑惑道:“我刚才在里边喊你好几声你没听见吧,咱家热水器怎么不出热水啊?”
“不出就对了,”老陈头慢悠悠地喝着奶茶,“昨天就坏了。”
“坏了你不早说?”陈林虎震惊,他刚才在冷水旁边站了老半天。
“我又不能把热水器给修好喽,”老陈头阴阳怪气地用刚才陈林虎的话回答,“就别管了。”
陈林虎站在原地,被他爷的借力打力给打的哭笑不得。
但不洗澡又不行,虽然已经入秋,天气却依旧炎热,一天军训下来陈林虎一身臭汗,忍受不了就这么黏唧唧地睡觉。
他叹了口气,准备退回卫生间。
“干嘛?”老陈头喊住他,“没热水啦!”
“冲凉水也行。”陈林虎答道。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老陈头坑孙子归坑孙子,但想到陈林虎冲凉水澡,哪怕是大夏天他都不同意,“你忘了你以前凉水冲头,发烧三天的事儿了?”
陈林虎想了好一会儿:“那都是我小学一二年级的事儿了。”
“你一二岁都不行,”老陈头拍着自己的大腿,“我喊了修这个的师傅来看了,说零件没带全,明天来换,你要么等明天洗,要么凑合着去老廖家……”
说完想起对门老廖在纸上写的那行“闭上你的狗嘴”,话又拐了个弯:“去二楼,对,去张老师家借个热水去。”
陈林虎愣了愣,下意识抬眼看看天花板。
可能是因为之前已经上去过一次,并且待了一晚上,这会儿陈林虎对老陈头的提议并没有太大的抵触。
他在冷水澡和不洗澡这两个选项中选择了第三个,不得不又套上衣服,准备先给张训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等他摸出手机,才发现因为一天都没回宿舍,手机仅剩的一丝电量在他给张训的电话打出去的第一个“嘟嘟”声响起时宣布告罄。
陈林虎听见头顶天花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干脆直接出门上楼找张训。
老家属院这会儿已经算是夜晚时间,但按张训跟熬夜冠军只差一步之遥的生活习惯来说,快八点还只是他夜生活的序幕。
陈林虎敲了几下二楼的防盗门,张训没来开门。
又敲了几声,陈林虎隔着门听见张训的猫跟打报告似地“喵嗷喵嗷”地一通嚎,里边儿才传来张训含糊的喊声:“谁啊?”
“我,”陈林虎回道,“你家热水器能用吗?”
屋里半晌没回复,只隐约听到一阵扑腾声,等陈林虎准备再敲门时,防盗门“咔嚓”打开了。
张训浑身还冒着水蒸气,打湿的头发往后撩,露出沾着水珠的脸,身上那件松垮垮的白色无袖衫因为没来得及擦干身上的水,这会儿肩膀和胸口都已经湿了,隐隐透出肤色。
“你说我家热水器能用吗?”张训擦着脸颊上的水,无奈的看着陈林虎,“我就刚把头发打湿,我家猫就替你报信来了。”
可能是因为头发湿透了,张训平时蓬松的发型塌下,撩成了个大背头,反倒看起来比陈林虎印象里成熟了不少,眼睛也因为进水而眼眶微微发红,氤氲起几缕雾气。
陈林虎猝不及防见到张训洗一半澡的模样,尴尬之余又下意识扫了眼张训的脸,一股热乎乎的水气儿穿过初秋的夜晚挤进鼻腔。
作者有话要说:
老陈头日常:早操,跳棋,跟老廖吹孙子。
廖大爷日常:一大早就听对门跳操,没睡醒就被对门拉走下跳棋,被迫听对门吹孙子。
家属院其他老头老太太日常:理发店门口的相声摊今儿也开张啦。


第18章
“干嘛?”张训见陈林虎不吭声,只能自己开口追问,“检修啊?”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手机没电了,”陈林虎也没想到自己来的时间点这么微妙,半垂下眼低声解释了一遍自己敲门的原因,“我家热水器坏了,想问问能不能在你这儿洗个澡。”
张训扒了扒头发:“行啊,你带换的衣服了没?”
本来就是先上来问问情况,陈林虎当然是什么都没带,被张训提醒才想起来,赶紧又回去拿。
张训见他又从楼梯上往下跳,把正往上走的住三楼的老太太吓得“哎呦哎呦”直叫,不得不大声道:“拿衣服就行,洗发水什么的不用拿。好好走路。”
三单元的灯都让张训给喊亮了,陈林虎不以为然地小幅度摇摇头,但最后几层台阶还是以正常的方式走到了底。
等陈林虎拿好要换的衣服回到二楼,张训才又给他开了次门,让他进屋。
“我才洗一半儿,头发都还没打泡沫呢,”张训边说边往厕所走,“你先等会儿,我洗完再轮到你。”
陈林虎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异议,按照张训的嘱咐在卧室等他——客厅的沙发这回真让张训的猫吐上边儿了,坐垫已经拆了等待清洗。
卧室跟上回来时一样,张训的笔记本电脑上依旧是工作文稿,只是桌上摞了几本查资料时用的书。
陈林虎在书架旁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最上层往下游移。
跟摆洗漱用品的习惯不同,张训摆书的方式非常随性,人文社科类能塞进通俗小说里,哲学和心理学那一排里放了好几本翻得破破烂烂的漫画,整个书架简直是一碗思维混乱的乱炖大锅菜。
下面几排大部分都是漫画,陈林虎弯腰看了会儿,干脆坐在地板上抽出来两本来看。
张训看书的口味很杂,看漫画的时候也差不多,除了陈林虎经常看的几本少年漫外,还有几本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小众漫画。
陈林虎饶有兴趣翻了两页,发现内容还挺有意思,是内容平淡但会引起读者共鸣的生活向漫画。
作者的画技并不怎么高超,胜在分镜节奏舒适,陈林虎正看到作者画的一只长得跟留了个中分头似的猫偷主角挂在院子里的腊肠时,后背好像被什么蹭了一下。
肉肉的但温暖的触感,毛茸茸地扫过陈林虎的后腰,陈林虎一个激灵,放下书向后看。
张训养的那只肥猫眼神不屑地从他身后扭出来,对陈林虎一惊一乍的行为非常瞧不上眼,尾巴梢拍过陈林虎撑着地面的手臂。
“虎……”陈林虎头一回跟猫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下意识想喊它的名字,又觉得这名儿他实在是喊不出口,于是临时改口,“猫,哎,猫。”
事实证明你对一只猫喊“猫”的效果,和你对人喊“人”一样,不仅没什么用,还容易被当成神经病。
橘猫头也不回,绕过陈林虎直奔床底,在下面一阵扑腾,推出一个小竹篮。
陈林虎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刚来那天从他家窗口吊下的那个竹篮。
橘猫似乎对这个竹篮非常中意,抱着又啃又挠,顶着恶霸脸干拿脑袋蹭竹篮边儿的挫事儿,但陈林虎伸手想分一杯羹看看竹篮时,猫爪又精准飞快地拍开陈林虎的爪子。
“啧,”陈林虎缩手缩得够快,没挨到,“凶玩意儿。”
败者的碎嘴不值得同情,橘猫理都不理,继续用竹篮磨爪子。这竹篮周围一圈毛边儿,估计都是它给挠出来的。
厕所里传来“凶玩意儿”的饲主的声音:“陈林虎?”
陈林虎跟猫同时支棱起脖颈看向声音方向,陈林虎回道:“啊?”
“你硅油过敏吗?”张训的声音隔着道门板,有点儿含糊,“我才想起来我洗发水含硅油的。”
陈林虎长到这个年纪,洗发水从来都是买到哪个用哪个,头回听说还有硅油不硅油的,心想可算是遇到个讲究人,迟疑道:“不过敏吧。”
厕所里的张训没听到他略小的回答,想起来自己还有瓶新买的洗发水放在洗手池下的柜子里,就关了淋浴头去找,正准备弯腰,脚底下打滑“咣当”撂在了地上。
张训倒下前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真该多加点钱买双防滑的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