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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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要亲自给你设计衣服,我爸给你亲自下厨,这待遇我都没享受过,小祖宗你还想怎么着?”闻海凑近柏云旗,“要不我让我妈把手上那个翡翠镯摘了给你,那是她留给自己儿媳妇的。”
柏云旗往后一仰脖子,挑眉道:“您这么说,在我这儿四舍五入可就等于求婚了。”
闻海摩挲着他的手腕,“倒还真挺适合戴那玉镯子的。”
“……”柏云旗善于从每一个蛛丝马迹里辨别闻海的情绪,这番被“玩笑话”裹着的“一本正经”禁不住让他听傻了。
“您……”他想把手腕抽出来试试这人是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又舍不得这份亲密,僵着半边身子,脑溢血似的靠了过去,“您没事吧?”
圈住那人已不复细弱的手腕,闻海叹了声气,“算了,那镯子好像小了点。把人附赠给你算了,别挑剔,人和镯子一样都是限量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
第96章 六度
暑往寒来, 寒去暑到,转眼又要是一年初夏。
说起来,“人生”二字无论是拆开还是合起来, 都是个曲折离奇,能讲一辈子的故事。生出来的都是一团裹着污血羊水的鲜肉,长着长着变成了个一撇一捺的“人”,锦衣玉食的,饥寒交迫的,天生丽质的,目不忍视的, 小公主能变成了土肥圆的“肥婆”, 丑小鸭却出落成万人迷的“女神”, 没打气筒高的男孩球场上一蹦三尺高的抢篮板,反而是孩子堆里“鹤立鸡群”的那个提前结束了骨骼发育期。
高中时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个马尾辫的学霸姑娘现在号称一年四季不穿裤装,头发剪成利落的齐耳短发, 夹了根女士香烟, 义正言辞地说:“我准备考博了。”
那根超过三位数的加减乘除就得求助计算器, 数学答题卡上“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棒槌, 现在打着领带踩皮鞋, 公文包里两打财务报表, 漫不经心地应道:“考噻,想考什么考什么,咱读一辈子书,老子养你。”
准女博士陡然炸毛:“哪个要你养我了?!”
“好嘛好嘛,你养我你养我……”
独自坐在对面吃串串的柏云旗, 不知为何感觉今日的风儿有点喧嚣。
孙淼和刘新宇掐完架之后, 回过头问柏云旗:“你知道我要是能考上胡教授的博士生, 师姐是谁吗?”
柏云旗淡定道:“方蕙。”
“我擦!”孙淼一挑眉,“你知道咱女神辞职去读博的事了?!”
“不知道。”柏云旗摊手,“但你让我猜就说明是咱俩都认识的,我难道指望大刘或者柯总去研究弦理论吗?”
孙淼冲他吐吐舌头,说:“方女神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去年她给我看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还还以为她失心疯了去造了张假证呢。”
“你这种知道别人发疯不去劝诫治疗,反而跟着往疯人院里跳的行为很值得鼓励。”柏云旗笑笑,“You’re crazier than the average asshole out walking around on the streets.”
刘新宇推了下眼镜,“你现在倒是能和柯总去一个精神世界交流,动不动就往外冒鸟语。”
“他怎么样了?”
碗筷碰撞的声音后,刘新宇叹了声气。
按照柯黎凯的人设,从来都应该是风流薄幸的富家公子遇见痴心一片的灰姑娘,没想到他们的好柯总拿成了女主剧本,情节摇身一变,成了大家闺秀对落魄书生芳心暗许,活他妈一出《王宝钏》,可惜这次的薛平贵提前结了工钱杀青退场,这出戏唱着唱着就成了《一缕麻》,这回没出什么差错,“钱少爷”看样子是能按时领便当的——所幸是还没领。
柏云旗:“我回国都一年了,我俩还没见过几面,打他手机不在服务区,这位又去哪儿浪了?”
“呃……两个月前他从南美哪个国家的狂欢节里给大刘发了段语音,吵得太厉害,听不清他说什么。”孙淼咬着筷子尖,“不过我听他妈说他这几天就要回国了。”
刘新宇惊了:“姑奶奶,你怎么认识柯总他家太后的?”
“柯太后和方女神是一个什么……读书读诗会的……呃,书友。”孙淼斟酌着措辞,“反正就经过一团莫名其妙女人之间的对话,我就加了柯太后的微信好友,看她前几天发了张岁月静好的照片,附字是游子归来……应该是柯总吧?”
“六度分割。”柏云旗感叹,“我算见识了。”
20世纪阿帕网都才刚刚诞生时,就有人提出了一个人最多通过六个人就能够认识任何一个陌生人的理论,现代人把自己的人生编织进无穷无尽的互联网数据流中的得以永生,既会让人感觉这世间奇葩千万朵,一朵更比一朵奇,又会让人感觉朵朵奇葩都绽放在别处,线上的“小圈子”就不再是个圈子,反而成了整个世界的常态。
闻海和柴凡文对面做了个类似于“邪教组织”的某“青少年互助协会”的线上组织的组织者,十九岁的男孩穿得跟刚才殡仪馆的冰箱里爬出来一样,神色郁郁,裸/露的小臂上缠着一圈圈泛黄的绷带——别看是这幅寒酸打扮,这也是个能号召十几二十个高中生相约去跳楼自杀的人物。
“说说吧。”柴凡文也不急,中性笔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有胆子把人家的孩子往楼下踹,这会儿不敢给我布道了?”
男孩冷冷地说:“我那是在帮他们解脱。”
“解脱什么?您活佛转世还是观音下凡,预备着去普渡众生过苦海呢?”
“你们根本不懂!”男孩字字都泛着戾气,“像你们这种只知道混吃等死的人怎么会懂我们的痛苦?!你们他妈懂不懂什么叫绝望?!他们都想死!我是在帮他们!”
“……”双商正常且心理健康状况良好的柴副队被二百五了一脸,竟是无言以对。
旁听的闻海掐了下鼻梁,露出一个和善而混吃等死的微笑,说:“柴狗,自个儿叼着飞盘去玩吧,我和他聊聊……滚!”
叼着飞盘……拿着材料文书的柴凡文揉了把闻海的头发,如获大赦地撒欢而逃后,闻海把指间的笔一转,头都没再抬起来,“唰唰”地往口供笔录上写着字,一连写了五六张,把东西往男孩面前一推,说:“签字吧。”
男孩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我编的口供。”闻海说,“反正我看问你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既然已经证据确凿了,这东西也没什么大用,咱俩互相放过一马吧。”
“……”男孩之前因为聚众斗殴和寻衅滋事进过几次派出所,市分局也光顾了一次,大部分过来处理事件的警察都长着一副圣母心肠,从来没遇到过闻海这种“你爱死哪儿随意”的主儿,态度不由的“肃然起敬”,说:“你不怕我去投诉你?”
闻海余光扫了他一眼,继续看着手里另一起案子的卷宗,“你既然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就别和我这准备混吃等死的凡人计较了。”
男孩翻着口供记录,嗤嗤发笑:“我为我帮助其他青少年自杀的行为感到后悔……哦,原来我还已经认识到了生命的神圣……哈哈哈哈……”
“是有点好笑。”闻海摊手,“没办法,你这事闹得有点大,媒体相比宣传一个反社会,还是更偏好幡然悔悟的剧情,我这边也很忙,别给我增加额外工作量了。”
男孩问:“生命哪里有神圣性?不就是插/进去射一炮生出来的一团烂肉吗?”
“生命权不可侵犯你追根溯源可以到古希腊的自然法上,那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事,你要是还有命活着,自己去图书馆找书看。”闻海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说,“你说的也没错,活着的总得死,该死的不能活,‘人命关天’这个概念可能也只是活人为了保护自己的一种虚假措辞,别说你带着去跳楼的那帮小孩只死了两个,就是全死了,按照现在的消息更新速度,不到三个月这件事除了在学术期刊上被作为研究案例还会有踪迹,没人还会刻意提起来了。”
男孩深以为然:“人类与生俱来的目光短视的乐观性,能迅速忘记曾经的不幸,妄想未来会越变越好。其实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不幸依然会重演,所有生活在绝望的人里都并不自知。”
“不幸?你死了他们有什么不幸的,他们只是根本不在乎你。”闻海说,“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死了之后还能让你自以为的‘同类’膜拜瞻仰,媒体报道你的故事,说你是个孤独而自由的灵魂……”
“你他妈……”男孩情绪激动地要站起身,却被椅子绊在了那里。
闻海脸色不变:“小孩,不可能的,我看了眼你的档案,除了家里有点钱之外,你就是个平庸至极的俗人,你以为你和那帮孩子的死亡能引起轰动,不正好是因为你自己把生命看得很重要?”
门外爆发出崩溃的哭喊,闻海一皱眉,起身隔着门问道:“怎么回事?”
“死者的家长来闹事了。”晓月对着门缝低声说道,“闻队,看好里面那个,我看家长有的好像是揣了家伙的。”
闻海眉心拧了一下,说:“你和雅菲进来,我让小丰过来陪着,我和唐清还有柴副去对付,别伤到咱们的人了。”
说完他走回桌前,把那份他胡编乱造的口供记录抓了回去,不耐烦地说:“现在告诉你为什么活人都要说‘人命关天’,要不是所有人都在说人命关天,我现在就能把你扔出去让那几个家长把你给活劈了。”
他指了指门口,“告诉你个显得有点出息的办法,给我对等会儿进来给你做笔录的女孩儿客气点,人家小姑娘刚结婚生活幸福美满,捏着鼻子来处理你这摊破事,冤有头债有主,别逮着人就咬。”
他走到门口,那男孩突然开口道:“那……那些人死了几个?”
“嗯?”闻海转过头,“当场死了一个,重伤没救活一个,现在还有一个在抢救,现在我办公室里坐了十几个家长要撕了你,等会儿去看守所的路上自求多福吧。”
“警官。”男孩顿了下,嘴角讥诮的弧度骤然坍塌,有些发抖地问:“您……想过您会怎么死吗?”
“真正想死的人想的只是死而已,怎么死,有什么关系。”闻海无所谓地说,“你有时间去考虑怎么死,不如好好想想你到底活成现在这样。”
安抚完十几个受害者的家长,月亮又快升到了正中央,闻海疲倦不堪地收拾好一地烂摊子,和几个要值夜班的同志打了声招呼,打了个哈欠走出了市局大门,看见路边停着辆银灰色的SUV。
他之前那辆越野车也开了有十年多,今年年初拐盘山路压着一地冰渣颠簸着进了个小山村,出来后底盘就开始出问题,修好了底盘空调系统又只会冒冷风,汽修厂那边原装配件还没到货,发动机又吭哧吭哧犯了“哮喘”,干脆就把车扔二手市场卖了个不高不低的价钱,两人买了辆更偏商务车型的SUV——是的,收入甩了闻海五条街的柏云旗同志这次也出了钱,而且市局终于把刑侦队那几辆普桑换成了小吉普,所以这辆新车上班时间几乎都是柏云旗在开。
放下手里的企划书,柏云旗揉揉眼睛,问道:“刚刚门口出来那么多人,出什么事了?”
闻海坐在副驾驶长出了一口气,“有个小孩组织了一群熊孩子要集体自杀……明天看新闻吧,等报道出来又是一堆善后的杂事。”
柏云旗凑过去亲了下他的唇角,“您吃饭了吗?”
闻海叹气:“吃你能顶饿吗?”
“……这个功能我还有待开发。”柏云旗坐回去系好安全带,“车后座塑料袋里有三明治,您饿了先垫垫吧。”
闻海转身去捞塑料袋,正好柏云旗放在两人中间车载置物架上的手机“嗡”的一震,一条短信的预读内容毫无防备地落进了他眼里:
“您收到柏董给您的东西了吗?”
没听见振动的柏云旗正专心致志地数着红灯的秒数,他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嗜好,总是记着一路上遇到的红绿灯的倒数秒数,和从一个红绿灯到下个红绿灯之间不同车速所需要的时间,闻海一度怀疑这人是准备在脑子里建个模型,以此减少后半生在等红灯上浪费生命的时间,
余光瞥见了柏云旗公文包里露出的文件袋的一角,闻海若无其事地嚼着三明治,问:“最近工作上没什么麻烦吧?”
“是有点麻烦,但不是工作上的。”柏云旗扬了下眉,卖乖似的偏头看着闻海,“我要是自己处理不好了,您能帮我去把人揍了吗?”
闻海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捏在手里,没答话,只是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要说:
请假到这周六(周六晚上还是晚上七点更新),十分抱歉,但真的没办法了。
第97章 借刀
一阵强烈的眩晕后, 柏云旗意识到自己差不多可以下班了。
全天十几个小时高强度快节奏的负荷工作量压下来,他此时此刻累得以后完全不会去计较闻海数次直接睡在门口地毯上的行为了——人极度繁忙时往往是不会感觉累的,一旦开始劳累, 那就意味着人的主观意识上认为自己要忙完了。
他把最后一份报表点了“保存”之后,紧绷的精神状况骤然就垮了,从肩周到颈椎的肌肉骨架都发出濒死的惨叫。身旁隔间一个踩着十厘米高跟鞋健步如飞的女同事正在偷偷换脚跟上的创可贴,旧的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沾着斑斑的血迹。
桌子上散着一大堆财经报刊还有财务报表,柏云旗挑了几份塞进公文包准备回去再加班,在正式猝死在逼仄的小隔间前, 打卡下了班。
这是片新开发正在逐步发展建设的金融中心, 附近没什么住宅区, 像天刚擦黑的这种时候该下班的早就回家躺尸或者去夜店放荡,该加班的都还对着邮件、PPT或者报表等一系列“大部分客户都不会认真看”的东西耗尽心血,两栋摩天大楼中间夹着一条莫名狭窄的四车道, 在流光溢彩的亮化工程的衬托下显得近乎荒谬的荒凉。
天空飘着细密的秋雨, 不冷, 反而有温润的惬意, 至少能让柏云旗坦然接受自己头昏脑涨的把伞忘在了办公室, 需要淋着去地铁站的事实。
刚走出雨棚外, 头发还没淋湿时,从早上开始就响得没完没了的手机又开始在他大衣口袋震动,柏云旗拨弄了一下头发,不耐烦地看了眼,却发现屏幕漆黑, 微微扬了下眉毛, 拿出另一个手机, 眼里多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