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虎-第7章
你吃菜啊
1 年前

  “穆总不怎么来。”女人说,“他不喜欢这种餐会。”

  “看出来了。”池君韬看向坐在角落默默吃东西的穆煦。

  女人内心愈发好奇,她绷住表情,说:“他这是第二次来。”

  “第二次?”池君韬问。

  “他第一次来基本没怎么说话,后面邀请他,他就不来了。”女人说,“我叫冉然,兰庭商务交流宴会负责人。”

  “池君韬。”池君韬说。

  姓池,冉然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她眯了下眼睛,联想到前些天的新闻,说:“祝你在这里玩得开心。”

  “谢谢。”池君韬说。

  冉然端起盘子,走向长桌旁不远处的另一位客人。

  穆煦叉起一块慕斯,感到身旁沙发陷下一块,一位普通身材普通长相的男人坐下,他热情地说:“穆总你好。”

  “你好。”穆煦转头看向对方,“孙总。”

  “您记得我?”孙博胜高兴地说,“真是太荣幸了。”

  “没有什么荣幸不荣幸,博胜电子的大名谁没听说过。”穆煦说。

  “日后还是得仰仗穆总。”孙博胜说。

  穆煦看向长桌旁的男男女女,说:“孙少爷今天也来了?”

  “我带犬子出来见见世面。”孙博胜说,“省的在家上蹿下跳。”

  此时此刻,孙博胜的儿子孙家豪以声量不大、却极具讽刺的语气说:“哇,这不是池大少吗?好久不见。”

  池君韬应声抬头,看清是谁在说话后,他唇角微扬:“并不是好久不见,是你没机会见到我。”

  孙家豪捏紧怀里的盘子,隔着两张长桌对池君韬饱含恶意地说:“听说你被人包养了?”

  穆煦看向孙博胜:“令郎果然性格活泼。”

  孙博胜尴尬地笑了笑:“见笑,见笑。”他站起身,朝孙家豪走去。

  池君韬看向穆煦,穆煦双手握着玻璃杯朝这边看来,一副吃瓜群众的模样,没有介入的打算。

  孙家豪见穆煦不说话,愈发洋洋得意:“只顾着自己吃东西像话吗?还不快去哄你金主。”

  池君韬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何必跟一只跳蚤计较。”声音低弱,足够传到孙家豪耳朵里,把对方气到跳脚。

  穆煦始终不说话,端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两人一来一回地表演,兴味地吃了口甜点。没清静一会儿,另一个人坐到穆煦身旁,穆煦转头,是鸿运煤化工的曹学勇。

  “穆总,你真包养了他?”曹学勇指了指站在长桌旁脊背挺直的池君韬。

  穆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看戏,不搭茬。

  “池琰忙着应付审查,顾不上你。”曹学勇说,“若他得了空,你……”

  “我知道。”穆煦打断曹学勇的话,“但我无所谓。”

  “你不觉得君韬这样,”穆煦看向曹学勇,故意把【君韬】两个字念得温柔缱绻,“很好看吗?”

  曹学勇噎了一下,他是个纯正的直男,不明白穆煦所说的“好看”具体指什么。在他看来,池君韬是个十足的危险人物,当下迫于形势不得不待在穆煦身边,一旦寻到机会,定会暴起咬断穆煦的脖子。

  穆煦闷闷地笑,棕褐色的瞳仁倒映着星星点点的光彩,他一点一点抿完一杯酒,看着池君韬将一杯威士忌扣在孙家豪的脑袋上。

  “你不去劝架?”曹学勇问。

  “曹总果然如传闻所述的热心肠。”穆煦暗讽曹学勇,他说,“君韬自己能解决。”

  池君韬本打算把孙家豪的脑袋摁进水果捞盆,他看了穆煦一眼,松开放在孙家豪脑袋上的手,后退两步,看着孙博胜气冲冲地走过去把孙家豪的脑袋摁进水果捞盆。

  “给池少道歉。”孙博胜说。

  “凭什么,我不要。”孙家豪说。

  孙博胜比孙家豪识时务得多,不管穆煦和池君韬目前是什么关系,池琰还活着,不能得罪池君韬,他可不想成为池琰收拾穆煦时连带的那条池鱼。

  “不用道歉。”池君韬说,他拿起夹子选几样食物放进瓷盘。

  孙博胜求助地看向穆煦,穆煦慢悠悠地开口:“不好意思啊,孩子不懂事。”

  曹学勇疑惑地挑眉:“你到底在干什么?”

  穆煦直起腰杆,看向越走越近的池君韬,他问:“怎么回来了?”

  “他们觉得我被你包养了。”池君韬说。

  曹学勇站起身,走到一旁,让出空地供这两人打机锋。

  “你觉得呢?”穆煦说。

  “我觉得,”池君韬坐在穆煦身旁,突然凑近穆煦的脸,温热的呼吸扑到穆煦的脸颊,池大少说,“我这一身都是你给的,衣服是你的,鞋是你的,表是你的,就连发型也是你做的。”

  穆煦眼瞳紧缩,他感到兴奋,像灵魂深处陡然窜起一把火,格外期待池君韬接下来的动作,他想看到池君韬发怒的样子。

  “我想他们说的对。”池君韬说,他靠得太近,穆煦将对方瞳仁中隐忍的怒火看得一清二楚,“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你没有朋友。”穆煦冷静地说,“我也没有。”

  听到穆煦的话,池君韬感到轻微的难过,仿若被打火机燎了一下汗毛,难过之下是更加复杂的情绪,意料之中的释然、意料之外的酸涩、和压抑的愤怒。

  这段莫名其妙的关系中,似乎只有他当真了。

  穆煦的视线直直望进池君韬眼里,平淡无波,像看着任何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池君韬磨了下犬牙,一头扎进穆煦肩窝,狠狠地咬了穆煦一口,纯粹地泄愤,一口便咬出了血,腥咸的味道漫进池君韬口中,全数将这几天的憋闷释放。

  穆煦皱起眉头,他素来养尊处优、细皮嫩肉,哪儿经得住池君韬这么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捏住池君韬的后脖颈将对方的脑袋提远一些。

  “你是狗吗?”穆煦问。

  池君韬舔了舔牙尖沾染的血迹,说:“我可以是。”

 

 

第12章 这段关系没有定义

  “我想你应该冷静一下。”穆煦说,他端着空盘站起身,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池君韬伸手拽了个趔趄倒在沙发上,“喂。”穆煦有些生气,他向来举止得体,从未有人敢粗鲁地拽他。谁知下一秒池君韬抓住穆煦的领带将他摁到沙发靠背上:“既然是包养,就该有些小小的证明。”他满意地盯着穆煦脖颈处泛血的牙印,打算再补上一个。

  穆煦三番五次被冒犯,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他一只手掐住池君韬的脖子,另一只手握住对方抓他领带的手腕,说:“松手,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领带。”他看向池君韬口中锋利的犬牙,冷淡地说,“回去给你戴个止咬器。”

  两人都强势,气场碰撞,分庭抗礼、势均力敌,池君韬松开穆煦的领带,坐回沙发上安静地吃东西。穆煦站起身,理了理被池君韬弄皱的领口和外套,弯腰拾起瓷盘走向长桌。

  路过曹学勇身旁,曹学勇低声说:“他总有一天会咬断你的脖子。”

  “我期待着。”穆煦说。

  冉然站在桌子旁,端一杯酒,盈盈微笑:“穆总,稀客,刚刚我想去给您打招呼,看您不想被打扰就没去。”

  “是的。”穆煦坦诚地说,“我不喜欢宴会。”

  “那您今天为什么来?”冉然问。

  “带小孩见见世面。”穆煦说。

  “小孩?”冉然的目光掠过穆煦颈间的牙印,“池少可不是寻常的小孩。”

  “叛逆期。”穆煦说,他将空盘放在回收台,拿起空玻璃杯,“波本在哪?”

  “那边第三张桌子。”冉然指了个方位,她跟上穆煦的脚步,“穆总,我很好奇……”

  “收起你的好奇。”穆煦说。

  “不,我就要说。”冉然说,“不然我今晚睡不着觉。”

  穆煦停下脚步,看向冉然,无奈地说:“你像一个我认识的人。”冉然像邵峙行,好奇心爆棚且穷追不舍,穆煦欣赏这类人的勇气,于是他决定给冉然一个机会,“说吧。”

  “你为什么养着池少?”冉然问。

  “这件事很复杂。”穆煦说,“可能,”他琢磨一下内心的想法,感到脖子处又疼又麻,他说,“可能因为刺激。”他试图形容得更具体一些,“我喜欢老虎,所以把老虎养在家里。”

  冉然的眼神变得奇怪,她说:“没人会这么做。”

  “我会。”穆煦说,他走到摆酒的长桌旁,拿起酒瓶倒至七分满,冉然拿牙签扎一颗橄榄果放进穆煦的杯子,穆煦说,“谢谢。”

  转眼墙上的挂钟时针转到十点半,穆煦领着池君韬离开会议厅,电梯里杵着四个人,冉然和曹学勇站在穆煦和池君韬身后。曹学勇看看穆煦,又看看池君韬,想说什么,临出口又咽下。

  电梯门打开,四个人陆续走出电梯,曹学勇叫住池君韬,说:“如果你有什么困难……”

  “我没有困难。”池君韬说。

  曹学勇看了眼穆煦的背影,没说话,转身离开。

  穆煦已经走出大厅,站在夜色里吹风,池君韬与他并肩站着,迷惑地问:“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穆煦反问。

  “你给我提供了一个住处。”池君韬说,“我以为你是来帮我的。”

  “我没有做慈善的爱好。”穆煦说,“你能忍,就留下,忍不了,就离开。”他一层一层下台阶,“我们之间,没有谁帮谁的说法。”

  “那我们之间是什么?”池君韬问。

  “什么都没有,你是你,我是我。”穆煦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看向池君韬,“你跟我回家吗?”

  怎么会有这种人,上一句言辞冰冷地撇清关系,下一句问要不要一起回家,池君韬想不明白,只得跟随直觉,答道:“回。”他弯腰坐进车里,拉上车门,偏头看到穆煦正在揉颈间的牙印,扭过头说,“我不会道歉的。”

  穆煦瞥他一眼,他也没指望矜贵的豪门大少伏低做小地道歉,抽一张湿巾敷在伤口处消毒,摇下车窗让晚风灌进来。

  一路无话,汽车到达书香园,两人下车上楼,池君韬说:“你吃饱了吗?”

  “怎么?”穆煦问。

  “我没吃饱。”池君韬说。

  “……”穆煦揉揉额角,“你想吃什么?”

  “冰箱里有两袋方便面,你吃吗?”池君韬说,“我一起煮了。”

  “随你。”穆煦说,“我不饿。”他走进卧室,脱掉正装换上睡衣,钻进浴室泡热水澡。

  池君韬走进厨房烧水煮面,他掏出手机查煮面的步骤,随手点开一个菜谱页面,还没看两行字,曹瀚洋打来电话:“池少,在干嘛?”

  “厨房。”池君韬说,“做饭。”

  “你在做饭?”曹瀚洋抬高声音,“穆总不给你配个保姆吗?”

  “他不雇保姆。”池君韬说。

  “那他就让你当保姆?”曹瀚洋说。

  “……”池君韬不跟曹瀚洋纠缠保姆的话题,他问,“你有什么事?”

  “我听我二叔说穆总包养了你。”曹瀚洋说,“这边都传开了。”

  “然后?”池君韬问。

  “你有啥想不开的啊。”曹瀚洋说,“实在困难的话,哥们帮你。”

  “你怎么帮我?”池君韬问,“我住你那去?”

  “可以啊。”曹瀚洋说,“咱俩一起蹦迪一起泡妞一起飙车。”

  “于是我从被穆煦包养到被你包养。”池君韬说,“穆煦起码皮相好看。”

  “……你会说人话吗?”曹瀚洋噎得瞪眼。

  “现在这个时候,总会有人幸灾乐祸。”池君韬思路清晰,“即使不是穆煦包养我,也会有其他不好听的话,相比之下,我宁愿选穆煦。”

  “真是见鬼了。”曹瀚洋说,“你这么能讲道理,以前咋没看你讲给别人听?”

  “太麻烦,动手比较快。”池君韬说。

  “所以你咬了穆煦一口。”曹瀚洋说。

  池君韬点头:“是的。”

  “好吧好吧。”曹瀚洋说,“我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水开了。”池君韬看向热水沸腾的锅,“你吃萝卜吧,我煮面了。”他收起手机,将面饼放进沸水中,用筷子把面压进水里。

  穆煦仰头,白色的泡沫溢出浴缸,他用手向上捋起头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回想起宴会上池君韬望向他时压抑愤怒的眼神,穆煦感到兴奋,他迷恋心脏一瞬间紧缩的快感,仿佛被某种大型猛兽盯上,肾上腺素急速分泌,大脑无比清醒。

  不知道是不是倦怠了太久,穆煦数了数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跳伞、第一次蹦极、第一次坐过山车,二十岁、十六岁、六岁。

  池君韬是他古井无波的生命中砸下的一块巨石,让他对未来升起久违的不确定感,一如冉然所说,没有人会因为喜欢老虎而养一头在家里。

  穆煦就是那个特例。

  池君韬将荷包蛋摊在方便面上,香喷喷的汤汁浸润面条,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以前怎么没发现泡面这么香,池君韬暗自嘀咕,他端着碗来到餐桌旁,探头看向静悄悄的主卧,穆煦似乎没有加餐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