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日后大局平定,永安侯世子萧高旻想来就会常留帝都了。皇族斗争到敬王这里将暂时中止,往后几十年,待到凌烨退下来,便是清晏,宜崇萧氏当然要考量这些。论心计城府,十六世家这一代的年轻世子里,以萧高旻和沈英柏为最。这二人日后也不失为一种平衡。
……
澜江决堤的消息是在几日之后正式传到帝都的,朝堂上炸成了一锅粥,工部侍郎百口莫辩,跪在敬诚殿前脱帽请罪。
凌烨知他冤枉,但眼下昌州民间流言四起,人心浮动,怎么都要做个样子。凌烨将其狠狠斥责了一顿,押入大理寺狱,待灾民安置过后,由大理寺查清案情,再行论罪。暗中让大理寺卿陆勉妥善照看,安抚了一番。
彼时颖海城内,苏朗已经赶回,他手里有天子剑,暂时治住了率领东海水军围城的姜镝。但危机并未解除,姜镝反心已起,只是他虽拿到了玄铁令牌发号军令,但现下东海水军右师人心不稳,敬王也未举旗明反,时机尚不成熟,姜镝这才后退了一步。
好在不久之后,南山的宁州驻军已经抵达颖海附近,新任怀泽总兵也率军支援,同时带来了圣旨,圣谕明言昌州一应驻军悉听颖国公府调遣——此刻姜镝再有擅动,便是明反了。
不久之后,帝都太医院派去救疫的太医也到了,颖海城内浮动的民心终于稳定下来。
但好景并不长远,不出凌烨所料,这场瘟疫果然蹊跷,太医院的圣手集中会诊,换了十数个方子,都不见彻底奏效。直到苏朗误打误撞用内力为患者调息,竟意外好转!——杀死人的并不是真正的“病”。
敬王的母族砚溪钟氏长于用蛊,王妃钟仪筠更是师承南隰巫星海,是蛊道好手。
与其说是瘟疫,不如说是蛊疫更恰当些。
密奏传至帝都,对付蛊术太医自然不行,只能从武道宗门中寻求突破。苏朗已经传信给宜山书院、武陵道宗、南山佛寺以及漓山等底蕴深厚的宗门,凌烨亦令谢初往武英殿和问渠阁中翻阅古籍。
但敬王显然不会留给他们太多时间。
……
朔州,裕北关。
分明已是夏日的天,北境夜间却透着凉意,瞭望塔上,夜风吹过,一阵雷鸣似的轰隆声隐约从更北的方向传来,震得瞭望塔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打盹的哨兵被迎面而来的凉风吹得打了个激灵,那点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打了个哈欠,伸懒腰的手还没收回来,耳边就猝不及防地听到了连绵的雷鸣声。
哨兵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疑惑道:“没下雨啊”,他自言自语嘟囔着,余光掠过漆黑的天幕,远处的平线上不知是什么东西,黑压压的一片,在暮夜里也看不分明。
哨兵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架起千里眼,目光穿过萧瑟的朔北平原,终于看清了远处的黑影。
他瞳孔睁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须臾回过神来,猛地回头嘶吼:“敌袭——”
“北狄入侵,点烽火!”
“报镇国公!报踏雪城!”
宣熙十一年夏,沉寂了数个春秋的北狄十三部在一个漆黑无光的暮夜里,再一次向九州伸出了贪婪的爪牙,大胤最锋利的刀兵——北境朔州铁骑又一次整装待发,奔赴辽阔的朔北战场。
而同一时间,大胤东南门户,南洋泽国露出了贪婪意图,悍然越过白沙渚,突破两国领海界限,率南洋水军大举犯境,夜袭宜崇。昌州驻军随即回防,稳住了战局。
北境江南两封塘报八百里加急,先后传到帝都,凌烨很清楚,敬王这是要正式谋反了。
朔州铁骑是皇帝最坚实的后盾,无往不利,敬王要想成事,必不能让朔州军主力参与其中。他勾连北狄兵犯北境,外敌当前,朔州军主力当然会留在朔北战场。
而江南除了东海水军外,还有昌州驻军这个变数,各个将领与江南世家同气连枝。其中最不稳定的,就是昌州军精锐里几位出身宜崇萧氏的将领,稍有不慎即可能动摇敬王在昌州的大局。
萧氏态度不明,说不好到底站不站队,又站在哪边。于敬王而言,最稳妥的办法还是拖字诀。南洋水军夜袭宜崇,那几位萧姓将领势必会带兵回防,哪还有精力去掺和敬王的事。
如今敬王的拖字诀算是达成,谋反兵事也就在这几天了,凌烨早就调兵遣将做好了部署,并不太担忧,眼下最让他挂心的还是颖海的蛊疫。
九州武道不擅蛊术一途,时至今日,各大宗门仍无法拟出十分对症的法子。但颖海关乎昌州整局,不能再拖了,眼下凌烨倒是有两个选择,只是都有些……
楚珩已经离开了宜崇,正动身前往宁昌二州边界。
他在途中知晓了颖海蛊疫的事,写了封信送了过来,是传往南隰巫星海的。
以姬无月的名义,直接问的镜雪里,让她帮个小忙。
——这封信楚珩没有贸然传,虽是私信,但毕竟事涉两国,先送到了帝都,让凌烨做主决定。
除却镜雪里,还有个选择,便是……洱翡药宗。
洱翡药宗是大胤九州曾经唯一一个以巫医双修著称的武道宗门,与南隰巫蛊相生相克。但建宁元年,洱翡药宗因弑君犯上而覆灭,巫医一脉就此绝迹。南隰蛊术与九州武道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派系,洱翡之后,大胤再无擅蛊宗门。
凌烨知悉内情,现今的千雍境主燕折翡、曾经的惠元皇贵妃,就是洱翡遗孤,而且是药宗最后一位宗主妫海文景的女儿。
燕折翡蛰伏筹谋多年,挑动敬王谋反,所求不过是借着凌烨平息叛乱的力量,将致使药宗覆灭的钟、方、周三个世家一网打尽,让他们也尝尝夷族的罪业。燕折翡当然不想敬王赢,她唯一的女儿清和长公主也在凌烨的庇护下,倘若凌烨派人向她寻蛊疫解法,她大概会去颖海一试。
子不言父过,先帝与贵妃间的是非恩怨,凌烨无从评说。只是燕折翡此人,曾在鹿水陵园里设伏伤过楚珩。她为复一家之仇不择手段,让更多全然不相干的人与她洱翡陪葬,太过疯魔。
……
凌烨一边思索着,一边翻开了山河舆图,大胤这场内乱,北狄会卷入,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有朔州铁骑在不足为惧。
但南洋泽国的犯境,却让凌烨有些头疼。南洋千里奔袭耗资不菲,当真甘愿只帮敬王拖住宜崇吗?宜崇是个硬骨头,绝对的难啃,但东海沿线的裂口多了去了,倘若南洋水军转道北上,抓着大胤内乱趁火打劫……东海水军左师姜镝还在跟着敬王谋反,哪里能指望他们保家卫国?
四境之邻,两个都掺和进来了。只南隰还没有太大动作——暂时没有。镜雪里此人可敌可友,凌烨知道她想要什么。
敬王内乱不能延续太久,凌烨本就想尽量避免兵事,如今战火虽起,但还是早些结束的好。
时机一到,便收网吧。
凌烨垂眸看着舆图,敬王的大本营是宛州,中州军在其北,是平叛主力。越州位于宛州西侧,若能从侧翼包围,与中州驻军配合,定能事半功倍。
只是越州与南隰毗邻,眼下四境之邻趁大胤内乱动作不断,南隰是敌是友还未可知。以防万一,越州驻军主力集结在两国边界附近,不敢轻易调动前往平叛。
凌烨唤了影卫进来,将楚珩写的信递了出去,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南隰巫星海。”
影卫微怔,旋即接下应是。
凌烨提笔拟诏,“传旨庆州总督,撤出驻扎在虞疆南部的所有大胤军马,不再过问兴陵山脉以南的虞疆领域,让镜雪里看着办吧。”
……
兴陵山脉,大胤、南隰、虞疆三国边界。
这地方不算太平。
自从两三年前,虞疆圣子赫兰拓在王城外被其弟危溪王子设伏击杀后,虞疆十六部就陷入了不停歇的内乱。
危溪是虞疆教王仅剩的儿子,自是有人拥立他登基。但赫兰拓之母曲礼王后怎能同意,旋即传信自己的娘家北狄十三部,出兵干预。危溪王子则转头向大胤请求援助。
打到今日,虞疆十六部近乎四分五裂。曲礼王后和她的北狄军占据王城,分割虞北大片土地;危溪王子拿到了教王印玺,主要势力盘踞在虞西四部。虞东毗邻大胤,北狄想要,危溪欲守,两方兵力都不太够,几十场混战打下来,如今由大胤西北军替危溪王子“代管”。
剩下的虞南领域,以兴陵山脉为界与南隰接壤,过去曾是危溪王子的封地,但因远离王城不便争权,内战开始后,危溪的主要势力渐渐迁往虞西,现如今这块地上有虞疆旧部、南隰军以及大胤庆州军三股势力。
虞疆旧部早不成气候,镜雪里想要彻底“代管”虞南,但是大胤一直没有放手。
凌烨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这两年,镜雪里收拾靖南丝路道,获利不少。但倘若虞南领土被大胤吃下,则丝路早晚会改道,不再行经南隰。镜雪里当然不想看见,只有自己掌控虞南方能安心。
南隰,兴陵山脉。
大胤庆州军撤离虞南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国师案前。
镜雪里唇角微挑,示意徒弟提笔,“传令西军统帅,南隰无意冒犯大胤越州,命全军退守五十里,开放南隰与大胤越州国界关口,以示诚意。”
——大胤皇帝与南隰国师未通一词一句,便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双好的交易。
镜雪里心情舒畅,摆弄着瓶中插花,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徒弟道:“对了,我记得不久前,颖国公苏阙是不是离开庆州了?”
银颂命人将令旨传出,闻言点了点头:“探子回报,敬王反叛在即,昌州起了内乱,颖国公要回去主持战局。”
镜雪里若有所思,“看来颖海的蛊疫不轻啊。”
银颂目光闪了闪,犹豫片刻,低声道:“是仪筠师姐……”
镜雪里默了一瞬,淡淡道:“当日我提醒过她,愿给她退路,但她还是用了那则方子。她虽不是我嫡传,却也学自巫星海,能叫我一声‘师父’,我想教她心狠,可她那点狠劲儿到头来都用在她自己身上了。”
银颂默然。
“人心不自立,谁也帮不得。”
“她用了不该用的禁术,早就不是巫星海弟子,你不必再叫她师姐。”
镜雪里转身回了书案后,提笔写了个方子,“蛊疫畏寒,天一冷自然就没了效用,但我看大胤皇帝应该不想拖,也不知道姬无月的信传没传到巫星海。”
“信?”银颂满脸怀疑,“师父你没搞错吧?漓山东君怎么会跟你写信?”你们俩那可是深仇大恨,见面就往死里打。
镜雪里心情很好,不跟她计较,怡然道,“当年我前往大胤商谈丝路道之事,临走前让姬无月帮我给他心上人转告了几句话,如今看来,倒真没白转告。”
“我当时说过,来日若有需要,让他说两句好听的求求我,我就还帮他个小忙。”镜雪里屈指点了点书案上三道解蛊的方子,“这不就是了。”①
“他能给你说好听的?”银颂一脸不信。
镜雪里思索了一下,装作没听见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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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前段时间出了点问题去医院了,没及时挂请假条。
依旧免费章,这章很长,一万多字,涉及战事有关剧情一次性发完,之后敬王谋反相关剧情就只剩下收尾了。
下章花就回帝都了,尽量写到广而告之的马甲。
①镜雪里让花转告,见第137章 为你。
第193章 战事(四)
宣熙十一年六月初三,季夏日,澜江瘟疫泛滥月余而不绝,南江五县至颖海北城浮尸千里,人死無算。
敬王凌熠以此为由直指今上悖德无道,以至天降灾厄于九州,又借“白虹贯日,太白经天”的天象为名,于宛州江锦城正式起兵兴战,以云州苍梧方氏、昌州定康周氏、宛州潋滟姜氏为首,云昌宛三州世家著族暗中从者几半。
隔日,东海水军左师提督姜镝响应敬王之召,悍然兴兵剑指颖海城,打响了这场叛乱的第一战。随后,敬王陈兵中宛边界,同朔安侯顾铮统率的中州驻军交上了手。
与此同时,北狄十三部兵犯北境,朔州铁骑整装迎敌;东南沿海,南洋泽国夜袭宜崇,对上了昌州驻军。
一时间,半个九州里里外外都燃起了烽火,四海民心浮动,惶惶不安。
战事塘报八百里加急传到帝都,朝野震荡,世家百官怒斥敬王乱臣贼子,其罪当诛。朝堂上当众表态个个愤慨激昂,只是其中有多少真骂,又有多少假嚷嚷做样子的就不得而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依旧平静如昔,有条不紊地调兵遣将,命中州驻军沉着应战,拒敬王于澜江以南,又宣令颖国公府主持昌州战局,三军听其调配。
众臣摸不清皇帝的打算,却也都知道敬王来势汹汹,眼下颖海正闹瘟疫,江南十二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泰半世家隔岸观火,只想着混水摸鱼。虽说没多少世家大张旗鼓地站队敬王,但除却裕阳韩氏,主动增援颖海的也寥寥无几。
颖海城内有瘟疫外有兵事,姜镝率领水军左师从南面进攻,定康周氏则从北面合围。东海水军难能指望,昌州驻军精锐又正在宜崇同南洋人作战,分身乏术,剩下的驻军大多和那些隔岸观火的世家同气连枝,能调过来解颖海之危不到三成。皇帝十足信任颖国公府,可颖海苏氏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还让他们主持昌州战局,昌州只怕要糟。
文武百官瞧着皇帝表面倒是镇定自若,可看他这战事部署,倒像是全无准备、强充架子了。
宣政殿议政于巳时末结束,众臣或忧心或愤慨地散去,兵部、户部连同大大小小的在京武将全都留了下来,继续在侧殿商议战事。
天子影卫首领凌启和武英殿主谢初便是在这时候前来面圣的,皇帝见他们一同过来,便临时离了席,到后殿书房单独召见二人。
谢初眉间拧成了一道川字纹,神色凝重地奉上一卷古籍和一则誊写好的药方,凌烨接过来翻看了两眼,捏着方子问道:“有几成把握?”
谢初摇摇头,如实道:“至多五成,蛊术一途,实非九州武道派系。臣率人在武英殿和问渠阁中翻阅许久,拟了这则方子,可还是不能有足够的把握。”
凌烨凝视那古籍许久,伸手按了按古籍中不起眼的四个小字,轻叹一声,道:“五成还是太少,鹿水之行看来是天意了。”
凌烨虽将楚珩的信传去了巫星海,亦与镜雪里彼此互惠做了交易,但大胤与南隰相距数千里之遥,一来一去要些时日,如今还未收到镜雪里解蛊之法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