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不想要那个位子。”曲红昭为李嬷嬷感到遗憾,这么有事业心的人,居然跟了自己这样一个只想躺平的主子。
更遗憾的是,就算真正的曲二小姐回来了,可能也未必想要——她若想要,就压根不必逃。
李嬷嬷是真的感到了茫然:“娘娘怎会不想登上凤位呢?那可是天下女子至高的位置了,想当初德妃娘娘她……”
曲红昭打断她:“嬷嬷,我不是故意扎你的心,但我要问你一句,先德妃娘娘她如今在何处呢?”
李嬷嬷不说话了,在大皇子事败后,德妃在殿内悬了三尺白绫,自己上路了。先帝念着点当年情分,没褫夺她的封号,也没为难她们这些宫人。后来新皇登基,又恩赦了她们出宫。
曲红昭继续道:“京里世家勋贵很多都沾亲带故,先德妃娘娘算起来也是我的表姑姑,我幼时她还抱过我。后来她进了宫,我再见到她时,她就好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笑不及眼底,语不诉衷肠。”
“……”
曲红昭发出灵魂二连问:“你觉得是我过得快活还是她过得快活?”
“既然是为我好,为什么想让我变成她那个样子呢?”
这是曲红昭第一次在李嬷嬷面前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李嬷嬷怔了片刻,也难得说了心底话:“娘娘,如果有的选,奴婢也希望您永远天真快活。但等太后娘娘和淑妃回宫,您不争也不行了。在这后宫,你不争,别人就要欺压你。”
难得被人用“天真”这个词来形容的曲红昭顿了一顿:“那就再看吧。”
11. 第 11 章 温柔和顺
这两日,曲红昭发现众妃嫔都心情低落,问了她们,才知原来是因为淑妃要回宫了。
孙修仪趴在曲红昭膝上委委屈屈地向她诉苦:“淑妃娘娘很凶的,她还让嫔妾罚跪过。”
“为什么让你罚跪?”曲红昭摸着她的头发,这一头青丝细顺柔滑,手感很好。
孙修仪扁了扁嘴:“她说妾身妖妖娆娆的,看着就是要去勾引陛下的模样。”
“别怕,”曲红昭安慰,“她若再罚你,我会去救你的。”
众人一看,这大腿属实是让孙修仪抱明白了,立时都围了上来,撒着娇,希望也得到丽妃娘娘的一句承诺。
孙修仪霸在曲红昭身边对她笑得很甜,其他妃嫔看这模样就忍不住翻白眼,只觉得淑妃娘娘说这家伙看着就像要去勾引人可真没说错。
“娘娘要如何救嫔妾?”孙修仪这话纯粹就是撒娇了,想让众人面前显摆显摆自己独得丽妃娘娘宠爱。
曲红昭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和淑妃娘娘讲道理,告诉她随便罚跪不好。”
“……”孙修仪陷入沉默。
围在曲红昭身边正叽叽喳喳的莺莺燕燕们,也静了一静,委实不知这句话怎么接。
一旁正要诉苦说淑妃杖责过自己贴身大宫女的赵婉仪,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太天真了,所有人都想。
淑妃娘娘进宫就是冲着皇后的位子来的,这点心思从她入宫第一天起就瞒不过众人的眼睛,她势必会把丽妃这个得了宠幸的妃子当作眼中钉。
她会跟你讲道理吗?
丽妃娘娘出身是好,但淑妃出身也不差,她是敬国公的嫡孙女,何况还有太后这个靠山。曲家再怎么风光,也不方便插手后宫,但太后娘娘就不一样了。
在这方面,淑妃占据天然优势。
众人面面相觑,从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丽妃看起来着实不像个有心机的。淑妃要真对她出手,她能接下几招?
现下丽妃娘娘有陛下宠爱,许是无事。
但……
虽然大家都争着想要帝王临幸,但心底也都清楚,陛下的宠爱从来都是最不靠谱的东西,这份宠爱今天能给你,明天没准就给了他人。
丽妃娘娘美貌无双,但是智慧似乎不太行,万一真的被淑妃抢了宠爱去,这可怎生是好?
不知不觉间,众女已经在给丽妃娘娘思考对策了。
人心都是偏的,比起不好相处的淑妃,她们自然更希望与她们相处甚欢的丽妃占据高位。
看这两人的行事风格,谁上位能让大家过得更好,大家都心知肚明。
众女喟叹,要不等丽妃和淑妃对上,我们暗中帮帮忙给她支几招吧。毕竟这段时间吃了她这么多好东西,也算是报答一二。
她们虽然人微言轻,但联合起来倒也有几分力量。
只是,众人对视,各怀心思,互相防备了这么久,想要联手可难得很呢。
曲红昭尚不知众女想着如何保护自己,只是发觉她们突然安静了,以为她们都在担心淑妃之事。
“别怕,如果淑妃娘娘真的欺负你们,我一定会对她晓之以理的。”
她越安慰,众人越绝望,就这智慧,怎么和人家淑妃斗啊?
曲红昭没能对大家的悲观感同身受,只是问道:“太后娘娘也会一起回宫吗?”
“大抵不会,”沈良媛摇头,“提前回宫应该是淑妃自己的意思。”
大家都猜得出淑妃的心思,无非就是听说新进宫的丽妃得了宠,立刻如临大敌般要赶回宫中。
太后娘娘倒是比小姑娘家沉得住气,要按原定计划在山上多待一阵子。
—————
因着淑妃的事,众女难得没了打牌的心思,但也仍盘桓在景仪宫,和曲红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未时,御膳房送来各类点心供众人下午消遣,其中有一道烤肉,是将肉削得薄如纸片,用青菜叶子包了,蘸芍药酱食用。清新爽口,还带着一丝清甜,众女都很是喜欢。
定北侯府世代积累,已是豪富,但曲红昭倒也是第一次见到芍药制成的酱料。不免感叹宫人巧思,又让缠雪赏了御膳房的师傅。
孙修仪掩口笑道:“娘娘这般大方,怪不得御膳房最爱往景仪宫送各类吃食。”
一旁赵婉仪瞪她:“你在这里好吃好喝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孙修仪不满了,蹭到丽妃身边:“娘娘,婉仪姐姐曲解人家的意思。”
曲红昭顺手拍了拍她的头:“乖,别跟你赵姐姐斗气。”
孙修仪不开心了:“娘娘偏心。”
“我若偏心,待会儿的晚膳就不会让御膳房上你最爱的蜜酿虾了。”
孙修仪一喜:“原来娘娘您记得嫔妾的口味?”
“这是自然。”
赵婉仪神色刚有些不对,曲红昭已经看向她:“也有你喜欢的鸡髓笋,你今晚留不留下来?”
于是赵婉仪也微红着脸点点头。
李嬷嬷身体已然恢复,此时在一旁略显麻木地看着,大概是已经习惯了,心下竟没什么怒气,只觉得丽妃一碗水端平的手法着实熟练。
几人在这边聊天,殿内另一侧出身书香之家的李美人却正浏览着曲红昭的书架,架子上大都是些女训女诫以及讲女子德行一类的书籍,郑良娣也略带好奇地凑了过去:“丽妃娘娘这些书,倒是和我带进宫的差不多呢。”
李美人答她:“现下出嫁的官家女子,书箱里都是这些。我曾听说过,不陪嫁几本这样的书,将来是要被夫家看轻的。”
“是吗?”曲红昭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随口问道,“这些书你们都读过?”
“这是自然,”郑良娣答道,“自嫔妾幼时起,家中便有嬷嬷给我们姐妹几个诵读这些,长辈也教导过我们,说是女子自小读这些书,早早定了性情,长大才能温柔和顺。”
曲红昭摇摇头,对此不予置评。
郑良娣看出了她的不以为然,有些惊讶:“娘娘不认同这种说法?”
“只是觉得这种说法不甚合理,”曲红昭托腮笑着看她,“我少时从未读过这些书,但我也温柔和顺得很啊。”
李嬷嬷听着这略显无耻的自夸,嘴角一抽,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想了想曲红昭对待众人的方式,又实在不能违心地说她不是个温柔和善的好姑娘,心下一时陷入矛盾。
12. 第 12 章 值与不值
李嬷嬷思绪一不小心就发散得远了些,按理说,丽妃娘娘这不争不抢,和夫君妻妾和平共处的派头,似乎确然就是书中褒扬的大家主母风范。
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是她把“温柔和顺”四个字套在丽妃头上,就会情不自禁抖上一抖的那种不对劲。
李嬷嬷在宫里待久了,到底是有一份对人的直觉在的。
她总结了一下自进宫以来对丽妃的印象:天真、心善,没和任何人红过脸,每日弹弹琴喝喝茶、打打牌聊聊天,懒散得很,一副就要以这般姿态度此余生的模样。
李嬷嬷相信丽妃的真诚不是装出来的,但又总觉得她不该是这般岁月静好的人物。
众女听了曲红昭的话,都笑了起来,笑过后又有些惊讶。
她们这些小家碧玉都要自小诵读这些规范女子德行的书籍,怎么丽妃这样出身勋贵世家的姑娘反而不需要?难道她们世家别有一套养女孩儿的方法吗?
郑良娣干脆便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曲红昭回忆了一下,幼时家中确然是备过这类书籍的,但小孩子谁耐烦读这个?后来她选择了跟着武师傅习武后,就更没人逼着她读书了。
“大概是我们侯府世代习武,不太相信几本书便能定了人的性情那一套吧。”
便有女孩子提出疑问:“可是惠嫔妹妹的父亲不就是武人出身吗?我听她说过她在家中也要读这些的。”
“是啊,嫔妾认识楚将军府的三小姐,听她说她们家中不管嫡女庶女都要读的。”
李美人却不关心这个,她看着曲红昭,问道:“那娘娘认为,能决定一个人的性情的是什么?”
曲红昭想了想:“经历。”
李美人又问:“所以娘娘觉得,您的温柔来自于您的经历?”
曲红昭看出她很想和自己讨论,笑了笑:“我没有什么高深的见解,只是对人温柔与否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几本书教化出来的。何况人的性情有千百种,谁规定温柔和顺便是最上乘的呢?”
李美人对此并未再发表意见,只是曲红昭总觉得一向高冷的美人,此后对自己更加和颜悦色了些。
孙修仪在曲红昭身边蹭来蹭去地撒娇,曲红昭摸她的头发,她就舒服地半眯着眼,让曲红昭想起幼时家中养过的狸奴。
她这蹭来蹭去没怎么注意姿势,不经意间有一只小纸包从她袖中滑落。
赵婉仪眼尖:“这是什么?”
“呀!”孙修仪连忙要去捡,“没什么。”
赵婉仪正看她对丽妃谄媚看得十分不顺眼,抢先一步拿到那纸包,躲开孙修仪的抢夺,打开看了看,只见那纸里包着一些白色粉末。
赵婉仪顿时一惊:“这是毒药?你要给我们下毒?”
孙修仪没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跺脚气道:“你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赵婉仪把那纸包往曲红昭面前一送,“娘娘您看。”
曲红昭探头看了看,也难怪赵婉仪怀疑,这白色粉末委实太像砒/霜了些。
“娘娘,”孙修仪连忙为自己辩白道,“这不是毒药,这是嫔妾用来养颜的,因着要日日服用,才随身带着。”
曲红昭沾起那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下轻嗅,神色冷了冷:“玉容散?”
“娘娘也听说过?”孙修仪微有些惊讶,“这是民间的方子。”
曲红昭起身:“你跟我来。”
她神色微冷的时候,看起来莫名很有气势。众女都安静下来,孙修仪也不敢反抗,乖乖地跟着曲红昭来到一个无人的空房间。
曲红昭把那纸包摔在桌上:“哪来的?”
“家里送进来的。”孙修仪低头。
“混进旁的东西里夹带进来的吧?”
“……是。”
“你家人为什么给你送这个?”
孙修仪老实作答:“服用玉容散,能让皮肤变得更白净透彻。他们想让嫔妾……更好看些。”
她这话说得委婉,但曲红昭哪里会听不明白,这是孙修仪的家人要她去争宠呢。
“你服用多久了?”
“小半个月,”孙修仪看出她生气了,小声回答,“确实有些效果。”
曲红昭皱眉:“你知不知道这玉容散里有砒/霜?”
孙修仪咬了咬唇:“知道,但是少量服用,不打紧的。”
“不打紧?”曲红昭挑眉,“你只知道这是民间的方子,知不知道这方子到底是哪里流出来的?”
孙修仪茫然地摇头:“不就是民间土方吗?”
“是青楼楚馆。”
孙修仪惊了一惊,微张着口,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嗫嚅着问:“娘娘您怎么知道的?”
曲红昭不答,她在边城做大将军的时候,曾带人扫荡当地青楼,扫出了一堆这种东西。
青楼的玉容散较为廉价,配得不纯,连杂石都未提炼干净。孙修仪这份稍有些不一样,但曲红昭还是一眼辨认了出来。
临近胡地的几座城池多年战乱,百姓穷苦,卖儿鬻女的并不少见,那些青楼女子也着实是身不由己。
曲红昭绝没有想到,在这繁华兴盛的京城,在这代表了天下至高权力的皇宫之中,居然有出身官家的女子愿意服下这种药。
在边关时,她能凭自己的权势禁了这种药。在这里,她又该如何?难道以位份压人让人不许服用?
“你知不知道很多青楼女子,寿命大都不会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