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宁擦了擦眼泪,“我哭不是因为他,那人跟我说,只要自己心如明镜,便不用顾忌他人想法,我如今,已经不看他人如何说了。”
李岩明白他说的“那人”指的便是梁王,心里面一堵,吐了一口气:“你能想明白就好。”
顾清宁吸了吸鼻子:“你别把我哭的事儿说出去,老子,老子并非爱哭,只是太难受了。”
李岩居然没有怼他,只是轻轻的应了声:“嗯。”
顾清宁感激地看着他。
目光莹莹,写满了一整个温情的冬日。
李岩心中一跳,别开了眼:“早些睡吧,只能稍作休息,明日寅时便得出发,”
顾清宁一拳打在李岩的肩膀上。
“实在想不到一年前咱们还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李岩喉头再复动了动,便站起了身:“你这人总是自以为是!”
话毕,便匆匆出门去了。
顾清宁脸色还没来得及换过来,狠狠啐了一口。
下次可别总被他骗了。
天色还未明朗,西疆的战场上再度响起了厮杀。
无止尽的杀戮。
血,残肢,染红了这片黄色的土地。
惊魂未定的羌人与匈奴大军被打得几乎没有招架之力,连连败退。
他们几乎惊慌失措地以为梁王不在只是个幌子。
然而定远军为此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派出的先头军几乎是折损了一半,后续的兵力也伤亡惨重。
虽说对于战事来说,以这样的死伤数铸就的以少胜多的战事来说已经可以说是优秀了。
顾清宁并没有被派到前线,而去被李岩派去了调度营,虽然他极度不愿,他一整日眼睛都是通红的,尤其是看见那些不断从前线运回来的死伤将士,心间的痛苦无以复加。
战役是胜了,可如果是换成了另一个的战术,也许是可以避免这样的死伤。
可惜世间没有假设,只有事实——他们以惨重的伤亡换取了以少胜多的胜利。
第61章 纠葛
明丰五年的初春,羌人连同匈奴东进,欲破西关,然遭定远军顽强抵抗,终不敌,损兵十万,残军退守西门囤。
此刻荒凉的西疆,许是天意知晓这大漠又新添了诸多的思乡亡魂,狂风再复飙起,呜咽着,破空呼啸,四处弥漫着悲凉而庄严的氛围,等到暮色袭上这一片黄色的土地,苍茫的军歌再度飘扬在这异乡的土地,安慰着为家国献身的亡魂。
这些牺牲在西疆的将士将就地掩埋,并在那一抔黄土上竖立着象征着朝廷赐封的墓碑,这将是他们一世的功勋,也许他们在踏入征程的第一日,便做好了将性命奉献的坚定准备,然而在这样的场景下,所有人都会读出其间的不甘。
或是为了已然白发的双亲,或是凄凄等待的妻儿,或是还有诸多未完成的壮志豪情,然黄土覆去,无论多少的风流志气,已然随着这样狂烈的沙漠之风,全部飘了,散了。
定远军营里燃起了巨大的篝火,这数丈高的火塔将会燃烧三天三夜,直至西疆的狂风渐渐将它吹熄。
胜利来得不容易,但没有人为他喝彩。
李岩在那油毡布制成的厚重的营帐门前,面色有些犹豫。
恰在此时,顾清宁浮肿着双眼从那帐门里出来了,看见李岩,他神色一滞,随即垂了双目,“那些,那些牺牲的将士如何处置?”
李岩道:“就地厚葬,优恤家属。”
仅仅不过八个字,顾清宁眼圈又泛红了,努力咽下了心头翻涌而起的痛苦与自惭。
“这些不过是……”
顾清宁喃喃:“这些,这些还不够。”
李岩道:“男儿身处乱世,本就将区区身体发肤奉献家国天下,何来够不够,值不值。”
顾清宁抬头:“我们死伤多少?”
李岩道:“死三万,伤者一万有六。”
每听一个字,心头便重重的被敲打了一下,剧烈疼痛。
顾清宁嘴唇一下子苍白。
他用手敲着自己的脑袋,痛苦的很。
李岩长长叹了一口气,毫不犹豫拉了顾清宁的手,提了劲往后山上走去,又嫌着顾清宁太过于慢,便直接揽住了他,丹田聚力,发了轻功,往坡顶走去。
夜风劲利,刮在脸上生疼,呼呼的狂风让顾清宁听不见李岩的声音,只大声叫:
“你要带我去哪里?”
李岩没有回答他,更是提速往山顶快速奔了去。
等到二人登顶,顾清宁已经是被这狂烈的夜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看——”
好歹是勉强睁开了眼睛,便顺着李岩指的方向看去,
许多点点灯火腾空而起,从那个火塔为起点,慢慢地缀满着黑漆漆的夜空——是孔明灯,是告慰亡者魂灵的孔明灯。
“没有人怪你。”
李岩回过头直直盯着他,“没有任何人去怪你。”
顾清宁咽下了酸楚,“我知道……我知道的……”
李岩叹了一口气,“你真真不适合战场。”
顾清宁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
李岩心里一股莫名的火气,然而又不能朝着顾清宁发出来,只心里想着,明明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如今何苦这般,何苦要顾着你的心情,战事繁忙,我何苦还要花费心思在你身上,关心你快不快活。
答案呼之欲出,但李岩不愿去深究,也不敢。
在世二十多年,没有如此艰难时刻。
心里虽是千般纠葛缠绕,然李岩还是放软了声音:“如今的场面是在我们预计之内,死伤虽多,却是必然,如若不是如此,兴许对于定远军便是灭顶之灾,比起这个,那我们如今的场面恰恰是最好的结果。”
“我懂!”顾清宁狠狠踢了一下地上的黄沙,“老子只是恨我一点用也没有!”
军者,必须冷血,而他,富余了太多莫名其妙的妇人之仁,每日哭哭唧唧得自己都嫌烦。
没有另外一种抉择的结局给他比较,所以他能看到的也只有目前——定远军以惨烈的牺牲换取了敌军的败退。
他所向往的军营,最终给他的是这样的震撼与毁伤。
是他不能够承担的重量。
试图劝说过自己,可没有任何的方法疏解自己对于那三万亡魂的羞惭与痛苦。
哭,没用,但是没用如他,只能哭。
顾清宁又复开始厌弃起了自己。
西疆的初春非常之冷,可是二人谁也没有顾及到。
李岩焦躁地在原地打转,“老子告诉你!你没做错!懂么!”
抓住了他的双肩,眼眶发红:“你没做错!懂么!”
顾清宁微张着嘴巴,震惊地看着他。
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李岩手一颤,连忙放开了,扶额冷静了一会儿,心里不知为何空虚,空虚到可怕。
他没有再劝,怕自己内心的那只野兽不由得他控制。
“回去吧,这场战,你还不够格去承担错误!”
顾清宁痛苦的呜咽,他咬了咬唇,任随李岩抓了自己的肩膀,飞也似的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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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时三天的战役以羌人与匈奴人的败绩结束,但李岩不曾松口气——敌军很有可能垂死挣扎,对于定远军,已是无法确保再一次的攻击了,不过再过两日,已是不存在这个担忧了。
——在云中郡养伤的赵穆募集了大批的粮草,运送到西疆来了。
再见赵穆,居然是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点。
周围的将士来来往往,所有的一切仿佛淡去,只余对方眼中的自己。
顾清宁震惊之余,心里有着物是人非之慨叹:“子龙,你来了……”
赵穆压下了心头诸般情绪,还以一个淡淡的微笑:“许久不见,阿宁。”
顾清宁捻了捻衣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穆正要多说几句,却见李岩朝着他们走过来了,脸上带着不悦:“赵将军长途押运军粮,想必是累了,请大营处歇息吧。”
赵穆还要交接,不便此刻与顾清宁续话,便颔首应了,又朝着顾清宁道:“午时过后我去找你。”
赵穆便被李岩身侧的侍卫带领去了军需库。
顾清宁正要问李岩一些细节,没成想李岩却是脸如寒冰,直接就走了,顾清宁连在身后喊两声都没听见。
呼了一口气,顾清宁是愈发搞不懂李岩了,只觉得他的情绪如同六月之天,充满了许多不可预知的变数。
所幸连日以来的郁闷心情由于赵穆带来的这个好消息给遣散了不少。
只要有军粮,那么其余的便不在话下了。
也便不会再次发生那样惨重的牺牲。
等到午时过后,赵穆真如他所说,来找顾清宁了。
大营里,简陋的炉子上咕噜噜地煮着茶水。
顾清宁看着他瘦削不少的脸颊,心下难过:“你的伤好些了么?”
赵穆点点头,看见他一丝发挂在颊边,如同常日里那般想为他拂了去,可眼前的俊美的脸下意识的一偏,躲过了。
等顾清宁回过神来,看着赵穆僵在空中的手,心中有着无限的歉意,只觉得自己所作所为近乎无情。
赵穆苦笑了一下,收回了手:“是我唐突了。”
“没……”顾清宁想说什么,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是低了头:“是我对不住你。”
赵穆喝了一口茶,淡然:“没有什么对不住的,”
看着顾清宁:“我这些养伤的日子想得清楚了,咱们之间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明知道那时候你那么难,是我没有意识到你的处境,四年前一别,已是永远,是我自己选择的,所以,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明明根本便不是他的错,却将所有的尽揽在自己身上,顾清宁心间悲恸,对于赵穆,顾清宁有着无限的歉意,命运仿佛便是如此,永远都不会让他好过一般,让他亏欠,付出所有都无法偿还的亏欠。
还是赵穆移开了话题:“此番我过来,是有一事要向梁王请求。”
顾清宁心里一紧:“何事?”
赵穆眼里已是一片空明:“一件关乎我赵府上下性命之事。”
他冷然继续道:“此番只有梁王才可救我赵府,别无他人。”
顾清宁震惊得很。
赵穆惨笑:“可怜我老父戎马一生为朝廷,如今还不知道什么便入狱了。”
顾清宁更是大惊失色,倾身向前:“赵伯父怎么了!他入狱?这——”
赵穆刷的一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上面俨然一个狰狞可怖的中剑的痕迹,如今已然痊愈,伤口愈合处长着嫩红的鲜肉。
“这一剑,是陛下赐给我的!”
第62章 来使
顾清宁仿佛在听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他原有的轨迹,变得荒谬而血腥。
“你可曾记得我与你说过的白头一剑?”
顾清宁点点头:“是咱南朝有名的剑客,几乎无人能敌……”
旋即眉头皱了皱:“不过,这位顶尖高手说是命丧西域了,如何又听你提起?”
赵穆目光森然:“若非我亲身遭受他的这一剑,也决计想不到这用剑好手竟存活于世,还受咱们圣上的驱使!”
顾清宁震惊异常。
“羌人的早是溃不成军,已是没了威胁,若非这一剑,他们哪里还能这般与匈奴人狗苟蝇营?”
顾清宁惊诧之下又是疑惑,“可是,可是如今大南武将缺乏,坐在皇位上的那人哪里敢再折了你这位大将?”
“他自是不会真心除我,”赵穆冷笑:“我原本也是想不到,那晚,我于大营内休憩,却被一黑影惊醒,还未来得及抵抗,早已给他刺了一剑,原本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却不想他并非要我之命,只是这么一剑便匆匆离去,若非我习龙山剑法,又机缘巧合听了师父说起过他的同门师弟,又岂能知道刺我之人便是这名噪一时的白头一剑。”
白头一剑梁恕,出身龙山派,在二十年前的江湖可谓是赫赫威名,他生来老相,自幼白头,又极富天赋,年二十便名动天下,无人能敌,纵横江湖三十载,败在手下名士无数。他性子又是乖戾,不仅名成第一个将自己师父给打败了,还给他废了武功,又四处树敌,可谓是声名狼藉,直到后来被人围合于西域剿杀才算终了,江湖皆是传闻他已经死去,没成想居然还活着。
顾清宁吞了吞口水,听着赵穆继续道:“原本这伤无甚大碍,歇息几日便可,却在此时,我收到圣上的一份密旨,如今想来,才知道圣上的这密旨前后脚的可来的真及时啊。”
顾清宁知道即将听到一个可怕的密闺,又是惧怕又忍不住问道:“那皇帝要你做什么?”
赵穆道:“倒是简单,只让我于云中郡修养。”
顾清宁顿时凝住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浮上了心头:“所以他要梁王上战场?”
愈想愈是心惊:“……所以梁王临危受命不是因为偶然,而是那皇上特特让他来的?”
再想起这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顾清宁已是心神俱散,只觉得如坠冰窟。
赵穆点点头:“我当时不知皇上心里生的是什么主意,只恨自己没警惕,着了那梁恕的道,可千思万想都想不明白他为何避开要害刺我一剑,却不取我性命,原本我这伤只是轻伤,自是误不了大事,可圣上命梁王接替于我,虽是不服,但为人臣子,我也只能谨遵圣命,一边好好养伤,一边派人通报西疆上的动静。”
“然事情愈发不妙,前些日子定远军军粮被劫,而煌国趁火打劫,羌人与匈奴人又这般蝇营狗苟,眼看着西疆危机四伏,我自是坐不住了,却在这时,我又接了第二道密旨。”
顾清宁已是愣愣地看着他了,无法开口说一个字。
只看的赵穆嘴唇翕动着:“密旨上书:梁王谋反,速带兵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