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鞋包配饰。
因为看不见购物袋里的内容物,森鸥外只能这样大致地估量着。
没有价格高昂的奢侈品牌,但森鸥外却反倒越发地肯定了太宰治对那个孩子的上心与重视。
跟只需要无脑花钱的奢侈品相比,太宰治能愿意耗费大量的时间,耐心地一家一家为那个孩子挑选合适衣物,才是需要令人惊奇的事情。
那孩子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反倒抬起头来,看向了太宰治。
那神态之中的信任与依赖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培养出来的。
森鸥外眯起了眼,他几乎可以肯定太宰治是说了谎话,那孩子不是被他捡回来的,他们在此之前就认识了,甚至可能对彼此都相当熟悉和亲近……
他们这八年间也并非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的,太宰治虽然为他工作,在背后为他设计那些令人毛骨悚然、却又可以达成最优结果的血腥方案,但他同样也在为了以普通人的身份c-h-ā足咒术界的事务而努力着。
他需要了解狱门疆的传说与历史,需要得知狱门疆的内部是怎样的一个空间,需要可以解开狱门疆封印的咒物,还需要可以替津岛怜央祓除咒力的强大咒术师。
偏偏亲自出手封印了津岛怜央的咒术师是立于咒术界顶端的天元,在他的命令之下,那些可以称得上珍贵的卷籍都被送到了天元所居住的薨星宫中封存了起来,而可以用钱收买的诅咒师们大多又都是没有家学渊源的流浪咒术师们,可能听说过狱门疆的名头,却都不知道它具体是怎样一种存在。
普通人跟咒术师的世界之间,所隔着的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看不见就是看不见,即便是亲生的父母也无法理解咒术师所做的是怎样一件事情,那是一个封闭又排外的里世界,想要进去都难之又难,更别提想要取得那些可以称得上是机密的卷籍了。
在这样的困境之中,太宰治最终还是不得不找上了他唯二熟识的两个咒术师,五条悟和夏油杰。
不对,现在应该不能用[咒术师]来称呼夏油杰了。
应该说是[诅咒师]才对。
在善与恶的边界徘徊着的迷茫的人,最终还是因为站上了高峰、看见了咒术界真实的形貌而无法忍受了。
他无法忍受咒术界的高层就是这样一片臭气熏天的垃圾场里孕育出来的垃圾,无法忍受自己所想要保护着的咒术师同胞们就这样被这群垃圾们浪费着汗水、鲜血和情感。
跟五条悟打算从内部培养新鲜的血液来冲击着咒术界原有的权力结构不同,夏油杰决定执行的是另外一种更加偏激的、更加疯狂的方案。
他要推翻、毁灭、再重建,将如同地基已经腐朽殆尽、摇摇欲坠的大厦般的咒术界全盘否定,从头开始建立起自己理想中的咒术师国度。
跟五条悟不同,在经历过天内理子死亡事件和从愚昧的村民手中解救出了咒术师双胞胎之后,夏油杰对非术师的保护欲已经被无限地削弱了,他不会在意自己的计划之中,咒术界的动d_àng会对普通人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也不会在意那群如同进化不完全的猴子一般的非术师会因此遭遇多少不幸。
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同胞们能否得到他们应有的尊严和生命保障,能否得到不再有咒术师悲伤、不再有咒术师牺牲的世界。
因为[咒术师]的这一方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理念,围困在这垃圾场里对他理想的实现也没有丝毫好处了,于是夏油杰叛逃了。
虽有留恋,但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时的咒术界好不容易才在平衡了各方势力之后,选举出了新的高层来,局势渐渐平缓了下来,五条悟也能抽出空来喘口气,却骤然得到了这个消息。
虽然吊儿郎当的少年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唯一的挚友叛逃,这无异于晴天霹雳的消息,毫无疑问地给了他很大的打击。
家入硝子试图安慰过他,但五条悟只是摆摆手,露出了一如既往云淡风轻的开朗笑容。
“我能有什么事?硝子你想太多啦,我可是最强的。”
但是显而易见地,虽然还是那样x_ing格糟糕又惹人火大,五条悟变了。
变得冷静又可靠,做事周全又细致,只有有他出现的地方就可以让人安心,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咒灵或是敌人,都没有办法敌过五条悟。
他是咒术界名副其实的最强。
太宰治找上五条悟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那样沉淀了下来的成熟模样了。
五条悟没有拒绝太宰治的请求,他的心里或许是愧疚的,为自己最终也没能救下津岛怜央。
他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要帮助太宰治,从五条家的藏书里翻出了所有记载了狱门疆事迹的卷籍,也告诉了他解除狱门疆封印的方法。
“但是很可惜的是,”五条悟告诉他,“可以破除一切术式的天逆鉾在怜央被封印以前就被我折断,可以让咒力产生混乱的黑绳只在非洲的某个小国家被制造,而编织出这样一条绳子即使是倾尽全国之力也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太宰治别无选择,只能等待,怀抱着星点的希望在寒冷的黑夜之中沉默又孤独地等待着。
而森鸥外在为太宰治寻找黑绳的这件事情上出了不少力,他们的合作还算是愉快,因此,森鸥外对太宰治在这八年期间的行踪可以说是一清二楚。
他清楚地知道,太宰治是没有时间去跟一个小孩接触、取得他的信任的。
在八年时间里,切切实实地了解到了狱门疆封印的难缠程度的森鸥外暂时还没能想到,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就是太宰治执着又不肯放弃、拼命地想要解救的亲生弟弟。
森鸥外只是微笑地直起身来,顺着津岛怜央的视线望向太宰治,询问道,“我有这个荣幸知道这位小公主的姓名吗?”
反正已经被森鸥外知道了津岛怜央的存在了,太宰治也不再对津岛怜央的面容遮遮掩掩,他大大方方地介绍了津岛怜央,半是警告半是玩笑似的跟森鸥外说道,“虽然是个漂亮到不可思议的孩子,但是怜央可不是什么小公主……森先生可不要把你那奇奇怪怪的癖好带到怜央身上。”
太宰治的语调是微微上扬着的,他说道,“怜央现在跟我姓了哦,姓太宰,太宰怜央。怎么样?是个好名字吧。”
森鸥外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他摸了摸鼻子,“啊啊,没想到我竟然看走眼了,原来是个可爱的男孩,真是抱歉了,小怜央。”
他像是任何一个普通人一般,用亲昵的口吻叫着津岛怜央,局促地道着歉。
两人的对话寻常又平静,瞧不出丝毫暗波汹涌的模样,森鸥外又跟太宰治来回地试探了两回,也基本弄清楚了太宰治的态度。
[敢动这孩子的话,就杀了你。]
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太宰治明明白白地表现出了这样的态度。
现在还没有到要跟太宰治翻脸的地步,港口黑手党的发展也还离不开太宰治,森鸥外没打算要去触动太宰治的底线。
森鸥外虽然对津岛怜央很感兴趣,但权衡了利弊,他也只能遗憾地暂且将这接触津岛怜央的想法放置在一旁先。
他想着,还不是时候。
第63章
在他们暗暗打着机锋的时间里, 可丽饼也制作好了。
薄脆的可丽饼中被挤上了雪白的鲜n_ai油,上面点缀着五彩斑斓的水果碎,是很受小孩子欢迎的鲜亮甜品。
“给, 拿好了, 小心烫哦。”
可丽饼用纸包裹着被递到了津岛怜央的手中, 他用双手捧住了, 仰头向着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的大叔乖乖道了谢, “谢谢大叔。”
津岛怜央转了身便先把可丽饼向上递着,说, “哥哥先吃。”
太宰治没有拒绝津岛怜央的好意, 蹲下身来小小地咬了一口可丽饼,他夸奖道, “很好吃哦, 怜央也尝一尝吧。”
“好。”津岛怜央应道,因为害怕鲜n_ai油融化掉滴落下来,便像是吃雪糕一样伸出鲜红的舌头先将n_ai油卷进嘴里吃掉了,再露出了一点洁白如贝壳的牙齿一点点啃周边薄脆的饼皮, 专心致志地吃着东西的样子像只小兔子一样可爱又柔软。
津岛怜央是低着头吃着东西的,他微微垂眼掩住了清润的黑色眼瞳,只有纤长的眼睫戳了出来, 投下了一片小扇子般的y-in影。
从森鸥外的角度看过去, 那是眉眼低垂、带着些忧郁气息的神情。
他的脑中像是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细小电流流窜而过一般,让他的心中渐渐地升起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来, 虽然来得莫名其妙却又让人难以忽视。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同样的景象。]
森鸥外暂时没能想起来。
或许多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再多观察一下津岛怜央的模样, 森鸥外就可以发现太宰治和津岛怜央, 他们两人因为血缘关系而相似的面容。
太宰治和津岛怜央虽然是一母同胞、同一天出生的双生兄弟, 但却是异卵双胞胎,无论是发色、瞳色还是五官都不尽相同,这也是见过太宰治幼时模样的森鸥外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津岛怜央身份的原因。
但身体中流淌着同样的血脉,又同样在腐朽又压抑的封建家族里度过了童年时光,无论再怎样厌恶那个让人作呕的家族,他们的身上还是无可避免地被刻印下了无法抹去的、属于津岛氏的痕迹。
眉梢、眼角,微微抿起嘴唇的含蓄神情,行走时端庄的身形仪态,说话时轻柔又慢悠悠的语调,和他们融入骨髓之中的孤独、漠然与排外。
都会叫人在偶然瞧见时,不由自主将他们的某个瞬间的神情重合起来,升起一种怪异的既视感来。
但那也仅仅只是如同灵光一现般消逝的古怪感觉罢了。
太宰治打断了森鸥外的思虑,微笑着说,“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们就先离开了哦,森先生。”他状似无奈地拎了拎自己手上沉沉压下去的购物袋,“还有好多东西要放回家去整理呢。”
思路中断了的森鸥外转移了注意力,同样假笑着颔首,“占用了你们的时间还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太宰君,今天就暂且放过你了,明天请一定要回来工作哦。”他抱怨着,“手下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啊啊,为什么有才能的人都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呢?”
“还真是会压榨人啊,森先生,说什么放过我了……今天和明天可都是周末诶。”太宰治拖长了音,不情不愿地说道,“简直就是黑心的资本家啊。”
是即使有不明所以的路人站在一旁都听不出异样的话语,但森鸥外的意思已经完完整整地传递给了太宰治。
[我不会再追究那个小孩的事情了,但是作为j_iao换,你要回来好好工作。]
“好吧,我知道了。”太宰治说道,低眼看向还在认认真真地小口咬着可丽饼的津岛怜央,眉眼间的神情柔和下来了一瞬,“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找一个可以把这孩子安心托付给他的人才行啊。”
。
“——所以,就是这样啦。”太宰治眉眼弯弯地说道,“这孩子可以拜托你吗,织田作?”
第二天一早,太宰治就带着津岛怜央敲响了一间略显陈旧的二手公寓的房门,跟前来开门的主人毫不客气地这样拜托着。
即便是太宰治这样的人,也是有那么一两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存在,被叫做织田作的酒红发色男子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本名其实是织田作之助,少年时曾经是一名杀手,后来决定不再杀人以后,因为没有学过别的技能又没有正规的身份证件,就只能加入了港口黑手党,靠在底层做一些拆哑弹、收尸体的杂活赚钱养家。
太宰治跟织田作之助是在一家名叫Lupin的地下酒吧认识的。
浸身于黑暗之中的人没那么多讲究,无论是未成年人还是成年人都无所谓,只要找得到地方、拿得出钱来,就可以得到酒j.īng_的抚慰。
要说太宰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可能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是在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里,他被寻求死亡的渴望和可以得到幸福的一丝微弱希望来回拉扯着,头痛欲裂又难以入眠,听人说醉死过去就可以忘却一切、好眠一夜,便去尝试了。
那人没有骗他,说的是真话。
被酒j.īng_浸泡着的身体像是置身于云端一般轻飘飘的舒适,脑中晕乎乎的一片,眼前是重叠着的绚烂光影,不一会便会昏迷般沉沉睡去,被拉扯着进入漆黑一片的梦乡之中。
从那以后,他就常去喝酒了,往往是一杯接着一杯不停地灌酒,直到自己醉死过去为止,就将就着在酒吧的吧台上面应付过一晚上,能睡几个小时就睡几个小时。
织田作之助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拍了拍太宰治的肩膀,将他叫醒,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睡姿对颈椎不好,你还是回家去睡吧。”
太宰治迷迷糊糊的、慢了半拍才听明白了织田作之助的意思,被莫名地戳中了笑点,在残余的酒j.īng_刺激下放声大笑了起来,直到后来不小心呛咳到眼角s-hi润起来,才停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唔,咳、咳咳咳……”太宰治平缓着呼吸、喘了口气,转头看向织田作之助,眼角晕开了一片绯红,又s-hi漉漉地淌着生理泪水,他的眼瞳里还带着些雾蒙蒙的隐约醉意,晃晃悠悠地抬起了手,用食指无礼地指向了织田作之助,嘴角是上扬着的,带着轻慢的、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说,“你这个人,还蛮有意思的。”
而织田作之助只是看着太宰治,带着些困惑的神情,说,“有意思?我没觉得自己有哪里有意思……不过我就当成是夸奖收下了,谢谢你。”
他的面上还是那样平淡又毫无波澜的神情,把话题扯了回来,“所以说你还是回家睡吧。”他的语气很诚恳,“趴着睡真的对颈椎不好。”
这就是他们的初遇。
听了太宰治的拜托之后,织田作之助低头跟正仰头看着他的津岛怜央对视了。
面容稚嫩的孩童那双黑珍珠般清润的眼瞳正好奇地望着他,见织田作之助也回望过来了,便扬起了毫无y-in霾的灿烂笑容来,藏在那洁白面颊里的婴儿肥如同云朵般软软地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