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剑,就该是你的。”
聂不渡当时微微笑着,慵懒而笃定的模样还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当时他皱了皱眉,瞟他一眼。
“你不知道这把剑的来历?”聂不渡挑挑眉,踱到他面前,注视着他腰间的剑。
“这是当初魔教初代教主解无风的佩剑,是一个人……用了半生功夫,专门为他打造的。”
余烬没说话,但是聂不渡知道,他想知道。
便笑了:“那人曾是天下第一的铁匠,他打造的剑,无一不是名剑,包括我手上的这把魔刹。当时江湖上的人都想让他给造剑,但那人性格狂傲,只给配得上他的剑的人造剑。所有人都说,他的剑太厉害了,不会有人能配得上他的剑的,直到他遇上解教主。”
“解教主是众所周知的武痴,对剑的研究更是出神入化。两人一见如故,那人便对解教主说,他会为他造一把天下第一的剑。”
“兴许是越想做什么就越容易失败吧,这一把剑,经过了成千上万次的出炉、销毁。那人固执的认为解教主应该配最好的剑,便一直对自己打的剑不满意,最后竟然一跃进了熔炉,以身祭剑,才打造出了这把至今依然天下第一的剑。”
余烬不由得浑身一震。
聂不渡也是微微一叹:“解教主拿到剑后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眼泪都没掉。而就在三日后,白道众人围剿魔教,他被万箭穿心,永远的陷入长眠。”
余烬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抚上这一把看起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剑,在那一瞬间,他竟感到长剑仿佛微微颤动了一下,就像一声沉寂了百年的,生了锈的叹息。
“我时常会想,当年的解教主是真的打不过白道那帮人么?还是他根本……”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余烬也明白他未尽之言。
半晌,聂不渡抬起头,眼底有笑意:“所以,这把剑本该就是属于魔教教主的,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但它落到你手里,一定有它的意义,无论你相信与否。”
余烬记得自己当时声音平静而漠然:“只是巧合而已。”
聂不渡顿了顿,笑容不减,眼神却黯淡了一瞬。那黯淡,就好像那一夜。
被约到桃林喝酒,余烬出现的时候,只见一个月白的背影对着自己。
他的青丝被一支乌木簪斜斜的挽起,袖口用金丝绣着精致的花纹。
余烬呼吸一滞。
那人转过身的时候,用一把玉骨折扇挡住了面容,动作行云流水,无限眼熟,恍若隔世。
下一秒。
“聂不渡。”
余烬冷冷开口。
那人一顿,放下扇子,果然是聂不渡的脸。
“你怎么猜出来的?我以为已经很像了。”
他眼底不动声色的滑过一抹失落,嘴角还是微微翘着,那是独属于他的铠甲。
余烬没说话。空气里没有那种好闻的早春梨花的香气,他清楚的知道,叶泊舟,已经不在了。
“好吧,算是失策,喝酒罢。”
聂不渡缓步走来,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酒壶。步伐慵懒闲适,与这副打扮格格不入。
余烬只觉自己的情绪在不受控制的变坏,他压制住愠怒,大步走向聂不渡,在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留下一句话。
“你不是他。”
正准备离开,袖子却被人用力拽住了。
余烬止步,回头。
聂不渡同时回过头,笑容模糊,眼里的光黯淡下来:“如何都不行?”
“不行!”
他那样说。
语气非常冷漠坚定,不知道是想说服谁。
后来才听人说,聂不渡就在那里站了一夜,还因此染了风寒。
往事如烟,冷静时尘封心底,混沌时又无处不在。
“夜光沉千岭,寒星动一川。你化名为叶一川,就是出自这里?”
“……”
“真是个好名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句出自一首诗,诗名叫《泊舟》,可对?”
余烬吃饭的动作一顿,依旧一言不发。
聂不渡轻笑出声,也不再多言,低头专注的剥起鸡蛋来。
然后,那颗蛋很自然的被送到了余烬的碗里。
他皱了皱眉,看向聂不渡。
聂不渡神情竟带了些无辜:“本座不喜欢,剥完了才想起来。但毕竟魔教上上下下万人要养活,本座作为教主总不可以带头浪费。”
……
“我有一个想要迫切实现的愿望。”
看着他专注写字的模样,聂不渡突兀开口道。
余烬手一顿,想到了多年前叶泊舟和苏长久的对话。
“一统江湖?”
聂不渡扬眉,眼底带笑:“没错!”
余烬破天荒地认真瞧了瞧他,似乎他都快忘了,眼前这人也是令天下人恨之惧之的魔教教主。
此时的聂不渡,眉眼沉稳,又带着一点慵懒笑意,像是天下已在他手,只随意地倚在椅子上,就有种说不出的气势。
那种风华,往后的几十年间,余烬没有从任何人的身上见到过。
“现在挽月山庄已经收服,忘尘派和青华派还在进行中,这两派是死对头,想要说服他们并不难,不久之后便可以实现。”
余烬下意识的一惊:“挽月山庄已经和魔教勾结了?”
“……”聂不渡嘴角一抽,“别忘了,你现在是魔教的人,可否不要再以下弦门的角度思考问题?”
“……”
余烬回过神来,默然。
“一步计划就是阻止叶泊舟成为武林盟主,想办法让白道内部乱套,现在已经完成了,第二步,就是对白道门派逐个击破。最后,实现统一。”
“为什么?”余烬难得发问。
聂不渡轻轻呵了一口气:“白道与魔教的敌对已经持续太多年,而白道门派又太多,各有各的心思,早晚有一日他们之中会有人背叛。若天下统一,江湖上便不会再有动乱。”
余烬不无嘲讽:“这是你的想法?”
“现在是。”聂不渡笑道,“我曾无限的渴望权力和地位,以为只有统领所有人才会感到快乐,后来我坐上了这个位置,却并没有感到快乐。”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注视着余烬,笑而不语。
——当教主的这些年,还不如和你待在一起的几天来得快乐。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不知,”他仰头饮下一杯茶,“许是和你说说,会轻松些罢。”
到死,他才只有二十八岁。
年纪轻轻就站到了这个位置,他所经历的,定是普通人所承受不住的。
一阵冷风袭来,余烬猛地回过神,竟已经快要到深秋了。
“教主。”
一个柔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没有回头便知是谁。
黎袂走上前,为他披了一件衣裳,劝道:“起风了,回罢?”
余烬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转身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黎袂跟在他身后,心中所想是,这人今晚还没吃饭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振奋人心的时刻,有评论咩(呆萌眨眼)
第81章 第七十二章 大整改的第一步
余烬坐在桌案前翻看着聂不渡留下的有关魔教的资料,刚刚接管魔教,还有很多需要了解的地方,而在此之前,他对魔教的了解并不多。
黎袂就坐在一边帮他整理归类。
“茶凉了,我再给你添一壶吧。”
余烬忙的头也不抬:“嗯。”
黎袂悄悄的看了他一眼,他眉头微微皱着,指节不经意的轻轻扣着桌面,那是他思考问题独有的方式。
起身,拎起茶壶,刚要出门,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是瘦了一圈的莫渊。
“你……”
“起开。”
莫渊推开他,大步冲向屋内。
“余烬!”
余烬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向他。
莫渊直截了当地道:“这暗使,我不干了,你换人吧!”
余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说话。
莫渊握紧拳头:“我的主子永远都只有聂不渡一个,他死了,我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
“你想去哪?”
余烬的声音低沉平静,还有一丝疲倦的沙哑,莫渊心里一突突。
“我要去给教主守墓!”
之前聂不渡曾无数次交代他辅佐余烬,毕竟他曾是聂不渡随身带着的,是除聂不渡之外最了解魔教事务的二把手,他突然提出不干了,就会让余烬的形势变得有些艰难。
毕竟对于这个莫名成为教主的人,魔教里真正服气的几乎没有,左右护法更不用说,仪式之后就干脆没露过面,派人去找,就说事务繁忙,没时间。
对于他们,连聂不渡都并不很有办法,更何况余烬。
出乎意料的,余烬微微一点头,竟同意了:“好。”
连莫渊都一愣:“你……你这就同意了?”
余烬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就开始专注于手上的书本。
聂不渡一生二十八年,高高在上,江湖人惧怕,魔教人服从,却也只有莫渊一个是真正挂念他的。听闻他死的消息,普天同庆,只有莫渊为他哭的肝肠寸断。
莫渊在那站了半晌,看着余烬专注的模样,想到了聂不渡之前为魔教尽心尽力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发紧。
聂不渡用一生来守护魔教,希望将魔教发展起来,为此他不顾一切,真正的错事只做了那一件,却要背负万人骂名,临死之前他将魔教托付给了余烬和自己,如果自己放手不管——
“我这样做,是不是很自私?”
他忍不住低声问。
“重情重义,聂不渡没有看错人。”
余烬淡淡道。
莫渊听他这话,鼻头一酸,突然有了种想哭的冲动。
“我可以留下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余烬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情绪莫测。
莫渊咬着牙道:“为了教主的心血,我可以跟着你。但你必须把左右护法换下来,给我一个护法的职位!”
余烬略略思量片刻,颔首:“好。”
其实他这根本是为了魔教好,左右护法早就有了篡位的心思,不把他们换下来,早晚是个祸害。在他提出之前,余烬已经有了这个打算。
尽管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容易,左右护法在魔教任职多年,势力庞大,根深蒂固,想要换掉他们,一定会面临重重阻碍,后果就相当于给整个魔教都来一次大换血。
“将他们撤了之后,你就是魔教左护法了。”
余烬平静道。
莫渊咬了咬嘴唇,单膝跪地:“是!”
“那右护法一位,你可有人选?”
莫渊不假思索道:“有!”
余烬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明使莫随,虽然沉默寡言,但是雷厉风行,办事能力强,而且非常忠心。”
莫随——
余烬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想到了那个总是一脸冷酷的男人。
还有贯穿了意欲对他不轨的男人的那一剑。
“魔教没有你这种废物!”
看余烬陷入沉默,莫渊不由得攥紧了衣袖。
良久,余烬开口道:“那你去问问他的意思,若他同意,叫他来见我。”
莫渊点点头:“是。”
转身正打算走,想到了什么,还是忍不住小声道:“作为教主,你应该自称本座。”
余烬一顿,抬头,他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换掉左右护法,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听完整个对话,黎袂有些担忧的看向余烬。
余烬垂眸,视线不经意的落在自己的手上:“不换他们,魔教就会内战。”
黎袂也知道这个理,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也跟着看向余烬的手。
那是一只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仅凭它,能将整个魔教控制住吗?
莫渊推开门的时候,莫随正在练剑。他身姿凌厉,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难言的杀伐之气。
聂不渡在位的时候,魔教是这样分工的:左右护法管理所有分舵,暗使莫渊总管总舵,明使莫随负责训练教众的武功,以及完成各种刺杀任务。
也是因此,左右护法的权力才最大,很多信息都是他们先一步知道,然后才通知聂不渡的。
感觉到有人进来,莫随一个凌厉的眼神飞过来,看清来人之后便利落收剑。
“那个,余烬让我来问问你,做不做右护法……”
连莫渊都对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有些惧怕。
莫随一皱眉,冷声道:“不可直呼教主姓名。”
“……”莫渊嘴角一抽,憋屈道,“我们之前不是约定好了吗,只效忠聂教主一个。”
莫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所以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莫渊哽住。
“说是那么说,但是……但是,教主为了这个魔教有多费心你也看在眼里的,如今他……如果咱来不帮余烬,我担心魔教会毁在他手里,那教主的心血……”
他很难称呼余烬为教主,在他的心里,配称之为教主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聂不渡。
莫随定定的看着他。
莫渊硬着头皮道:“是教主把咱们救回来的,如果没有教主,咱们早死了,所以咱们的命是教主给的,教主希望咱们去做的事,咱们总不能违逆他的意思吧?”
“……”
莫随转过身去,背着手,依旧一言不发。
“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教主而已!你忘了我们答应过教主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