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的减肥计划,我不便出现在任何形式的酒池肉林中,所以,我象修女样,白天胡乱看我妈派给我的那些经典著作,吃少少的水煮菜,还要做运动,晚上自顾自睡觉。我妈不让我出门,说会晒黑,还弄一堆护肤品给我,教我怎样保护手脚,最好身上的每分皮肤都嫩嫩的,她的目标是把我变成一仙女去读大学,相信之前我妈忍我已经忍很久了,碍于怕影响我高考成绩,才咬牙撑到现在。不过秉承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原则,好象除了吃水煮菜这一项听命于我妈,其他几项都打折,我大部分时间是观赏少儿频道的节目,看很多小孩子用一堆废铜烂铁制造出的机器人打来打去,在电视前乐的哈哈笑。
每天要等到很晚舅舅才回家,那时候我已经睡了。有时候早餐桌上见到舅舅,他神情疲倦,向我问好兼道歉,“咏哲,对不起,舅舅尚欠你一顿KFC,等这段糜烂的日子结束后我一定带你去。”
我爸鼓励性的拍拍舅舅的肩膀,“辛苦,应酬是免不了的,等过些时间就正常了。”
我妈也说:“反正咏哲减肥期,也不能吃热量太高的东西。”又打量我,“恩,是瘦些了。”
我懒得吭声,一天到晚饿的我头晕眼花,没力气说话,心情不好,回我妈一句,“不如你把我送埃塞俄比亚去过夏令营,我瘦的不是更快点?”
我妈生气,出门前用皮包不很重的砸我后背,威胁,“回来再和你算帐。”我当这是妈在被我忤逆后,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其实就我个人而言,并没觉得胖影响了我的生活,不明白为什么要改变呢?不过算了,从小到大,我不理解的事情很多,但我也都照着大人的要求去做。记得小学时候,我还有胆子交张白卷上去给老师,虽然此举任性所为不值得称颂鼓励,不过现在的我确实没了任性的胆量与兴致。就象舅舅说的,任性的结果很麻烦,很罗嗦,难以解释。或者每个人都一样吧,表面上无可奈何,循规蹈矩的活着,骨子里却藏着幅不为人知的浮世绘,起码,我是这样,舅舅是这样。
又过了几天的早上,我躺在沙发上背我妈布置的功课,“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呃~~千里冰峰,万里雪飘——”
“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舅舅从他房间出来接正确的,损我,“你真有高中毕业吗?”
“我有国家认可的高中毕业证书。”我说。今天舅舅可真帅,白长裤,深蓝长袖衬衫,搭配蓝低白点的颈巾,垂肩长发干净而柔和,他整个人清爽俊朗的象画中人物,可是考虑到今天的天气,我就笑了,“舅,你约了谁?外面快四十度诶,还穿成这样?”
舅坐到我身边,长手长脚的摊在沙发上,吐口长气,“去参加老同学办的一个沙龙,他家冷气开的太足,昨天去玩差点冻死我。”
“可怜,”我随口说,估计舅舅也急着出门,没打算和他聊下去,极其消化不良的继续背,“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到处是凄凉——”
“是无处话凄凉。”舅舅没急着走,不厌其烦纠正我。
真是挫败,我把词选丢去茶几上,不爽透了,跟我舅抱怨,“背这玩意到底能多有气质?”
“气质?”我舅舅楞了楞,“这跟气质没什么关系?是和感情有关。”
我崩溃,以手蒙脸,哀号,“饶了我吧,一个气质我还没弄明白,这又来了个感情,安心让我活不成。”
舅舅笑,笑完又叹气,“看你妈把你逼的,算了,今天舅舅不出去了,回来这么多天除了吃饭就是吃饭,烦死了,都没看看这座我从小长大的城市变成了什么样子,咏哲,带舅舅出去转转吧?”
“我妈不让我出门,怕我晒黑。”我故意说,我知道,假如和舅舅出去,我妈也管不了。
舅舅扭曲着嘴角,做个鬼脸,我了解鬼脸下的含义,管她的呢。
“去换衣服,”我要求,“别指望我在这么热的天陪你衣冠楚楚的装上流社会。”
“遵命,公主。”
我和舅舅真的是太有闲情逸致了,顶着太阳找去他读书时候的中学,路过我以前就读的那家幼儿园的时候,我特别去看幼儿园门口的杂货店还安在否,在是在,不过改小超市了,当然也没有了玻璃瓶装的可乐,舅舅买了两罐冰凉的灌装百事,然后我们闲晃,溜着路边的树阴,去他的学校,在校门口与看更的交涉半天才获准进校园怀旧。
逛到小礼堂,舅舅说:“变化蛮大,盖了新校舍,也添了很多新设施。”说这话的时候,他凝视着小礼堂的舞台沉默很久。
我问他,“你是毕业生代表,在这里致辞过吗?”我以为舅舅是想起这个。
舅舅答非所问,“我有个朋友,在这里演讲过一个题目,《也谈教育带来的读书恐惧》,很精彩。”
我冲口而出,“你那朋友现在还活着吗?这题目很累诶,学校怎么会允许他上台?”
“有啊,他还活着,”舅舅温柔浅笑,居然很骄傲的样子,“我的朋友就能办到,他是个很有勇气也很有大智慧的人,我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做到。”
很吓人,我第一次见舅舅崇拜别人的样子,平时我都觉得我舅只是外表谦和,其实他骄傲的很,几乎没崇拜过谁。
“那你朋友——”我想说,你朋友现在在哪里?
可我话没说完,就被舅舅打断,“好啦,你还想去哪里呢?我们走吧?”
我能去哪里呢?当然是去吃,快饿疯了的我,带着我舅舅去我高中学校附近的小吃街扫货。放假期间,人不多,我从葱油饼一路吃到椒盐排骨,而且执意用我的零用钱请舅舅,“终于轮到我给你接风了。”
我舅一脸为难,“我不喜欢女生帮我付帐。”
“你可以当我是男生。”我递舅舅一个肉夹馒头,“快吃,这和你以前从大学那边买回来的味道差不多。”
我舅舅有兴趣,大口嚼,赞叹,“味道好。”还给我感慨,“我们小时候吃的东西就是这样,看起来脏兮兮味道却好的不得了。”
“吃这个有点违反你现在的生活品质是不是?”我问舅舅“有点,不过可以接受。”我舅倒挺坦白的我怒,“不许背叛你的青春。”
最后吃椒盐排骨的时候我舅再没提生活品质的事情,我两个人手忙嘴忙,满脸油汗,把热腾腾煮的火候老道的排骨以手拆开,蘸着椒盐酣畅淋漓,狠吃了一通。舅舅拎着条块骨头,学我的样子在碟子里用力磕,让骨髓自然震落到碟子里,边磕还边说,“过瘾,这样吃东西好过瘾,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胖的跟正方形一样了。”
“你应该庆幸你的外甥女不是横放的长方形。”
“贫嘴,”舅舅笑骂,问,“在你教室窗外经过的男孩还好吗?
“不知道诶,”
“你不是喜欢他吗?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情况?”
“喜欢他?没有啊,”我好无辜,“你一直问我,我只好左看右看的,找个还看得下去的人跟你交代啊,他的教室在我们教室后面,当然会偶尔经过我的窗前,别的我都不知道。”
“不会连名字都不知道吧?”舅舅惊讶“对,不知道。”
“没打听过?”
“打听这个干嘛?谁在乎他叫什么?”
我舅结论,“发现你有点无情无意,若能一直无情到老也不错。”
我心里想,听说爱情的结局都是绝望,谁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呢?大力点头,“舅,我同意一的说法,我要无情无义。”举起碗以汤代酒与舅舅干杯,一口气喝掉,这回满足了,托着丰足的胃叫老板,“结帐结帐。
结帐完我尚余一元RMB,请舅舅喝路边卖的五角钱一杯的冰凉甘蔗汁,为这次的出游做了个完美的Ending,我跟我舅说,“你得把我带回家,我没钱了。”
我和舅舅回家的时候一身汗臭,加上在小吃店里沾染上的满身葱花油烟味,一进门就被外婆识破,“你两个去哪里吃了?臭成这个样子?”
我舅避重就轻的强调,“妈,这不是臭,是红尘味道。”
外婆认可,自打舅舅回来后,外婆就处在即使舅舅指鹿为马,她也跟着指鹿为马的状态,笑道,“是是,红尘味道,我儿子这词儿形容的,真是妙。”
我太高兴了,只要有舅舅在,估计我以后可以经常出去混,人生多乐趣。
我人生多乐趣的念头都没捱过十小时即宣告破灭,舅舅后半夜忽然又拉又吐的闹腾起来,从洗手间出来进去太多次,全家人都被惊醒。不过不包括我,我是被我妈拎起来的,她柳眉倒竖怒火冲天,“咏哲,你这不长进的丫头,想气死我是不是?白天你带着舅舅去哪里了?”
我迷迷糊糊,打算抵死不认自己有去狂吃海塞,可睡的太沉,耷拉着脑袋嘴都张不开。听见舅舅进来拉我妈,“行了,这么晚不要吵孩子,你脾气怎么还这么坏啊。”
我妈铁青着脸,冲我叫,“你还睡?给我起来——”
舅舅捂着肚子,哼唧,“不要闹了,哎哟——”又去洗手间。
我听到外婆一叠声叫唤离休前在医院做医生的外公,“你个死老头子,药配好没有啊,”又叫我爸,“宗瀚,你补液盐怎么弄那么慢?”
我终于清醒,吓的起床,统统向我妈坦白,我妈晃着满头发卷,发飙,“给我跪下。”
刚吃了药的舅舅不理我妈,抓着我,声音不大,极坚决,“不许再闹,我不舒服,现在要休息,我让咏哲陪我。”不等我妈反应,就把我带进他房间,将她们关在门外。
我道歉,“舅,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舅舅看起来很疲倦,面色灰败,满额虚汗,靠在床头,还努力安抚我,“你看,你和我吃一样的东西,你都没事,我这些天吃的太杂,肠胃负担重,加上前天冷气吹太多了,所以才搞成这样,根本不是你的错。”
“真的吗?”
“真啦。”舅舅保证。
我嘘口气。
身后传来一阵滴滴声,是舅舅的手提电脑响,上面开着MSN的页面,滚了很多很多很多排字,就一句话,“家明,你怎么样?还好吗?”相信舅舅本来是和某人聊天,后来他闹起病来,我们全家照顾舅舅的时候,这个人就被冷落在电脑里了。
“是我朋友,”舅舅跟我说明,“帮我把手提电脑拿来,我跟他说一声,免得他等的急。”
我看舅舅那么不舒服,要求,“你躺着吧,我帮你打字,你说,我敲键盘。”
舅舅苦笑,“好啊,你就说我没事了,让他不用担心。”
我依言输入,“我舅舅说他没事情了,你不用担心。”啊,原来跟舅舅聊天的人叫伟,他的MSN相片是副挺抽象的图画,有花有草,不过都不是以正常形态出现的,花草全无章法的扭曲挤压在一起,但不难看。
我的话传过去几秒,对方说,“那就好,替我问候他,让他早点休息,不要再乱吃东西。”
我把话告诉舅舅,顺便也给他一个内疚的表情,我必须承认,害舅舅生病,我有点责任。
舅舅让我转告伟,他会好好休息,也请伟注意身体,明天他再找他。我很乐意的转述了这个内容,伟回我一个笑脸,说谢谢我的传话,然后他居然问我,“咏哲,你现在有没有学会骑单车?”
“咦?舅,你朋友知道我的名字?而且还知道我有学单车但是一直学不会诶。”我看向舅舅,奈何舅舅闭着眼睛,居然睡着了?真是不体贴,我这边怎么办?只好硬着头皮应对,“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学不会骑单车?”
“我和你舅舅共同分担房租有几年了,”伟说,“家明会提些家里的事情,他经常讲起你,说你是个任性的小天使。”伟选了朵花,敲在文字里送我。哦,原来伟就是舅舅那个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室友啊,我感觉舅舅这个室友是个大好人,汗`~我承认,我对好人的要求低了点。
我老气横秋,“抱拳,失敬,您何处高就?”
伟陪我玩,“抱拳回礼,在下教书匠一名,卖弄口舌,聊以温饱。”
我大乐,兴致来了,“你是老师哦,那我问你一件事情,怎样才能快速背会苏老头的《江城子》?就是十年生死很难忘的那个,我想在两分钟内熟记背给我妈听,因为我给我舅乱吃了东西,害他生病,惹的天怒人怨,现在我娘正守在门口等我出去,意图乱棍处罚,我需要有好表现将功折罪。”
“那阕词很短,并不难背。”
“我觉得好难,超级拗口,比背历史地理难多了。”
“会~~吗????”可能伟觉得难以理解,打过来好几个问号,接着给我办法,“假如太勉强也不要强迫自己,令堂不是正在气头上吗?目前听你背词也不是太好的选择,考虑一下读《金刚经》哄她开心如何?”
《金刚经》?我坐在电脑前楞两秒后掩嘴而笑,舅舅的朋友是个妙人,蛮会恶搞的,我回送鲜花一朵,说:“谢谢你,这个办法很好,我试试。”“那祝你好运,”伟向我告辞,“我还有事情,下线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再见。”
“好好照顾你舅舅,”伟一再叮嘱我,“再见。”
我关掉电脑,觉得心里暖暖的,想来伟定然和舅舅情如兄弟,在国外他们共同打拼多年,结下了深厚的革命感情,所以,伟才那么关心舅舅。
从舅舅房间出去,我妈仍端坐在客厅,老爸和外婆外公也在,我两手揪住耳朵,告饶,“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我妈目光冷冷的,外婆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克制,问我,“你舅舅怎么样?”
“睡着了,”我仍揪着自己耳朵装可怜,见我妈没放过我的打算,想继续说点软话,结果说出来的就是,“妈,别生气了,要不我念段金刚~~~经~~经`~给您消气?”
我爸噗嗤就笑出声,外公干脆扭头望着电视不看我,我妈手扶额角,一副受够了我的表情,好在她理智尚存,咬牙切齿说,“回你房间去,以后没我同意,不许出家门一步。”
这是禁我足啊,多传统的惩罚方式,我屈服于家母淫威,乖乖回房间睡觉,算了吧,禁足数日换今天一日精彩,也还值得。
接下来几天,我舅没再上吐下泄,他感冒了,有点低热,终于有了不出门应酬的理由,陪我在家听我妈长篇大论的训话。我妈固然生气我把舅舅弄病了,不过她最气的是我吃掉了太多不该吃的东西,前面日子的努力一朝丧尽,因此罚我每天运动的时间加长,我只得私下跟舅舅说,“如今吃变成一种罪了是不是?”
舅说,“你这个年龄应该让自己美丽。不然会对不起上帝。”沉吟半晌又说,“可是假如你不开心,好象又对不起自己。”
我吐苦水的后果是让我舅看起来很烦恼,我只得又去安慰我舅,“好啦,你也不要烦,那么认真干嘛?笑一下。”
舅舅习惯的揉揉我的头发,笑的有点无奈。说实话,舅舅回来后瘦了点,而且好象不太会发光了,他看起来儒雅,斯文,有风度。但是没了象刚下飞机,站在房门口时那种耀眼生花的力量,他的电力不知道消耗到哪里去了。
一日,我妈解放我带我去商场买衣服,她说进了大学校门我那些运动衫裤实在太土,要置办新的,我不敢不去,怕她念叨,她已经念了我三天了,再念神仙都会崩溃的。现在我很后悔自己多吃了椒盐排骨。
妈看中一条米色长裙,裙摆拉开如雀屏般绽放,十分淑女,我觉得那条裙子身材修长高挑的肖瞳瞳穿好看,我壮如山宽如河,根本不适合那条裙子,屡试不成后,那条裙子我妈买下了,她穿还比我穿好看些。
付帐的时候我妈就不爽了,不依不饶的就椒盐排骨事件继续开念,其实我觉得自己耐心已经不错,可是在人来人去的商场听我妈教训毕竟和在家不一样,就没忍住,我妈要求我一定要守到45公斤把腰围缩到一尺八的时候,我就顶了句,“不要了吧,累死我也瘦不到那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