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同志小说 我和那些同志男孩儿-第9章
欣慰和香烟
1 年前

傍晚,莲姨的电话响了,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请问找谁?”

“请问,这是莲姨家么?”一个小伙子的声音试探的问。

“是呀,你是谁?”

那个小伙子兴奋地说“莲姨,我妈妈是刘桂香,您在兵团的老战友,您还记得她么?”

“记得,当然记得。”

“哈哈哈好不容易找到您的电话了。我和妈妈来北京定居好几年了,一直四处打听,就是找不到您。我妈妈最近身体不好住院了,别人她都不想,非说想见见您,每天逼着我找人打听您。”

“住院了?什么病?要紧么?”

“没事,快出院了。呵呵呵,您别想多了,我妈就是太烦闷,想和您聊聊天。”

“你叫什么名字啊?是他家的老几呀?”

“阿姨,我们家没老二,我妈就我一个孩子,我是张星儿,您还记得我么?”

“记得,记得。你的名字还是我给起的。”

莲姨觉得这个孩子真是开朗热情,所以就又聊了几句,然后问清楚了刘桂香住院的地址和乘车路线,约好明天上午就去探望。

挂上电话,脑子里就走马灯似地转开了。那一幕幕的场景还是那样清晰可见,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但是屈指一算,竟然过去三十多年了。莲姨心想,这日子可真不禁过呀。后来又想到,桂香不是北京的下乡知青呀,他们一家怎么会来到北京好几年了呢?

刘桂香是莲姨兵团时的好朋友。她并不是下乡知青,她的哥哥姐姐是当年的山东支边青年,从小随着哥哥姐姐来到北大荒。莲姨刚下乡时还不到十八岁,桂香比莲姨她们大几岁。有一段时间莲姨和她都在食堂工作,连长分配她们两个人负责给全连磨豆腐。

东北的天亮得早,每天四五点就起床,到食堂,把头天泡涨的好几十斤黄豆清洗好,然后就上磨开始磨豆浆。石磨就在灶间里。没有驴,就她们两个抱着磨杆,一圈一圈地推。推一圈,就连水带豆舀一勺子往磨眼里添,磨盘上有一个小槽,磨好的豆浆,就顺着槽流到下面的大盆里。就这样,一圈一圈地推,差不多每天要推两个小时磨,才能把那些豆子磨完。然后就开始过包。也就是把豆腐渣和豆浆分开。把豆渣留着喂猪,把豆浆倒在灶台上的大锅里。那个大锅,直径足有一米五。一边烧火,一边用一把大铁锹不停地搅合,为的是让上下温度一致。等把豆浆烧开晾温后,就开始点卤水,等豆浆开始凝固结成了豆花,就一舀子一舀子地倒在一个个铺上了屉布的木框框里,分离开的浆水顺着屉布的纹路缝隙漏下去,等水差不多控干了,只剩下白花花的豆腐脑,就把屉布的四角掀起交叠盖在上面,按着木框的大小压上一块木板,木板上再放上一块大石头,目的就是让残余的水分完全压出去。然后她们开始清洗磨盘,挑拣第二天要用的豆子里的杂质,洗豆泡豆。等这一切干完了,豆腐也就成型了。先开屉布看一看,雪白的豆腐上印着屉布的纹路,用手按一按,颤巍巍的有弹性,就像婴儿的胖脸蛋。到这时,她们一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俗话讲,什么事情都是说着容易做着难,莲姨从小在家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外婆照顾的横草不拿竖草不拈,长的又矮胖矮胖的,一看就笨手笨脚。还带着一副厚厚的近视镜,东北的早晨天气凉,等到把豆浆烧开的时候,眼镜就蒙上了一层雾水,啥都看不见了。所以,除了推磨和过包,其他的活基本上都得桂香来干。尤其是烧豆浆的时候,桂香一会儿猫腰在灶眼烧火,一会儿又要站起来用铁锹搅合豆浆,唯恐豆浆从锅里溢出来。桂香忙得手忙脚乱,莲姨却不断地摘眼镜擦上边的哈气。桂香心里当然不痛快,常常摔盆子墩碗儿地给莲姨脸子看。而且私下里跟连里要求换人,还很不好听地说,我不要这个“二饼子”(指她的眼镜像麻将牌里的二饼)。连长只是调侃地说:“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嘛,你好好教育教育她。”等桂香威胁连里,再不换人,她也就撂挑子不干了的时候,连长只好说:“现在农忙,实在抽不出人,过短时间一定给你换。”桂香也就不好再催。但是时间长了,桂香看到莲姨并不是偷奸耍滑的人,当有些活插不上手时,就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或摸摸这个,动动那个,显出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推磨的时候,就说:“别的我不会,推磨你就别管了。”有时,桂香就想试探试探她,真的坐在一旁休息。看到莲姨一个人流着汗使尽力气推,脸上却乐呵呵的,好像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可以大显身手了似地。桂香就后悔自己太小心眼了。农忙时间过了,连里给桂香调个人来替换莲姨,桂香反而说:“算了吧。搭帮惯了,就不用换人了。”并且慢慢地,竟把背地里叫的“二饼子”变成了当面称呼莲姨的亲切的昵称。

有一次,在等着豆浆晾凉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门口歇息。莲姨看到不远处有两只小猪在嬉戏。一只小白猪在前面跑,一只小花猪追上来,抬起两只前脚放在小白猪的身上,只用两只后脚着地。这让莲姨想起了马戏团的小狗,在驯兽员的指挥下,后一只搭着前一只的肩膀排成队伍,像放学的小学生。

莲姨看着这两只小猪,笑得合不拢嘴,站起来就想往小猪那里跑,想当一把马戏团里的驯兽员。只听桂香很生气地喝了一声:“别去!这么大姑娘不知道磕碜。”莲姨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脸涨得通红,有些恼怒,感到莫名其妙,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心说:“这不是在休息么,我又没耽误干活。”只听桂香说了一句:“干活去!”就转身回屋了,自己也只好跟着回屋了,进屋前还回头看了眼那两只小猪。

过了不久,桂香和另一个山东支边青年结婚了。莲姨还充当了一把娘家人,从桂香的哥哥家把新娘子送到桂香的新家。

文革时期,结婚典礼也没那么多讲究,整个仪式,除了领导讲话,就是三鞠躬了。对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一鞠躬,对着连里领导(父母不在身边,权当长辈了)二鞠躬,夫妻对拜三鞠躬,然后就是入洞房了。

莲姨是个遇件新鲜事就爱瞎琢磨的人。她知道,想生小孩就一定要举行结婚仪式,反之,举行了结婚仪式以后才会有小孩,但是想不通的是:结婚仪式和有小孩之间,到底有什么因果联系呢?

那天晚上回宿舍睡觉的时候,看到桂香搬走被褥空出的铺位又想起了这个问题。哈哈哈,今天她终于明白了关键所在,任何人结婚都要三鞠躬,秘密一定是在这里。但是,又有一个问题:这鞠躬是弯腰的动作,那肚子怎么就知道了呢?怎么就知道可以被允许生小孩了呢?

算了,不去想了。反正以后自己要注意,不能随便给人鞠躬,万一肚子误会了,就麻烦了。

桂香结婚后两口子回山东老家探亲,路过北京就住在莲姨家。莲姨的父母家人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回来以后,桂香说,她对北京印象最深的,就是香蕉特别好吃,以前从没吃过这么又香又甜又面的东西。

自此,莲姨工作之余,就有了去处。夏天的时候最爱到桂香家的菜园子,蹲在黄瓜架下、西红柿秧子前,傻傻地看着它们开花、结果,看着果实一天天长大。日积月累好像与它们成了朋友,真的盼到果实成熟了,反而不舍得吃了。桂香家有几只下蛋的母鸡,莲姨最大的乐趣,就是到鸡窝里去拣鸡蛋,有时碰巧了,鸡蛋还是热呼呼的。点点要是不够数,就到周围草窠树丛里去翻,有时候真可以找到。即便在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拣鸡蛋带给莲姨的乐趣,真的远远大于吃鸡蛋。

后来,莲姨就返城了。临走时,桂香已经有了一个胖的像冬瓜一样的胖儿子,莲姨看他那一双大眼亮晶晶的,像极了旷野般的天空上那闪烁的星星,就给他起名叫他张星儿。

刚返城的时候,四人帮还没打到,中国的政治经济还处在文革的混乱时期,通讯也很不方便,通一封信,往返要半个月。打电话过去,还要团部总机转接连队,到了连队还要去传唤本人接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未必能通上话。所以莲姨和桂香就慢慢失去了联系。如今,年轻时的好朋友又要见面了,莲姨兴奋得睡不着。

莲姨这个总是头沾枕头就睡着的人,由于回想起几十年前在兵团的那些往事,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又打开了电脑,轻车熟路地进入了自己的博客,发现好友信息里显示额尔敦的博客更新了。博文的名字是《这样的五年还有多少可以重来》。

昨天晚上九点多,BF突然打来电话问我在家么,听他的口气肯定是喝醉了。我担心他开车出事,就问他在哪里。他说就在自己家门口,但不想回家。我劝了他好长时间,他还是不回。最后我听到他哭了,哭的好伤心。他说想和我住一夜。

说真的,我也想和他在一起过一夜。可我又怕他老婆打过电话来问这问那,万一被他老婆怀疑到就不好了,为了他和我的关系能长久点,我是真的不敢留他。

我又劝了他半天,他还是一次次打电话过来说非要过来。最后我只好把手机关了,家里的电话也拔了。其实他很少喝醉的,也很少哭的,平时老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那种人。看来我们这样的关系,他也是有压力的。

在我想事的时候,家里的门铃响了,不用问,他真的没回家,来我这里了。我真拿他没办法,只好开门让他进来。他摇晃着,眼睛红红的满身的酒气。我问他车呢?他说在楼下,没事的。

我帮他脱了衣服让他躺下。然后说,既然来了就和你家人说一下吧。我替他拨了号码,他和他老婆说:“我喝多了,在敦子家,回不去了。”然后就挂了电话,根本就没给他老婆说话的机会。

我看他这个样子就开始数落他,喝这么多的酒还开车乱跑,多危险。再说让你老婆怀疑到咋办。我说着说着,听到他又哭了。他说他真的不想回家,就想和我住一晚。我顿时停了下来,我突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不该责备他。他这样也是因为爱我啊。于是我也一阵心酸。我在他的身边躺下,抱着他说,别哭了,我不说你了。

象这样的相拥的夜晚,五年来,我俩有过几次呢?我算起来可能都不到十次,对于两个真正相爱的人,简直是太少了。而且每一次都提心吊胆,偷偷摸摸,那么的不易。

他回头问我:“你记得我俩刚开始的时候,我和你在下雪的夜里抱头痛哭吗?”我说:“记得啊,那天你哭着和我说,为啥我们相爱这么难啊!”是啊,真的太难了。我对他说:“我还记得你在下雪的夜里,在我租房的楼下等我回家,那天,你也是喝醉了。”

回想起过去,很多画面在我的脑海里闪过。那时他还骑自行车,经常从城西骑到城东来找我。我那时刚刚走出校门没两年,他比我大十多岁,总像老大哥一样的呵护我,虽然他的孩子还小,经济条件也不宽裕,他会我在小店买廉价的衣服。我回北京探亲的时候他偷偷去找我,我俩曾经手牵手的走过长安街。有时他会在我的宿舍里手把手的教我做饭。我俩在一起分享美食的时候,我会和他说,我感到很幸福。

我抱着他回想着从前的事,我的眼泪也禁不住流了下来。现在的我们怎么啦,不用骑车而是开着汽车,不用再穿廉价的衣服。天天吃饭满城跑,想吃啥就吃啥。可他不会再在下雪天等我回家,我也不会再和他说我很幸福了。当初的那份纯真和浪漫都哪去了?

他在我的怀里慢慢睡去了,酣打得很响。看得出,他今天睡得很香。我想,我们还是好好的珍惜眼前的美好生活吧,少一点争吵,多一点沟通。汽车和名牌的衣服不是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幸福需要两人共同去用心去浇灌,去呵护。作为一个Gay,不敢奢望像异性夫妻那样成立家庭,那样光明正大地过柴米油盐恩恩爱爱的小日子,或许我在父母的压力下,很快也要要结婚,去过另外的一种没有爱请可言的可怕生活,象这样的五年,在我今后的一生中还有多少可以重来?

莲姨看着这样一篇博文,一时间楞在那里,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件事情。

莲姨从小就是个爱刨根问底的孩子。不论什么事,都要得出个结果才能安心。上幼儿园时,老师讲个故事,下课了,没讲完。别的小朋友都忘了,跑一边玩去了。她却总要追着老师问出个水落石出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