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俊没有食言,果然每天晚上都会来要一份炒粉,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九点多。
渐渐地我就熟悉了他的作息时间,看样子他经常一个人加班,而且回家之后一定没有人给他做饭吃,否则还要夜宵干嘛?
一天他看到我穿的是那件新衬衣,说,终于换衣服了?那件衣服油得洗不出来了吧?
我眉毛一扬丢了句,要你管?
他笑了笑。
又问,你们老板给你发工资了没?
我说还没有,怎么了?
他说你头发该剪了,天马上就热了,长沙的春天很短,夏天一来,热着呢。
我说我不怕,你们成天坐在空调房里的人才怕热呢。
天气果然说热就热,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小餐馆里空间狭小,而且终日烟熏火燎,没有风的时候油烟呛得人直流眼泪。这个时候我真的敬佩罗满哥,他竟然可以面对煤炉里的烈火面不改色,叼着烟气定神闲,一看就是久经考验,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那种“练家子”。我不行,我恨不能每天都泡在水里。
城市里的热和乡下完全是两回事,干燥,焦灼,没有一处阴凉。
熬到晚上回到住处之后以为会凉快一些,但实际情况完全相反,房间里很闷,唯一的一扇窗也被东西挡住了,一进门,满鼻子都是菜叶腐烂的味道,熏得人夜夜咳嗽。
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回来后就是半夜,浑身酸疼地躺在床上。
耳边传来隔壁电视机里喧哗的声音,听说有部很好看的电视剧叫《还珠格格》,我没看过,但我听过,听着声音,我知道小燕子一定是大眼睛,容嬷嬷一定是满脸横肉。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然后被拍电视机的声音惊醒,那家的电视工作起来是需要拍的,有时候不拍就不出图像。
然后继续听,一直唱完爱到心破碎,又睡去。
第三个月月末,我领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工资。
八百七十五块钱,闪闪发光,这已经刨除了打碎碗筷的罚款了。
看着油腻的钞票静静地躺在手心,再看到钞票下那双皴裂的手,我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很快,瞬间的情绪过去了,我请假一天。
烈士公园很好玩啊,老板娘说过那里有个云霄飞车,还有很多人放风筝……
这一天分外充实。
理发。
买衣服。
买鞋子。
继续游转在芙蓉路找表哥上班的公司。
放风筝……
放风筝。
放风筝。
第一个放风筝是我自己放,五块钱买的风筝,在烈士纪念塔前放。
第二个放风筝是来了几个小朋友,应该是什么小学的,穿着校服,笨得够可以,不会放,我帮着他们放。
第三个放风筝,就是遇到了赵俊。
我认为赵俊是我命中注定会结交的人,因为即便是不期而遇都能碰到,当然我忽略了长沙就那么一个烈士公园,周末出游的人不是选岳麓山就是烈士公园,碰到的几率是很大的。
又是黄昏,夕阳如锦,晚风轻拂,风筝在天上高高地飞着。
赵俊说,你剪完头发都认不出你来了,这样多好,洗澡了吧?
我呸他,我每天都洗澡。
他说那就是今天洗得特别干净,一点儿油烟儿味都闻不到。
是吗?我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是闻不到的,只有新衣服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问,衣服哪儿买的,我也去买一件。
在我心里,他根本是不可能穿这种衣服的,这种在路边摊九块钱一件买来的T恤,穿起来皱巴巴的,他身上那件衬衣,少说也得五十块。
事实证明我又错了,他那衬衣两百八。
有钱人,哼,有钱人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穿衣服贵点儿,吃东西好点儿么,我想。
望着天空出神儿,一直到有些累了,才抬起屁股准备走人。
赵俊若有所思,想了一下说,小肖啊,今天是休假一天吧?
我说是啊,不过现在要回去了,一大堆衣服没洗呢。
他说不如明天再洗,我带你去玩儿?
去哪里?
他说不如这样吧,你来选,第一个是跟我一起去电玩城,我教你打游戏,第二个是我们一起去酒吧,听摇滚,第三个……第三个不如,去我家?
电玩……算了吧,我们镇上有,乱哄哄的,不好玩。酒吧……酒吧我倒是听说过,不过好像很费钱,花别人的钱可不好……你家?你家在哪里啊?
他说离这儿不远,走吧,你到长沙以后肯定还没去过别人家里做客呢,我给你炒两样小菜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