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崔健成在石佛寺下了车。
柳青正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飘出厨房,崔健成一进门就闻香而去。
“青,我回来了。做啥好吃的呢?嗯,真香!”他深深吸一口气。
柳青闻声回头,笑道:“赶早的不如赶巧的,你不是说下午才回来吗?你班长咋样了?”柳青边说边摘下袖头,“帮我把水裙解开。”
“老班长没大事,看样子过几天就能出院。”崔健成手解着活结,嘴伸到柳青耳边浅笑着,“我这不是想你和妮儿了嘛!”
柳青被热气呵得痒痒,别过脸骂道:“你就不能正经点,让爸妈看见像啥话!去去去,早上没刷牙吧!去店里喊爸吃饭。”她躲过崔健成吻上来的嘴,将崔健成推出厨房。
崔健成乐呵呵地出门去店里。
李红梅抱着宝贝外孙女坐在店门前晒太阳,看见崔健成过来,笑眯眯的看看怀中的外孙女,“看那是谁呀!是不是你爸?”说着话站起身招呼崔健成。“健成来啦!小青说你去南阳看你班长了,你班长好吧!”
崔健成接过女儿亲了亲,“班长挺好的。你和爸身体好吧!前些时就打算要来,妮儿发烧就没来成。”
“我和你爸身子还好,你俩过好就行。现在天冷,小孩子得穿暖和点。回家没?”
“回了,小青做好饭了,我来喊你们回去。”崔健成说着话迈进店内,“爸,看啥呢?”
柳玉东正在看报,闻言抬头,看见崔健成,放下厚厚一沓报纸笑着说:“是健成啊。呶,今天人少,闲着就翻翻报纸。来,乖孙女,让外爷抱抱。”
柳玉东起身出柜台伸手抱过外孙女,“健成啊,以后出门得小心点。这世道不太平,能不管就别管。前些天报纸上登一个年轻人抓小偷被攮了一刀,亏得是救过来了。多悬啊!”
“呵呵,爸,我知道了。那抓小偷的就是我的老班长,昨天我就是上南阳看他去了。”崔健成笑着看看柳玉东鄂然的模样,续道:“也就是他让我帮着找人的。”
崔健成说着话翻出头一天的报纸,找到张云璐发的报道,指给柳玉东看,“这也是我的班长,他们俩一块儿抓的小偷。”
“啊!你们都是战友!”柳玉东激动的手都有点哆嗦,因为抱着孩子,崔健成才没看出来。
柳玉东自从上次柳青提起,心中就一直放不下,头天看见关于石磊的报道,见石磊是东北岫岩人,25岁,就多看了几遍,除了徒增伤感,也没往别的方面想,今天听崔健成这样一说,将整件事情联系起来,他得出了个大概。
纪东和石磊本是互相瞒着的,柳玉东不知道,他认为纪东是受石磊所托帮忙找人,即便石磊不是寻人者,也一定与寻人者关系密切。
柳玉东在震惊之余,又仔细的看了看石磊的照片,仿佛就是自己年轻时的模样,这让他本已不平静的心起了狂澜。
柳玉东沉默的盯着报纸发呆,外孙女的哭声才将他唤回现实。
“爸,我来抱吧。”崔健成接过女儿出屋把尿,小家伙哭着不干。
“妮儿可能是饿了。”李红梅说着话进到屋里,见柳玉东点着一根烟,埋怨道:“又抽烟!都晌午了,关门回家吃饭吧。”
柳玉东点点头。
几人到家时,柳青已摆好碗筷。盛好饭菜,柳青抱了女儿回屋哺乳。柳玉东三人坐下吃饭。席间,柳玉东故作漫不经心问了一些纪东和石磊的情况。崔健成战友重逢后的喜悦劲儿还没过去,就自己所知详细的告诉了柳玉东。柳玉东听得很仔细。崔健成所知的仅限于部队,石磊的家庭情况纪东也只是看信后才得知。尽管如此,柳玉东已经很知足了,虽然他尚不能完全肯定石磊就是自己的儿子,爱屋及乌的原因仍然使他产生了一种温暖的父爱。
李红梅见两人只顾着说话,催促着两人赶紧吃饭。柳玉东看看妻子日渐添多的白发,心中感叹岁月易逝,二十几年弹指过。
柳玉东从没和妻子说过自己和玉秀的事情,如今,这件事却即将搁在桌面上,他没想好怎么办。
柳玉东这些年不是没想过玉秀,偶尔还有去岫岩偷偷瞧瞧的念头,但他很快便遏制住自己的思念。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有些事是永远不能回头的。
饭后,柳玉东一个人回到店里。因是中午,没什么顾客,他干脆关了门坐在屋内抽烟。烟雾弥散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沉闷的令人窒息。他回想起年轻时的荒唐事,万般滋味齐涌心头。
1972年夏,柳玉东最后一位亲人离他而去。安葬完父亲,21岁的柳玉东子承父业继续经营玉作坊,依靠加工些小玉件生活。到了秋天,柳玉东收到父亲一位好朋友的来信,此人不知柳父已下世,邀他父子有时间去玩。柳玉东正当年少,也想着出去见见世面,而且岫岩也是岫玉产地,他也想从中找点机会。抱着这样想法,他只身到了岫岩。那人是当地一玉厂的师傅,有个徒弟叫玉秀。相处几日,柳玉东和玉秀相互交流切磋技艺。柳玉东正当青春,并不知玉秀已婚,言语间颇有爱慕之意。玉秀孤身在家侍母育女,难熬寂寞,两人干柴烈火就烧着了。柳玉东随身佩戴着家传玉佩,上錾吉祥如意四个字,遂将其剖成两半,两人各自珍藏。几天后,柳玉东动身回南阳,自此两人再没见面,开始时两人常有书信往来,到后来,柳玉东得知玉秀怀孕,而且她丈夫石永福也已回家。万般无奈,也迫于社会压力,两人中断了联系。
柳玉东起初常常有所牵挂,想写信却终究有所顾虑,煎熬了一年,遇着说亲的便结了婚,半块儿玉佩后来给了儿子柳晓伟。
柳玉东想起儿子又是一阵难过。几年了,家里人闭口不提,每个人都抱着希望,但每个人似乎都知道了答案,每个人又都在欺骗自己。
柳玉东经常梦见儿子柳晓伟在虚幻的世界里呼唤自己,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距离让他总也握不住儿子的手。每次醒来,他就觉得儿子还活着,还会回到身边。
浓重的烟雾熏得柳玉东一阵呛咳,泪水不经意间已溢出了眼窝。柳玉东虽然不相信因果之说,却真实的感觉到了报应将至。玉秀若生下了孩子,算时间和石磊差不多大,假如真是他的儿子,他来是认父还是为其他?能认他吗?当这一切大白于天下,该如何面对妻子面对女儿?面对自己有生无养的孩子?能取得他们的原谅吗?
柳玉东想了很多,他最怕自己会跑到南阳去。不知道便罢,知道了想放下时心会更痛。不知这些年他母子是怎样走过来的?
柳玉东真想马上到南阳弄清楚事情真相,但他同时又盼着这件事能晚些再晚一些时日到来,能给他点时间,让他可以从容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