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比我更懂成精(GL)-第187章
超耐
1 年前

  梅思霁立刻认真点头道:“自然。”那是每一个梅家子弟还没有授学开蒙的时候,就会耳熟能详之事。整个章台梅洲五十城的地界之内、史书之上,也到处都是梅家这位先祖当年在乌澜山内只身阻邪出山的浮雕彩绘,巨大山像,赞美之词。

  然而如今,庄清流却认真冲她道:“什么天选之子,一夜灵光加身——那是人都是她选出来,将灵光灵力灵脉一起加诸到他们身上的。整个仙界五大宗门的开宗先祖,不出意外都是她选的。”

  所以这些仙门才能稳稳地统领至今,从无变故,而那些小的门派,应该是她无意去管。

  梅思霁忽然哑然震惊不已,一旁沉默了许久的裴熠也忽地想起来,当初在裴启和裴煊接连失踪一事的时候,他有一夜曾和“裴管家”一起走在山野小径之上,那时裴管家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拍了拍,问了句:“少宗主,你知道上梓裴氏,这几百年来是靠什么屹立仙门之巅的吗?”

  现在想来,当时那个拍肩膀的动作真是意味深长。因为不为什么……裴氏能屹立仙门之巅,是靠她选的。

  不知道为什么,跟当初将庄篁跟镇山僧联系在一起时以及之后确定无疑时的那种恍惚和惊疑相比,如今一点一点剥开这些事的时候,庄清流心里出奇得十分平静。

  这时,一直在旁边飞快救人的梅花昼从兰姝的画卷收回手,道:“庄前辈,人都出来了!”

  庄清流闻声转头,往里看了看。确实所有人都出来了,只剩下本来由季无端带领的上千黑衣修士,那些修士一个个木讷无言,双眼失神,那都是被庄篁摄走了魂魄的,救出来也活不了。

  除此之外,就是地上还剩有一点儿阴影了。

  那是今晚死的唯一一个人,秋宗主。

  没办法,季无端当时不顺势把他的头剁掉,庄篁就不会离开。

  庄清流目光落到那上面看了一会儿后,还是把他的尸首画了出来,有人很快上前,伸出手轻声道:“交给我吧,我随后将他送还给家里人安葬。”

  这时,裴煊却平淡地看了一眼,道:“不必了,颍川秋氏,全宗门上下都已经死完了。”

  裴熠遍体生寒,从头凉到脚,转头确认道:“……二哥?”

  裴煊仍旧用一种冷眼旁观的声音镇静重复道:“你们进桃花源这段日子遭遇了什么,外面就也同样差不了多少,如今整个仙界,都已经被灭得差不多了。”

  伴随着他的声音的,是一阵平地而起的凉风。四周连点朦胧的月光都没有,冷得凄凄厉厉,往日里灯火煌煌的长庚仙府,现在死寂清冷一片,活像一个偌大的山野孤坟,无数食人肉飞禽的暗影似乎就在后山半空中不住盘旋,然后争相俯冲下去,昭示印证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庄篁是个很有条理的人,她的每一个身份都有着不同的立场和作用,先鼓捣虞辰岳从仙门独自跳出来,捅掉领头的几个门派,然后让百家依附虞辰岳去干掉梅家,接着稍有修为和能耐人都被除得差不多之后,她立场又一换,在外面以长庚仙府的名义大肆杀掉跟随假虞辰岳的整个仙门修士。

  总之就是一个锅里的人被她搅弄得掉头杀来又杀去,最后互相杀没了。

  有人悲愤不已地跪到了地上,涕泗横流,万分痛苦地双手捂脸道:“这真是丧心病狂,亘古未有,竟然把全天下的人都当傻子,将整个仙门玩弄于股掌之间,将无数条人命掐灭于手心之下,这真是……这真是……啊!我们都是瞎了眼啊,竟无一人早日察觉啊!”

  庄清流沉默地看他一眼,转头就毫不耽搁地往外走,道:“你们这些人没发现什么,你们那些先祖倒未必。”

  所有惊惧交加到麻木的人都动了起来,飞快离开这里,梅笑寒很凝重道:“庄前辈,你的意思是——?”

  庄清流摇摇头。一个人再厉害,也没法儿滴水不漏地玩儿弄天下,这几百年以来,不说整个仙门,光是五大宗派,就不乏各种出众的人,聪慧名士更是层出不穷。很多诡秘之事的蛛丝马迹,数百年前就有老辈的人早生怀疑,只是比起这些人,庄篁更甚一步。

  她处事缜密,擅窥人心,但凡察觉到不对的人,都会被她提前轻巧处置,挨个除掉。

  而这样几百年下来,因为这种事越积越多,联系在一起就无端生出一股诡异之感。所以几个大的仙门其实一直在暗中找这个怀疑的影子。而四十多年前,庄清流看似自作主张出现的时候,其实就是庄篁故意把她推出来当靶子。那时的仙门百家,还不乏裴启这种无论如何都有着敏锐判断力的宗主。

  所以无论是四十年前当了出头鸟吸开视线,还是她死后碧波粼之湖忽然年年盛开个不停的莲花,亦或是这大半年来一直各种各样往她身上层堆不穷的黑锅,这些全部都是有意为之。

  一是利用庄清流转移视线,可以隐蔽自己。二是使她与整个仙门敌对割裂,产生无法逾越的嫌隙和鸿沟,最终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无法插手。

  毕竟死了这么多人,有什么是比人命更跨不过去的呢。

  一行人离开得飞快,方才那个接手了秋宗主尸首的人茫然不已,两条腿边跑边喃喃道:“那我应该把他交给谁?”

  裴熠转头看了一眼他抱着尸体跑得有些踉跄的样子,声音有些低道:“要不然就埋到这里吧。”

  旁边的梅花昼很快接道:“还是不了吧……埋到长庚仙府,他会死不瞑目的。”说着扫袖一招,将尸首接手过来,自己用仙器装了,道,“等出去找一处方便埋的地方再说吧。”

  祝蘅一扫手打开结界,穿梭而出的一瞬间下意识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二十年的地方,声音有些深而低沉道:“我从来都没搞明白过,她到底想怎么样。”

  “人做一件事的时候,不一定一开始就想怎么样,或许是随着时间流逝再流逝,就这样了。”庄清流眼睫敛起,轻声眯眼道,“就像刚开始,一个姑娘带着满心的憧憬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想着平平凡凡好好过日子,可是后来,恶毒狭隘的公婆,吃喝嫖赌的丈夫,凶狠反咬的孩子,满屋的人都让她崩溃,她就杀了全家。”

  “……”梅笑寒似乎对这个举例十分难言地转过头,道,“庄前辈,你的意思是说……”

  “是啊。”这时,夜色中忽然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众人身上的汗毛蓦地炸了一下。已经恢复了真面目的庄篁忽然自夜色中出现,有些欣慰和意味深长地远远看了庄清流一眼,轻叹道:“能理解为师的,果然只有你。”

  梅笑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在身侧下意识攥住了公主的手,一副你不要冲动、你不要生气的样子。

  祝蘅:“……”

  庄清流脚步戛然止住,无声伸开两臂,将所有人都挡在了身后,默然地看着庄篁不语。

  庄篁带着闲适的姿态和睥睨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缓慢巡梭了一圈儿,接着庄清流的话道:“最主要的是,那家人本来还一贫如洗,穷得快要背锅去赴死了。然后我看到了,伸手去帮忙。可他们想要的不是帮忙——”

  “他们想要的,是我的全部。”

 

 

第159章 

  裴熠浓眉深蹙,听得十分无言,于是选择握剑上前一步,耿直认真道:“这位庄少主的师父阁下,你的做法恕裴某不能赞同。冤有头,债有主,你一个人几百年前受了委屈,就要现在全部的人都为你陪葬吗……”

  庄篁手中攥着一个散发倒垂,似乎已经晕过去的人,缓慢瞥向他:“是啊,怨有头,债有主……”

  她话音未落,“砰——!”一声,环着长庚仙府白玉大门的旁侧山壁上多了一个人形的大坑,裴熠像大铁锤一样镶嵌到了里面,瞬间就不知死活。

  “……”所有人都被这简单粗暴的手法惊呆了。

  庄清流目光在她手中攥着的人上瞥了一眼,并没有动。

  庄篁这才慢条斯理地转回视线,冲他们说完后半句话,道:“所以近数百年以来一直出海探找仙岛的、近四十年以来暗中筹谋又毁掉了故梦潮的,近十日以来争先恐后赶去桃花源想杀了我们烛儿邀功的,都不是你们这些人吗?”

  一个刚出屏障便迫不及待燃符传讯联系家人,对面却一片死寂的人崩溃了,脱口愤怒道:“……你少空口白牙,血口喷人!那都是那个假的虞辰岳煽风点火,如何能算在我等头上?!如何能算在无辜之人的头上!!”

  “——砰!”又是一声炸响,这人并没有被镶嵌进石壁,而是原地爆开,在夜色中升腾出了一片血雾。周围一圈的人乍然尖叫着纷纷踉跄退开。

  庄篁脸上其实并未有一丝半点的愠色,但眼里明晃晃的低视却毫不掩饰,欣赏一般地仰头送那片绚烂的血雾散开,道:“你们都摸着良心说,那些人到底是无辜的陪葬,还是本来该死?”

  庄清流眼睛轻轻眯起,刚刚手指一动,一道叹息似的声音就随之响在了耳边:“烛儿,你没小时候乖了。”庄篁说完,忽然大喇喇抬步走了过来,边走边语气平静地冲众人道,“诸位这是要去哪里?”

  “……”一片冷寂的风吹过,无人敢开口跟她说话。

  庄篁似乎很满意地轻笑了一声,眼角勾勾道:“既然不说话,那不如,就都自觉地转身回去吧?”

  “……”所有人仍旧难言紧张地盯着她看,尴尬地握着剑既不敢出手,也不甘心动脚就此返回。

  庄篁笑着等了他们一会儿,松手放开攥着的人,伸手虚虚从半空一抓,当所有人的面攥出了一把和庄清流的逐灵一模一样的长刀,缓慢抽出道:“既然这样,那我就直接动手了。”

  “唰拉唰拉!”无数道剑光和刀影纷纷闪动了起来,尽管所有人都抽出了兵器,但是面对着眼前这个鬼一样的人,许多人还是未战就双手颤个不停。

  然而这时,寂静的夜色中滚云一翻,天空忽然毫无预兆的变了色。所有人猛地抬头一看,一大片紫色的蜿蜒雷电已经冒着滋啦的电光悬在了庄篁头顶。

  和之前见过的可怖雷劫不同,这些雷电看起来……居然似乎有点像鞭子。

  祝蘅瞳孔下意识闪了一下,忽然偏头转向了庄清流。

  庄篁脸上的神色也无声敛了下来,好像颇为忌惮地戛然止步,一时站在原地,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从头顶收回视线后,有些复杂琢磨地看了庄清流两眼:“原来……你是这样察觉到飞升的不对劲的。”

  “可不是。”庄清流平静地站在被招来的一片紫电和大风之下,“传说中被雷劫到处追着劈的燃灯老道,故梦潮将雷电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罚过我和祝蘅数次的引雷鞭——”有些东西,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掩藏得滴水不漏。

  庄篁忽然轻轻叹了声,脸上似乎诡异地浮起了一丝欣慰,上下端详着庄清流,道:“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学得很好。”

  庄清流道:“你没有教,这个是我自己学会的。”

  “……”气氛好像陷入了某种对峙的凝滞,庄篁不敢贸然过来,他们也走不出一步。

  如今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裴煊心底百感交集,只是指尖轻颤了一下,便飞速转身掠向山崖,用手中一把品质低劣,几乎不算灵剑的剑撬开山石,将里面的人挖了出来。

  裴熠额头已经烂西瓜似的破了,满脸都是鲜血混合着斑驳的灰土,头不受控制地歪在一边,已经昏了过去。只是周身居然裹着一条毛乎乎的碎花小毯子,将一瞬间的冲击力都抵消缓冲掉了,所以还好好活着,没当场去世。

  梅花昼在夜色中估摸许久,试图找到带人冲出的空隙无果后,目光转回,有礼地冲庄篁稍微低头示意了一下,然后抬眼温和道:“这位……庄前辈,我们仙门这数百年来一直是什么情形,你应当都是最清楚的,敢问如今却为何要忽然就这样对我们赶尽杀绝?”

  “是啊。本来那些人都死了,这世上再无仙门,该邪祟横行,一片阴诡。”庄篁意味深长地瞧他一眼,“而我救了你们,你们为什么不懂得报答我,之前还要杀我弟子,毁我家乡呢?”

  庄清流丢给将裴熠抱出来的裴煊一瓶药,无声端详着庄篁的目光,确认道:“所以这个修界的仙门之人一开始,都是你选的?”

  “可说呢。”庄篁诡秘地微笑了一下,负手冲她身后的数千人都颇具深意地巡视了一遍,“传授礼教的当世大儒,倾尽家底的施粥富户,在国破时仓促登基又愿意以自戕来换取子民平安的国君,独身一人进山川除邪祟的无畏侠士——如今,都成了这样。”

  半晌没做声的祝蘅忽然抬眼,有些复杂地凝视向庄篁的面容。

  无论出于什么心态和原因,她杀光了上一代的修仙之人之后,又挑选了许多仁义侠善之辈来重坐仙界,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有着美好的品德。所以一开始,她心里也许还是怀着某种息事宁人的期望和憧憬的。

  可是即便这样,梅思霁还是有些许皱眉不快地坦言道:“无论如何,你还是不该在背后操控搅弄。”

  梅笑寒忽然一溜烟儿从旁边踱到了祝蘅身后,完全把自己鹌鹑一样地缩了起来。

  祝蘅有些诡异震惊地转头往后看:“……你干什么?”

  梅笑寒冲她坦诚地微笑:“可怎么说呢,我还怪害怕你师父的,好像她每次目光一扫过来,我就会受到迫害。”

  祝蘅:“……”

  她这么一闹,庄篁目光果然被她吸了过来,只是有些微妙地轻笑了一声,大方道:“没关系,童言无忌,我不会跟小崽子计较的。”说着果真没怎么样梅思霁,只是冲她上下打量了两眼,“你以为我很闲吗?”

  梅思霁:“……??”

  “你这种年龄的扁毛小辈,应该是还被家里人护在身后的。所以有些事你不清楚,但并不代表别的人心里不清楚。”庄篁说着目光一绕,转向正在地上给裴熠包扎伤口的裴煊,似有深意道,“每一个人手上和心上的这些龌龊事,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们自己?”

  尽管只是背身,可这缕不容忽略的视线落在背上的时候,裴煊还是仿若被火燎到了一样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