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53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千辞并未同她说什么,将千也推到她身旁,揉了揉她的发,转身离去。
推门而出的瞬间,漫天强烈的华光袭来,她突然听清了王宫门口,她临走前,遥岑午自她背后兀自嘟哝的那句话——“有时候,命数到了,是为新生。”她不知道新生为何,可她感觉到了此时是她命数到了,是时候献祭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折殒,能换也儿一命。
如此,已是值了。
“也儿,我此生从未尽过母亲的责任,也已然尽过了。将来若见我儿,告诉他,我有多爱护你。”直到迈入漫天华光前,她才开口说出诀别嘱托,没有给千也一丝挽留的机会。
千辞隐入光华的身影传来遥远的嘱托,话毕,顷刻间被幽紫的火焰吞噬而去,消失在门边。千也甚至来不及回应她,只能看着已关上的门,眸光一瞬间染了血光。
门外没有任何打斗声,再一次的万籁俱寂,好似大战前的紧张对峙。
这一切来得恍惚又迅速,无声无息,屋内的人有一瞬的如坠梦幻。
一息后,川兮虽未听到打斗声,但感觉到了祭殒气息,倏然御发拦在千也身前,生怕她一个冲动也冲入光华的洪流中去。祀兽还未离开,她们都能感觉到。
可千也没有动作,她咬牙盯着门边,攥紧了双手站在堂前,一如千辞离开时一样,定定的站着,一动不动。直到几个呼吸后,门外传来祀兽的怒吼。那怒吼间夹杂着痛苦的挣扎,似在与谁做斗争。窗纸上闪现出千辞的三色流光,与幽暗的紫纠缠在一起,奋力对抗。千也这才举步,想要挣脱川兮束在身前的丝发。
姑姑走前,她万分不信,延袭万古未曾更改的古则,启明免于祀兽判命,无可撼动的盾牌,那束三色流光纹,今日竟成了无用的微光。她一直觉得,孑川的王承十一年前之所以被祀兽误伤,是因为孑川帝王是以血脉延袭,他额间无三色帝王纹,离开始祖护佑的帝宫后,祀兽不识,才误伤了他。她一直不信祀兽能穿过流光,伤害姑姑,就算刚才姑姑出去后再无一丝声息的时间里,她都以为她会回来,她不过是去看一下而已。
她每次出去视察祀祭境况,都能安然回来的。可这次她回不来了。
姑姑甚至来不及抵抗,便已祭了祀兽。当她听到寂静后哀鸣揪扯的声音,看到窗上流光相搏的乱影,她就知道,姑姑已然去了,那与祀兽抵抗的不过是她的元灵。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的亲人,前一刻还抱着她安慰她,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人,一个强大的国佑长公主,她心中兽族最厉害的人,只一个眨眼,连交战都未曾有过,便去了。
一击致命,快到让她觉得像一场滑稽的噩梦。
“让我出去!”许久,千也僵硬的扭头看向川兮,眸中怒血充盈,“它要的是我!”
是她,肯定是因为她不想顺应天命,不想做什么憾古君王,只想守着眼前的女子平平静静的过一生,是这一载过于宁安的生活让她年少的心不可避免的想要逃避痛苦和未知,天地才要逼迫她,用她最后的亲人,自小最疼她的姑姑逼迫她。
祀兽要的是她,从来都该是她!
“它要的不是你。”川兮御发的手颤了颤,她听着狼堡外纠缠的嚎鸣声渐渐远去,而后又一声充沛的尖锐响起,似划破天幕般的叫声,震耳欲聋。是另一只祀兽来了,“这次应该,是我。”
千辞的殒命如儿戏一般迅速,堂堂一族之佑,灵念高绝又有三色流光纹守护,却连一瞬都抵抗不了,川兮如梦初醒的意识到,憾古之路孤寂决绝,她失去了所有,才会坚定不移的与世界为敌,而今或许,就剩她一人还在阻挡着她了。
川兮低头,仔仔细细的看向那张本该纯稚快乐的脸。她早就预料过的,在她的身边,需要的是一群志同道合的将领臣子,不该有一个牵心挂怀的爱人。她是她的阻碍,会束缚她的勇敢无畏。迟早要牺牲,她才能无牵无挂的去颠覆这个已毫无公理秩序的混乱世界,一往无前。
千也眸光闪着嗜血的光,獠齿隐隐显露,“川洛引,你欠我一命,就别想以死谢罪!”她一步向前,抵着身前束缚她的丝发,“我要你活着,再等我一世。让我去!”
“祀兽判命,无有来世。”川兮荒凉了眼眸,强自隐忍着放她来拥抱她的冲动。她怕拥她入怀后,她没有离她而去的勇气了。她也未曾想过,原来她们的缘分这么短,短到一世只有一载的光阴,而往后,再也不会有来世了,连一载的缘分都不会再有了。
“千千,待你开辟新世,我望终有一人能伴你左右,她会比我更好,一生不伤你分毫。”再不舍,再不忍,她都要离开;再不敢,再不愿,都要想象她终能再遇一美好。会有人比她要好,比她待她更好,那人能陪她一生,不让她孤单。只有这般,她才有力气转身,才能放心离开她。
她说完,僵硬的迈开步子欲要离去时,千也愤怒的双眼垂了下去,抬手紧紧攥了她的衣袖,“姐姐,别走,求你。”她低着头,不再强势,脆弱与恐惧让她不住的颤抖,一字一句,带着卑微的恳求。她不要更好的人,只要她留下,“求你。”
这个世界在与她为敌,深深的无力,让她甘愿放下羌狼的傲骨,只求她留在她身边。川兮的眸子又晕了红。
千也无需抬头,就能知道她又红眸充血了。她不舍离开她的。她每次眸光如血,伤痛难过,就会牵动她左眉眉羽下那滴粉色的痣,灼烧般的热络。她已确信,那滴粉痣,是她前世种在她眉间的深情,是她多年来流过的唯一一滴血泪。她如此爱她,如何舍得抛下她一人。
“姐姐,别留我一人,姐姐,姐姐……”她低头揪着她衣袖,切切恳求。
小小的身子,一声声姐姐,带着无尽的依赖和眷恋,透着脆弱卑微,川兮的心,揪扯成殇。她能深切的感受到那丝植入她神识的誓发在拉扯着她,奋力的想要留下她。可狼堡外几欲冲破门庭的弑杀嚎怒不允许。
她咬牙甩掉她的手,发顶玉冠攒动而起,瞬而化为鲜活的凤鸟,凤鸟飞鸣,长长的翎羽将千也旋旋紧缚,未给她分毫反应的机会。失去玉冠束纳的长发倾泻了一地,如高山瀑布,悬落九天,流淌成墨色的长河,淹没一地诀别。川兮转身,一步步,走得沉忍。
千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她咬着牙想要挣脱束缚她的凤尾翎羽,绝望的眸子紧紧盯着那个一步步离她远去的练白背影。那背影的丝发如长长地狱冥河的墨色水渊,闪着孤注一掷的幽暗光芒,明明强大浩瀚的姿态,却在祀兽穿过窗纸的幽紫里显得如此微弱渺小。
飞蛾扑火。她决绝的离她而去,朝着永寂的死亡而去。
无论腕间那丝誓发如何挽留,无论她内心怎样恳求,无论那一声声姐姐如何无助凄婉,她都仿似未闻,不曾回头。
火凤的凤尾束着她,她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去,狼堡厚重的大门打开,她迈步而出的一瞬,千也的心也死了。
她再一次听到万籁俱寂的声音,而后是一声划破衣衫的锋利之气。她听到她低低的闷哼,闻到她血液的气息,感觉到她心源受伤的疼痛。
有那么一瞬,她恍然看见前世的自己,在一片寒冰如雪的寒洞里,对面的女人一脸冷绝,毫不犹豫的将一尾发刃刺入她心源,而后一寸一寸,斩断她的心源,利落狠绝,未眨一眼。
疼,抽心摄血的入骨之痛,穿越轮回,和手腕上誓发传来的牵动她神识的疼痛重合,疼的她心源停滞。门外的人灼心断骨,脉蕊撕扯,心源重创,她轻飘飘的身子飞起落下,万千丝发折断,漫天飞舞燃烧。生命的火光,烧出凄美的绚烂。
惨烈的飞蛾扑火,只不过是一瞬间的绝美。而后,她就听不到她了。那副身子,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姑姑殒了,那女人也殒了。她们就如同她爹娘一样,连尸骨都化为灰烬,再无一丝留于人世的见证。
为什么,为什么谁都未曾想过她,为什么她们都如此决绝的留她一人独活,有谁想过她的痛苦吗?有谁心疼她一人孤寂的活着?就连那个女人,那个上一世已狠绝冷心的剜她心源的女人,这一世竟还舍得丢下她独身一人,与这天地沧澜对抗,孤绝无助。她明明知道她是憾古之人,明明曾心疼她有如此天命,会一生劫难艰险,依然决绝的抛弃她,留她一人面对。
她怎狠得下心!
一声撕裂的狼嚎冲破狼堡厚重石壁的桎梏,响彻云霄。
天地无情,祀兽不公,众亲生死相弃,独留悲怆给她。她终于被这绝冷的世界,逼迫成了愤世的模样。
她明明想要走出父母双离,全族尽灭的悲痛,明明想要放下另人窒息的仇恨枷锁,明明只想好好活下去的,可这世界不想放过她,非要将她逼入绝望,逼的她剑指苍穹。
这命运的较量,她接下了。只是,这无情的世界若选择了她,那它要承受的就不会是悲悯,而是铁血。命运如此待她,让爱她的人都如此自私绝情,决绝抛弃,又怎企望她能有几多仁善?
她无仁慈,更无善念,选择她,就勿要妄图她能仁善革旧。她来憾古,这万年古则,入骨毒症,她就要刮骨剔筋,血肉煮酒,哪怕让山河永寂,她都不会心软一分。
这一个新祀,祀兽的审判很漫长,于千也来说。这一个新祀,祀兽的审判又异常短暂,于整个启明的其他生灵来说。因为这一祀,除了蛮荒穹峰上的折殒,再无一伤亡。
日月两轮交叠共升的长明之日依旧是足足的一日,可除了最初的那几声嚎鸣,伴着一声凄厉的狼嚎声,谁都没有再听到任何审判的声响。
启明这一祀,竟是无一邪佞奸恶,恶贯满盈之徒?


第66章
川兮的玉冠与这世上任何人都不同,遥岑午曾在她们前世坠落悬崖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次她是想趁着川兮昏迷,去偷锁元咒,没成想川兮的玉冠为了保护她,闪耀了光华。她那次就基本断定她的玉冠尚是活物。
启明生灵以发为器,丝发越长越好,长发难收,是以束发都需去玉渡神山炼化一玉兽,玉兽有灵,炼化成冠后可纳发器,轻盈无感,收放自如。
可川兮悲悯大善,深觉玉兽亦是生灵,炼化等同于无辜杀害,是以她用他法,生生降伏了一玉兽——火尾游凤。这也是当初她与三三跌落悬崖时,凌云长离二人尚存一丝安心的原因。它会护她。
旁人炼玉她降玉,虽不知她究竟用的何种方法,但遥岑午已然是对这只小鸡仔一样的凤凰起了收纳之心,甫一进入狼堡,丢下重伤的川兮,便盯着火尾耀天的凤凰玉兽看个不停。
这位公主殿下发器已经烧毁的差不多了,应该……用不着玉冠纳发了吧?
她搓着手满眼精光的看着玉兽,一旁千也一动不动,血红的眼睛盯着地上满身鲜血的人。她早已被火凤放开了束缚,在川兮被遥岑午救回后。可她不敢上前去,那身永远干净洁白的衣裳没有一处完好,此刻已染尽血色,像地狱曼陀罗,衬的那张苍白的脸犹如冰雪鬼魅。她好像已经没有气息了,她听不到她的心跳。
火尾游凤昂首阔步走到川兮身前,探下冠顶细翎探了探她的气息,而后好似放心了一般,这才管顾一旁遥岑午肆无忌惮的觊觎。它转头看向遥岑午,目光高傲凌厉,额间属于川兮国佑公主的三色流光纹熠熠闪光。它受不了遥岑午对它垂涎三尺的目光。
火尾游凤十分高傲,极重外在浮华,倨傲自高,怎能忍受得了遥岑午如此冒犯,不过片刻,已是一尾羽扫了过去。尾羽如火,炽红如鞭,终于唤醒了遥岑午。
“啊对对对,救人,救人。”她这才将视线移到毫无声息的川兮身上。
千也一听还可以救,僵硬的身子动了动,直直朝着川兮跪了下去。她本想走过去的,可惊吓过度,她的腿抬不起来,磕到地上后才感觉到颤抖无力,只能慢慢爬过去。她红着眼盯着躺在地上的人,一步一步爬到她身边,小心翼翼的抱起她。
她的发器已尽毁,再不似高山流水般恢宏流淌成长长的墨渊,抱起她时,她暗淡的黑发虚浮的垂落在地,连灵念都没了。她只剩了连三尺都不到的丝发,堪堪垂落到腿中的长度,中鬓幽红的元灵发已尽数变白,回到了元灵刚刚觉醒的元初之始,那脆弱的白,好似下一刻就要消逝了。
“救……快……”她的声音颤抖到不成调子,乞求的眼神越过浓浓泪目虚望向遥岑午。
她已计较不了遥岑午曾救走她的灭族仇人,她跪在她面前,恳求她救她。
遥岑午颤了颤银发。她没有七情六欲,可她感觉到了她的卑微,小小的孩童,泪眼婆娑跪在她身前仰头乞求她。她是未来的王者,却卑微到尘埃里。
“放心吧,死不了。”遥岑午说着,自腰间环玉中搜寻半晌,找到了一颗蕊珠,“药灵心间血,可以修复她心源断落的脉蕊。”
这是前世的三三在玄幽花花谷被摄取的心血,她赶在玄幽花炼化前夺了蕊珠,保下了这两滴救命的心源血。
千也盯着她手心小小的一颗蕊珠,盯着她怀里女子唯一生的希望,颤抖着一次次咽下哽咽。可她还是个孩子,她太小了,惊吓一场,又升起希望,怎么也压不下喉头剧烈的震颤,她只能用急切的眼神,示意遥岑午快用它救她。
蕊珠埋入川兮血肉模糊的胸口,有一瞬的安静,千也却觉得这一瞬如此漫长,这安静如此恐怖,就像姑姑和这个女人走出狼堡迎向祀兽时一样恐怖。她屏着呼吸,直到蕊珠碎裂,她心源上断落的脉蕊闪起幽光。
“谢谢……谢谢……”许久后,千也抱紧怀里气息微弱的人,低声道着谢,不知是在谢遥岑午,还是在谢怀里的人未抛下她而去。
川兮的气息很弱,但终究是有了声息,千也抱着她,专注听着她慢慢修复的心源一下,一下,缓缓跳动起来。那心跳的声音很柔弱,只有贴紧了她,才能听得到。
千也认真的听着,她从未觉得心跳的声音如此感人,像救赎的乐章,听的她想大哭一场。
“还……有吗?”半晌,她才压下哽咽,强自镇定的抬头问遥岑午。
她还没完全好起来,她不能哭。
遥岑午摇头。
千也紧咬着想松开桎梏大哭一场的唇,晃着怀里的身子,懊恼自己前世为什么不多留下些心血。孑川帝承被祀兽伤了,都需要那么久的时间,那么多她的血才能救活,这女人只得了一滴,怎么能愈好。
遥岑午看她滞着呼吸忍下哽咽,哭一声又赶紧咬唇压下,唇滑出齿间漏了哭声,她再屏住呼吸咬紧,如此往复,强自镇定的思考着什么,通红的眸子因忍着呼吸而肿胀起来。
如此悲恸下的镇定,太过凄惨,看得遥岑午叹了口气。前世里无知冲动,此世不过十一岁,就已能忍得了如此惊吓悲怆,去勉力思考了。这死生一场,就是为了重铸她吧。
“你别慌,孑川帝承当年受伤的时候没有及时救治,是以心源脉蕊死伤过久,疗愈的费时费力,而且他没有灵念护体,疗愈全靠药灵血,才需要换心的,川兮公主救治及时,又拿自己全数的灵念自救了,会活下来的。”
“真……的吗?”千也委屈颤抖的哽咽,像怕被大人欺骗的孩子一样,眼泪在眼里打转,也要努力看清她,确认她没有骗她。
“真的!”遥岑午不耐烦了,没有七情六欲不代表她不会烦躁,这孩子一副惊吓过度的脆弱样,抱着怀里的人前前后后的晃个不停,她看着烦,“甭看我,反正我是没你的血了。”
“我有!”千也闻言赶忙道。
遥岑午以为她真有,眼睛刚开始放光,看到她伸过来的小小手腕,又颓了下去,“不是你!是万三三的!”要她现在这副身子的血管用,她还用得着跑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