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慕单喜挑起粗浓的眉毛,“我原先以为只是晗灵任性胡闹才允了这个边民跟在身侧,如今看来倒像有人刻意安排,先王病重,朝中事务繁多,我也将此事就此遗忘,今日这个人过来说的一番话倒真是句句在理,但又似乎像危言耸听的逼迫。”
“逼迫...谟宁令觉得是大王?大王尊汉制,也启用汉人教学,这个姓魏的学士的确是汉人。”
“大尊不是尊汉制,而是想与东朝平起平坐,我若沉不住气,诸王必群起而攻之,大王容不下权臣,便同时娶了我卫慕家的女儿与野利氏家,少年君王,这权衡之术是一点都不亚于先王啊。”
“可谟宁令是大王的亲舅舅。”
“亲舅舅?”卫慕单喜为之一笑,“权力之下,弑父杀兄亦只有强者为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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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灏身着绣有团龙的圆领窄袖袍侧躺在大殿内的席子上,一名身材颀长、容颜美丽的女子在殿中翩翩起舞。
“卫慕家的人这般蛮横,大王还一直迁就,大王从前朝回来王后还摆着脸色,她...”
“住口!”李元灏握住女子替其垂腿的手腕,冷眼道:“你只是个妾室,竟敢在后宫里挑拨我与王后的关系?”
“妾不敢。”
“大王。”一名侍从走近与李元灏对视一眼。
李元灏便将女子的手甩开,起身道:“野利氏,纵然孤王宠爱你,但你也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王后是我的正室,也是我舅舅的女儿,你最好安分点。”
李元灏走后剩下野利氏独自一人瘫坐在席上,咬牙暗恨,“卫慕氏,卫慕氏,迟早一天我会将你取而代之。”
李元灏将跟随的仆从支开,问道:“何事?”
“王后身边那位寺人出宫去了兴庆府衙门…是去见枢密了。”
李元灏半眯着眼,“外人眼里我与王后举案齐眉,实则不过是我拿卫慕家没辙,卫慕家亦奈何不了我,只是希望她们家,”话间,李元灏扭头看着刚刚走出的殿门,“不会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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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冬,卫宋举行朝会大典,西夏朝堂君臣共同商议选出使东朝的使者。
王宫建制仿照中原的四方城,坐北朝南,最北为内宫,中宫紧挨君王居所。
女侍走入寝殿朝对镜梳妆的女子行礼,“启禀王后,魏学士求见。”
“让她进来。”
女侍惊讶的抬起头,“这儿是您的卧...”
“让她进来!”
女侍便低头退下。
作学士打扮的宦官走入,几个女侍纷纷退出,抬头间一番犹豫的想要退开。
“魏学士快过来帮我看看,我这中原的桃花妆化的如何?”
转身欲离的人便又站定走上前,“下官还以为王后起身了。”
“我又不用上朝便是日上三竿的也与我无关。”卫慕晗灵一边说着一边持刷笔往脸上涂抹。
令众人没有想到一向任性妄为的卫慕郡主也会有安坐在镜前梳妆的一日,楚王盯着镜前的人不自觉的喃喃了一句,“错了...”
“错了?”描眉的人突然被吓到停了手,对着镜子仔细瞧着。
“顺序错了。”
“啊?”卫慕晗灵转过头,旋即翻开一本书,“我照着东朝传来的书也问了好几个姊姊应该没有错呀...只是我过于笨拙了些愣是自己弄不好。”
陌生的容颜让楚王醒过神,旋即才想到自己身处远离东京的河西之地,而对镜梳妆的只是另外一个女子,便朝其抱拳,“王后对镜而坐便让下官想起了一个故人,她也喜此妆只是有两个不同她人的习惯。”
“不同她人是指这上妆的顺序么?”
楚王点头。
“能让一个人将另一个人的习惯乃至上妆的顺序都记下,这个故人对于魏学士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重要吗?”楚王低头自问,“我不知道。”
“但若没有她,我一定会死在庆州。”旋即又朝卫慕晗灵拱手,“今日外朝在商议派遣东朝的使者人选。”
卫慕晗灵将手中沾了胭脂的笔放下,“定了人选?”
楚王点头,“宗室子为正使以及一个通晓各国语言及文字的汉学官员为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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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的朝堂上,卫慕家与野利家各自举荐出使人选相互争执僵持不下,最后还是由西夏王亲自选定了宗室之子为遣宋使,使得两家没了话说朝臣也无异议。
于势力上卫慕家的确要胜过野利氏,然在朝堂上卫慕家还没有胆大到独揽大权,李元灏拿定主意,看着满朝文武并没有过多的得意,“另外再挑选一个翻译官以及几个熟悉中原礼制去过东京的人陪同。”
“是。”
“东北的契丹人卷土重来,南又有吐蕃,此次赴东朝极为关键,望诸卿勿要让孤王失望。”
“是,大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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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出使事宜筹备妥当。
王宫内,上午出宫的人在宫门关闭的最后一刻赶回,黑色的靴子上还沾染着尘土即使瞧见了她也没有刻意的拂去。
“魏学士这是上哪儿风流快活了,竟一整日都没有人影。”
“回王后,友人相邀。”
“我倒是嘀咕了学士的能力,这才不过短短几月就与他们打成一片了。”
“臣自知能如此靠的都是王后您在背后撑腰。”
“你们都下去吧,我有事要和魏学士说。”
“是。”
楚王随着卫慕晗灵走进殿内,抱拳弓腰道:“不知王后...”
“这里有一盘蜜煎,从东京城来的,自从大王与卫宋议和后商道也重新开通了一条,这是大夏往反东京的商人进献的。”
用蜂蜜煎煮浓缩的果品摆了满满一大盘,桃、杏、李、枣等等,“郡主?”
“我记得你在言及东京城的时候说过少时最爱,权当是前几日你替我在野利氏跟前解围的谢礼。”
不知道是桌上这盘蜜煎还是因为她的话使得楚王的眸子渐渐泛红。
卫慕晗灵楞道:“你?”
“臣失态了。”
卫慕晗灵便坐下轻叹了一口气,“果然,兴庆再繁华也留不住你。”
楚王抬头睁眼道:“郡主这话,何意?”
“我向大王举荐,说你熟知中原礼仪便让你随他们一同出使。”说罢她又起身将一块符牌交到楚王的手中,“至少阿韈的威信可以在关键时刻让他们不敢动你。”
“虽不知你究竟是什么人,但相处下来发现你不过与我一样都是同病相怜的弱女子罢了,我已经困在这儿了,怎能够再限制你的自由。”
楚王握紧符牌,“郡主有什么想要的吗,亦或者是希望看到什么?”
“想要什么?”卫慕晗灵看着大殿四周突然颤笑,“与其说想要什么倒不如说是我不想要什么,我不想要这个后位,也不想要这份虚荣,我不想要的东西别人强加给我的东西太多了。”
楚王抬起手旋即又垂下,“不想要而被别人加强的东西...”
“我让你离开是因为信任你,如果这样会给大夏带来灭顶之灾便说明我看错了人,如此我也认栽。”
“魏清回到中原会替郡主祈福的,只要郡主在大夏一日,一日是大夏的王后,大夏就会一直安宁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蜜煎:蜜饯(宋代的果脯蜜饯超多)
楚王记得王妃化妆的顺序以及习惯,她自己也会,当然也喜欢吃她做的点心,所以看到果脯蜜饯就想到了她。
宋人的审美和唐代相反,文人士大夫多,有点魏晋风流的影子吧,偏柔和,男子会簪花还会护肤呢~
(治国篇除了朝堂还会写一些宋代美食的做法。)
西夏这里没有用太多笔墨(但她肯定经历了不少。)这个郡主也不是什么坏人。
西夏仿汉人制度定居,也是父系社会,但是其实还有一点点母系的影子,婚礼置办和汉人的差不多,也有嫁妆彩礼,不过有点像卖女儿,定婚后如果男方三年内没有迎娶会遭到惩罚。
革带有很多种,西夏官员身上的蹀躞带在宋时去掉了垂在下面的饰物。
宋司马光在《涑水记闻》卷九记载:“ 元昊遣使戴金冠,衣緋,佩蹀躞,奉表纳旌节告敕。”
宋的革带有双尾和单尾,双尾一般为武将束带,以及穿窄袖圆领时束此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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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克定厥家
一个月后,各国使臣相继到达开封府,西夏使者带着贡品从兴庆出发抵达东京城,朝廷命礼部接待将其安置于都驿西亭。
建平十二,正月初一禁中举行正旦大朝会,诸国使臣与州官来朝,皇帝于大庆殿宣召陛见。
直至入夜时分,一辆马车进入城东北隅的昭庆坊途径楚王府侧院,院里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琴声略带悲伤却与孩童清脆爽朗的笑声夹在一起使人闻之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
孩童声渐渐远离,哀婉的曲调弹至一半时突然变调,亦不知是弹错还是弹琴人故意为之,听闻此声,马车内的人突然睁开眼,撑着坐起连忙道:“停一下!”
车夫勒了勒缰绳,瞧了一眼旁侧的高墙大院,向身后道:“旁边就是楚王府,官人可是在府中有相识之人?”
她将车帘掀起,眸中印着灯光照耀下的青砖绿瓦,也正是这垒砌的青砖将她的视线阻绝,轻轻攥着衣角眨着黯然失色的眸子喃喃道:“曲有误...”
“官人?”车夫见人没有应答便又道:“咱还走吗?”
这首钟爱亦常听的曲子自她离京已有将近一年时间不曾听过了,不管是弹琴人还是听琴人对曲谱的熟悉又怎会出错,“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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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琴的手缓缓停下,墙垣外传来一阵车铃声,那是都驿西亭旁马车租铺里租借马脖子上所系铃铛发出的声响,铃铛不少见,但此声音为这家租铺独有。
萧幼清听着铜铃声看向墙垣正想起身时身后传来站定的脚步声。
“曲有误,周郎顾,这周郎已做恒古自是不会闻顾。”
直直的影子将灯笼照耀的烛光遮去一大片,影子旋即弯曲,“下官见过六王妃。”
萧幼清坐定,“这么久过去,陛下的荣宠看似出格,实则都只是在表面,他暗中观察太子并没有易储的打算,萧姜两家不复从前,而以你一个人的力量很难撼动东宫。”
“所以下官来向王妃求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
“东宫正位以下官一人之力的确难以撼动,可若加上枢密院那就不一定了,所以下官想向王妃求一封未来储君生母的荐书。”
“荐书?”
“下官想娶枢相之女。”
萧幼清看着梁文傅故意讥讽道:“陈煜的女儿,以梁参政的作为恐怕就算是官家的旨意也…”
“他会的。”梁文傅打断萧幼清的话,“王妃是知道的,人心莫测,火海刀刃之上谁又不想求存。”
萧幼清伸手抚着琴弦,“就算加上枢密院,但只要陛下不想易储,你们做再多都是白费。”
“的确,如今是陛下掌握大权,陛下是不想易储,但可以逼太子造反,逼陛下易储,下官知道自下官成为二臣,太子便派人盯视着下官,下官亦是只有在这楚王府才敢吐露心声。”
听着正中下怀的话萧幼清没有立马答应,反而忧虑道:“太子也是君,万一不成这可是灭族的死罪…”
“王妃若不搏上一搏,等太子继承大位王妃又当如何?以太子的心狠王妃今后的处境可想而知,就算王妃不为了自己也要想想寿春郡王,那可是楚王留下的唯一骨血。”梁文傅力陈利弊试图说服楚王妃下定决心,“以王妃的聪明才智我相信是能够分清局势的。”
见楚王妃低头不语,梁文傅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女流之辈,不用自己说心中也有考量,“倘若郡王登位,君主年幼王妃必临朝称制,下官的生死依旧握在王妃手中。”
萧幼清缓缓起身,“吕相一向圆滑,梁参政在政事堂加上枢相,虽有二府之力但这还远远不够。”
“王妃请言。”
“还需利用陛下的疑心太子的贪心来一场瓮中捉鳖,只是…”
“但凭王妃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用不着梁参政赴死,但是呢需要参政涉险。”
莲花刻漏的标尺渐渐上移,等候母亲的孩子明明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是不肯入睡。
“姑娘,小郡王见不到您不肯睡下。”
梁文傅转身看向院口,旋即朝楚王妃躬身,“王妃心思缜密,为君主,下官愿冒险一试。”
萧幼清起身,看着天边的月色裹紧了披风,“夜深了,我记得梁参政的家在新城吧?”
梁文傅点头,“近日朝中事务忙,新旧城又相隔甚远下官便在城北租了房子居住。”
“原来如此,恕幼清不远送。”
“下官告退。”
梁文傅走后萧幼清唤道:“喜春,他睡了吗?”
“才哄着睡下。”
萧幼清看着出檐上的弯月,“你到底在哪呢?”随后走回卧房看着榻上熟睡的孩子,“你爹爹走后人人都以为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只因我是女流之辈以为掀不起风浪便将主意都打到你这个孩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