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4日(星期六)
(上)
“你别起床,我去吃饭,就说你胃病犯了。你早上别吃饭去,凡是有人来看你,你嘴上说胃疼,脸上要全是委屈。别的事由我办。”
帅帅趴床上,侧着脸看我捣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快把裤衩穿上呀。”
帅帅这份的难为情,赶紧穿上背心裤衩,把床整理一下,继续躺着。
吃早饭的时候,我对老王说:“王部长,张辰胃疼了一夜,到现在还没好。”
“怎么搞的?”
“不知道呀,昨晚上就没吃饭,说心里堵得慌,胃里绞痛。”
“别是心绞痛吧?”老王慌了。
周嵋大姐,科技部老刘都凑过来问怎么了。
“张辰原来就胃不好,一着急就胃痉挛。”
“这儿没什么急事呀?”周大姐疑惑地说。
“咱看看去吧。”
“不用不用,别兴师动众的。我一会儿给他带点吃的回去,再不好我八点钟陪他去医院看看。”
老王心里有数了,问我:“张辰昨晚上没跟你说什么?”
“没有啊,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没事。后来在写字台上写了会儿字,不过后来又撕了。”
“你跟他熟吗?”
“过去跟他住过宿舍。”
“他是不是心眼儿小?”
“怎么会?大小伙子,怎么会心眼儿小?怎么?有什么事吧?”
“没有。怪我多嘴。怪我。我知道了,你们吃饭去吧,我一会儿看看他去。”老王把别人打发走,拉着我说:“张辰是不是特在意别人的看法。”
我假装想了想,说:“他是个完美主义者,敏感,心特细,什么事都想做得尽善尽美。不怕吃苦,象老黄牛似的。”
“哎!这点儿特难得,为什么院领导喜欢他呀,就看上他这点了。现在年轻人普遍缺这个。”
“刚调院办的时候,为了尽快熟悉工作,每天都把办公室的工作拿宿舍来干,天天干到半夜。吃苦耐劳没得说,就是受不了委屈。”
老王自责地一嘬牙花子:“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儿看看他去。那今天的参观他去不了了吧?”
“看来一会儿得去医院看看。他在宿舍就犯了一回,半夜去医院输了液才好的。”
“不能让他一人去呀?”老王挺为难。
“我一会儿陪他去。”
“明天就回去了。来好几天,尽穷忙了,哪儿都没去,把你留下说不过去呀。”
“您怎么这么说呀?这帮人里没您不行,没我不要紧。”
“我觉得你……”
“您担心我干什么呀,这出差跟走马灯似的,这回玩不成还有下回呢。”
“这小伙子真棒!好样的,这次委屈你,把张辰照顾好。”
“放心吧,张辰带不了队,您多招呼着点吧。”
“那倒没什么,人家派专车,就是上上下下呗。”
老王跟我回了客房。挺内疚地说:“往心里去了吧?”
“没有。”张辰小媳妇似地背过脸去,怪难为情的。
老王以为他委屈了,更内疚了。其实张辰是对自己装病感到羞愧。
“张辰,大气点儿,有什么的。不值得。一会儿让小方陪你去医院看看,今天休息休息,别带着病回北京。”老王以为在跟张辰打密电码儿,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不过得装成傻愣愣的样子,在旁边站着。
又进来几个人,包括江筱枫,别人都是关心地慰问,江筱枫一脸愠怒,假装迁怒于我:“怎么不早点跟老王他们说?”
“行啦行啦,有小方照顾,咱们就可以放心了。赶紧回去拿相机雨伞,八点在逸夫楼门口上车。”看着大家都走出去了,老王走到张辰身边,拉着他的手,说:“委屈你啦,别在意,都是好心。”
这回帅帅真觉得委屈了,苦笑一下,低声说:“没安排好,给您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小方,照顾好点儿啊。”
“放心吧,我会的。”
老王走后,我和张辰这个乐。八点一过,眼看中巴从楼下开走了,帅帅一跃而起:“可把我饿坏了!”
(中)
张辰又穿上他那套月白桃红休闲装,然后赶到餐厅吃了早餐,我们一起上路。
“去哪儿?”帅哥兴冲冲地问。
“‘一国两制’。”
“什么?不是说上东海岸吗?”
“到东海岸‘统一中国’去。”
“什么呀,不明不白的?”
“就你不明白。我想起我爸用《群英会》里曹操骂蒋干的话骂我:‘你本是书呆子一盆面酱。’这话骂我冤枉了,骂你正合适。”
帅帅还是不明白,怕再被骂,不言语了,看我去哪儿。
上了计程车,我冲司机说:“一国两制,统一中国。”
司机一愣,明白了,掉头就走。
张辰见我跟司机也打暗号,而且司机还听明白了,甚是奇怪。盯着车子往哪里开。
车子沿着厦门大学的外围墙,左转右转上了环岛路。左边是大海,右边是高楼幢幢,绿荫如屏。一路沿海,到了东海岸的“一国两制,统一中国”宣传牌子下。
“这么?”
“对。”我付钱,先跨出车门。
帅帅象从笼子里走出的鸸鹋,谨慎的样子,下车四下张望。看见那个大宣传牌子了,乐了:“谁也精不过你。”
“要不怎么说你是书呆子‘一盆面酱’呢。”
“你来过?”
“来过我还来干什么?”
“怎么知道这儿有这个?”
我惊讶地看着他。把张辰看难为情了,说:“谁跟你说这儿有这个来着?”
“你床头柜上那个宣传画报你没看呀?”
“哦,没看。”
“那上面有厦门观光介绍呀。”
“我尽等着人家安排呢,没想这个。”
“张辰你以后可得长点儿心眼儿。你这位置不是就管收收发发。院办是全院的中枢神经系统,虽然不是决策部分,但是它是上通下达的总枢纽。就像这儿一样。”我捏他脖子一下,“四通八达的。你要把这当资源用起来,这是门学问。别以为假公济私,把小老弟弄出来玩儿两天就聪明到家了。”
“我可没觉得自己聪明到家。”
“何止没聪明到家,简直连门儿还没出呢。老黄牛似的,让人可恨让人疼。”
“谁象你说。”张辰觉得自己没面子了,嗫嚅地说。一看就心虚了。
漫步海滨。哎!厦门的朋友,恕我直言吧,厦门虽美,厦门的大海实在没看头。浑浊不说,也没有惊涛骇浪。海上又氤氲不明。那金门岛简直象一条飘摇的破船。不过海边草地上的大棕榈树,倒是蛮有南国情调的。
沿着海滨往回走,帅帅与大棕榈树相映成趣,成了厦门一景了。
我看他开心的样子,发现他一点儿没对乏味的海景失望。我猜他大概根本就没注意到这平淡的情景,而是自我陶醉在难得的轻松心境里了。
“在棕榈树下坐会儿?”
“不累。”
“怕被发现。”
“被谁?”帅帅警觉起来。
“他们可能去展览中心,一定从这过,你桃红柳绿的,还不老远就被人家发现。”
“哦,可不是。”张辰赶紧躲到一棵大棕榈树下去了。
“垫上点儿。”我从挎包里揪出条大毛巾,递给他。
帅帅一看,是浴缸前垫脚的那个。“这你也想到?”
“看你大少爷似的,穿得这样俏,高贵的大屁股哪儿能随便乱坐。”
“你提醒我一下,我……”
“‘你本是书呆子一盆面酱。’”
帅帅转身想制伏我。我一挡,大少爷差点没倒在落满针叶的树丛下。
“嘁!”我眼看帅帅脸快跟衣衫一个颜色了,嗤之以鼻。
“你跟老王怎么说的,早上他象道歉似的跟我说话?”
“我说你胃疼,他赶紧问是怎么搞的。我说不知道,可能没吃好吧。老王问你跟我说什么没有。我说什么也没说,就是情绪不高,吃不下东西。老王问你平时有过这样没有。我说有过,让人家冤枉了,闹了一回胃病。吃好多药都不好,后来是领导出面,解决了,心情好了,就好了。老王猜测是不是你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我说不会。张辰工作认真,吃苦受累不怕,就怕被人误解、冤枉,他受不了委屈。这次出来大家都很开心的,合作很好,你们几个把关的又都在,不会有什么事,可能是没吃对付,一会儿去医院看看就好。老王说他知道怎么了。吃完早饭我们来看你‘装病’,我直怕露馅,还好,你还挺象那么回事的。”
张辰一脸的难为情,听我说完,轻轻打我一下,又赶紧抚摸抚摸,说:“真会来事。”
“那也没你行呀?躺床上装病闹情绪,好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本来就是捕风捉影。”
“可不能那样说,人家江筱枫丝毫不掩饰对你的好感,谁看了都会那样想的。”
“这女人尽坏事。”
“这小伙太让人废寝忘食。”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是说对江筱枫?”
“人家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那哪儿成。”
“怎么不成?你看昨天我一讲江筱枫的风韵,你小弟弟激动万分的样子。”
张辰又来打我,我握住他手腕,“真不希罕?让给我吧。”
“你老实点吧,别野猫似的。还想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呀?”
“这可是你说的,管这叫 ‘好事’。”
张辰笨嘴拙腮,有口难辩,红着脸说:“方,江筱枫是那种最能坏事女人,你说我该怎么防着她?”
“红颜变祸水啦?”
“处理不好就说祸水。”张辰说。看见没?这小子在这问题上,是很冷静,很理智的。这点儿真比我强多了。
“不即不离,不亲不疏,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不好不坏,不远不近……”
“别瞎扯这没用的,说最后那句。”
“最后那句呀,是‘实在摆不脱,就让给我。’”
“才不会呢。”
“为什么?”
“那不害了你,害了小林。宁可……”
“宁可牺牲自己,也决不能害了哥们儿,是不是?”
张辰知道这话不能回答,“别把人家往坏处想哦。”
厦门大学的中巴果然从我们身后开过去了。
“走,上医院。”
“怎么了?”
“张辰胃病犯了。”
中午在外面吃的饭。就在路边吃了土笋冻和杭州小笼蒸包。
一进门服务员就赶过来告诉我们有人来看我们好几回了。我猜是老王。
发短信给老王,告诉他我们看病回来了。
老王赶过来,打量张辰,问我:“去这么长时间?”
“打吊针,一瓶子最快也得四个小时呀。”
“哦,张辰感觉好点儿没有。”
张辰刚要开口,“呃”的一下,话咽住了。其实是帅帅装假怕人家看出来,一紧张,卡壳了。
我赶紧说:“我刚才审他半天,他告诉我怎么回事了,叫我好好数落了他一顿。”我转过头又数落张辰:“你也太脆弱了,人家老王提醒你是太在意你了。你现在是院办红人,可毕竟初来乍到,侯门一进深似海,那里头有多少复杂关系哪儿是咱们这毛头小子看得出来的呀,人家老王心里有你,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赶紧告诉你。你可倒好,犯病了,好像是人家老王编排你了。真不知道好歹。我来三年了,谁关心过我,愣头愣脑瞎撞,栽了跟头磕掉了牙,自己往肚子里咽呗,要不怎么不想在这干了。你可倒好,大少爷似得,还得人家捧着你。”
我这么一说,张辰真委屈了。呵呵,眼圈红了,背过脸去,不敢看我们。
老王赶紧说:“人家小方说得在理。真是把你当成亲信才那么跟你说。谁都看得出,领导有意栽培你。我们其实也都是‘使唤丫头拿钥匙,当家做不了主’的人物,这不看出领导意图了吗,才主动扶持,谁想到你这么心重,哎,我们不跟你说就好?那不等于看你热闹吗?”老王也越说越委屈。
“王部长你别说了,我刚才都跟他说了。他现在是过意不去,没事了。你别担心。”
“小方是明白人。”
“哼哼,明白才麻烦呢!难得糊涂。象我这样的,在咱们这部门,多如牛毛,有你没你谁在意。我看也真该知趣点儿,趁早儿卷铺盖走人了。”
“小方你别那么说。你一来在念书,二来将来的发展是纳入国家计划的。肯定的是,不管在哪里,都是好样的。”
哈哈,我听出来了。他们其实心里没我。
“张辰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听见没有,张辰,人家小方可羡慕你呢。”
“王部长您别说了,我挺内疚的,理解错了您的意思了。”
“没事没事,说明你心里没那些弯弯绕儿。快好啊!”
“那针白挨了,那瓶子药水白灌了。”
“怎么呢?”
“走吧,出去再跟您说。”
我和老王往外走。
“说呀。”
“心病只能心药治。您刚才攻心为上,张辰激动得都说不出话来了。您瞧吧,一会儿准好。”
“嗨!做了这么多年的人事工作,小青年心里那点儿小心眼儿还看不出来。”
“别尽看你们的心腹,我们也是手足呀,别只使用不培养。”
“放心!真是锥子,放口袋里,天长日久也会露出尖儿来。”
“看来我被人家搁铁盒子里了。”
“不会不会,我跟你们主任很熟的。”
“哈哈,关键时刻,您网开一面就行。对了,下午怎么安排?”
“他们要去购物,自由活动吧。”
“好嘞!”
“小张有什么事,及时跟我沟通。”老王低声交待。我连忙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