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城-第27章
潇洒酒窝
1 年前
潇洒酒窝
1 年前
“16年春季学期的研究助理,名额已经满了。”教授说,“但鉴于你上次实习表现得不错,如果想留下来的话,我可以先推荐你去其他实验室,再帮你申请后半年的。”
姚安感激地说了声“谢谢”,之后摇了摇头:“我准备回国了。”
教授的眉毛扬起来:“你确定吗?”
这件事姚安其实想了很久。
之前和钟浅锡对峙时,这句话讲出来,多少还有点上头的成分在。事后又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才算是真的下了决心。
对于姚安这样的决定,父母是不理解的,微信一条接着一条发过来,催命似的。
【为什么不留在美国?有亲戚照应,不是很好吗?】
【听你表哥说,洛杉矶的工资要比松城高很多……】
表哥当然希望让姚安留下,这意味着他可以获得来自钟浅锡的、源源不断的支票和现金。
在这样一个地方,亲情都能被金钱绞得不成样子。
姚安只是一个微小的个体,对抗不了整个环境,甚至没办法报复钟浅锡。
但她可以放下一切选择离开,不去做欲望的筹码。就像那些逃离索多玛的人一样,坚定而勇敢。
于是回到Rigney教授的办公室,姚安轻声说:“我确定。”
教授看出她的坚决,便也没有再勉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给你写一封中国可以用的推荐信。”
说完点了下头,示意她可以离开。
姚安依言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发酸。颇为不舍地回过身,正要开口。
没想到教授先一步冲她摆了摆手,老花镜一戴,谁也不爱:“快别露出这样的表情。中国又不是在外太空,需要联系的话,随时可以发一封email。”
……这个拒绝感动的老太太。
姚安憋到一半的眼泪被迫收了回去,最后变成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谢谢您。”
“不用谢我。”教授推了推眼镜,给她上了最后一课,“这是你的选择,你的人生。”
从单间走出来,其他人还是老样子。
越南博士在看到姚安的时候,笑着打了个招呼:“好久没见了。”
马尔科从电脑后面探头:“晚上有没有空,还去吃菠萝披萨么?”
……
而就像书里写得那样,一旦经过某个节点,消息在群体中的传播速度,就会呈现指数级地上升。
在洛城大学,这个道理特别适用。
很快,同学们就听到了姚安要回国这件事。
“所以下学期见不到你了?”旁人一脸惊讶地开口。
姚安点了下头。
“真是太可惜了。”劳伦斯推了一把姐妹会的朋友,脸上控制不住八卦的神情,“怎么会这样?”
其他的同学跟着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回中国也很好,以后我去找你玩,你一定要接待。”
“就是就是,我明年夏天确实打算去香港……”
姚安正打算在讨论越发激烈之前,把话头及时掐断。
还没等她开口,忽然感觉背上沉甸甸的,好像是有人在看她。
视线是来自教室的另外一端。
苏粒就坐在那里。
在发觉姚安回过头之后,苏粒的目光飞快地从她身上移开。鼻子里哼出一声,拎着包站了起来。临到门口,却又别扭地停下,像是在等着人跟上来。
姚安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立马站起身。
走廊是沉默的,草坪也是。
两个昔日的朋友一前一后,急匆匆地往前走,谁也没有出声,一直到校门口。
苏粒大概是没找到学校里面的停车位,奥迪停在了两条街外。
及到那辆敞篷轿车出现在视野里,苏粒才突然一个急刹,转过身:“你要回国了?”
姚安愣了一下,很慢地点了点头。
“怎么都不告诉我?”苏粒提高了一点音量,见姚安要开口,突然又梗着脖子嚷嚷道,“算了,我根本就不关心。”
姚安:……
眼下好像只有一种回答了。
过了半晌,她说:“对不起。”
“用不着你道歉,大骗子。我是不会去中国看你的,想都别想!”
“好。”姚安艰难地回了一句。
“这样就完了?一个字:好?”苏粒挑起眉毛,“没有其他的话要说了吗?”
“对不起。”
苏粒跳进车里,狠狠按了一下喇叭:“都说了,不要再讲对不起了!!!”
滴滴——
车子停的位置不大好,紧挨着一栋公寓楼。
这么一闹,音量喜人。
公寓楼上有人被吵得推开窗,探头骂道:“F**k!小声一点!”
围观了全程的姚安终于找到机会,语气十分钟真诚地建议:“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要被人扔垃圾了。”
苏粒再气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姚安是对的。
于是这位粗声粗气地说:“大骗子,上车!”
“我们要去哪里?”
苏粒只管板着脸,一言不发。
姚安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时隔几个月,又坐进了那辆敞篷车的副驾驶。
车子在苏粒的愤怒中启动,两旁的街景却变得越来越熟悉。
学校周围的寿司店,可以欣赏洛杉矶全貌的格里菲斯天文台,好莱坞大街上专门骗游客的纪念品商店。
那些她和她曾经去过的地点,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就和刚来洛杉矶的时候一样。
就好像回到了2015年初春,两个女孩刚刚认识的那天。
那阵子春光很好。
她们会在洛杉矶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消磨所有不上课的时光。当时姚安的英语还很蹩脚,听力也不过是六级刚过的水平,经常连苏粒吐槽Rigney教授的话都听不大明白。
“你说什么?”她会小心翼翼地询问一遍。
“on a short leash,意思是管得太严。”苏粒倒也不嫌烦,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都会大大咧咧地再重复一遍。
要是语言解释不清,就会上手比划:“星巴克的Grande杯子这么大,Venti的这么大。记住,一杯咖啡里千万不要加超过4个shots,不然就能看见走马灯了。”
苏粒懂得洛杉矶的一切,教过姚安很多东西。
姚安也教过苏粒不少:“线性回归要用这个方法去算,还有P189页的练习题,你这样做恐怕不行,得换一个解法。”
作为好朋友之间的认证,学习过后,苏粒会眉飞色舞地分享一些八卦:“前天杰西卡去了瑞恩的游艇派对,结果把人家的香槟塔撞到了……”
这是一段充满谎言的时光,却也是一段充满友谊的时光。
好的、坏的、酸的、甜的。有欢笑,也有吵闹。林林总总混在一起,很难让人说出其中滋味到底是什么。
姚安不可控制地陷入回忆。
于此同时,奥迪继续在洛杉矶的大街上飞驰。
吱——
直到路过某个路口,汽车的方向盘忽然朝右打急打。在一片鸣笛声里,奥迪骤然停在了马路旁。
“你会不会开车!”后面的司机气得降下车窗大嚷,“是不是有病!”
姚安也被吓了一大跳。
她急忙侧过脸,想要询问苏粒是出了什么事情。但在看到对方的面孔那一刻,突然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因为苏粒哭了。
睫毛膏不防水,糊成一团被眼泪冲下来,在下眼睑堆出黑黑的一圈,从洛杉矶辣妹变成熊猫。
“怎么了?”隔了好半晌,姚安才找回自己的语言。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掏出纸巾,要递过去。
苏粒没接,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眼睛:“要你管。你赶快走,立刻走,一天都别多留,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条件反射似的,姚安的眼圈也跟着酸了。泪珠一个接一个往下淌,那些苏粒没用上的纸巾,到底是派上了用场。
场面其实有点可笑。
繁华街边,敞篷奥迪车里。
赶在交警过来给违章停车开罚单之前,两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隔着中控台抱头痛哭,泪水打湿了彼此的T恤领口,睫毛膏蹭的到处都是,谁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
哦,不对,苏粒说了。
“我最近特别难过——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姚安吸溜起鼻子,“对不起。”
“都说了不是因为你JSG了,不要道歉了。”
“我之前应该说实话的。”
“现在晚了,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苏粒……说真的,我很后悔。”
“你最好是。”
空气时而吵闹,时而安静。
最后,在一片皱巴巴地吸鼻子声里。
苏粒别过脸,掏出手机,开始在谷歌上查起航班信息:“不是关心你这个大骗子——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坐哪趟飞机回去,洛杉矶直飞北京,要多少个小时?”
*
同样是在2015年的那个初冬。
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钟浅锡接到了父亲病危的消息。
“哥哥,快来中心医院,爸爸要不行了!”瑞恩在电话那头哭喊。
钟浅锡急匆匆赶到私立医院时,来做临终祈祷的神父已经到了。
“我们给病人打了一针吗啡。”走廊上,医生对钟浅锡解释道,“主要是想缓解病人的疼痛,钟老先生想要多撑一阵子。”
瑞恩抹着眼泪,附和道:“是的,哥哥。爸爸刚刚说,他想要见你。”
钟浅锡握住病房门的把手,拧了下去。
屋子里的味道算不得清新。尽管护理人员想了很多办法,但死亡的腥臭气依旧徘徊不去,眼下连鲜花都盖不住了。
老人躺在病床上,眼睛是睁着的。
他已经瘦成一把骨头,瞳孔在药物作用下,泛起死鱼一样的颜色。要不是心电监护还有微弱的起伏,看上去和一具尸体差不多。
“父亲,我来了。”钟浅锡靠近了一些,温声开口,“您想要对我说什么?”
老人听到钟浅锡的话,眼珠很轻微地动了动。鼻饲管插得太深,嘴都快张不开。
钟浅锡只能走到对方身边,俯身把脸凑过去。
很久之后,微弱的气流伴着腐臭味传来。
“我给你……留了……一份……礼物。”父亲气若游丝地开口。
钟浅锡一向平静地眼睛里,闪过一点惊讶:“礼物?”
怎么看,这都不像是老蜘蛛会干出来的事情。
可顺着父亲眼珠转动的方向,钟浅锡看到了柜子上的那一摞纸张。
走过去翻开,读了一点之后,钟浅锡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
那摞纸竟然是遗嘱的复印件。
为什么要把遗嘱大咧咧地放在这里?
为什么又说它是礼物?
钟浅锡望向病床上的人,隐隐有了一些预感。
一张张纸页滑动,一条一条细细看过去。直到最后一页,钟浅锡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了。
这份遗嘱里根本没有他的名字。
父亲什么都没有留给他。
无论是一栋房产、一辆车,甚至连客厅的那副橡木象棋,都没有——“钟浅锡”这三个字压根就没有在纸面上出现过。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骗我……我早就……清楚……”生命的最后一刻,病床上的老人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提高了音量,嘶声呐喊,“我最恨……背叛……所以我的……儿子……只有瑞恩……”
如果说钟浅锡的相貌是遗传了母亲。
那么他的智慧,某种程度是遗传了狡猾的父亲。
一个从中国漂洋过海白手起家、获得巨大成功的商人,当然有过人的智慧。
是的,哪怕是在昏昏沉沉的病中,老蜘蛛也一直都知道,他聪明的大儿子想要些什么。
从来都不是金钱。
——这么多年过去,钟浅锡已经靠自己的努力,获得了足够多的股份和现金。即便遗嘱里没有被提及,他在经济上的损失也不大。
钟浅锡想要的是别的。
不管承认与否,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那个从路易斯安娜来的小男孩,一直都在渴望着一件事。
小时候他想要做一个对父亲有用的大人,成年之后,他想要取代父亲、剥夺对方的权力。
归根结底,钟浅锡渴望来自父亲的认可,不管通过什么方式。
老蜘蛛心里清楚这一点。于是临终前,他在遗嘱里彻底抹杀了对方的影子。
他不承认有钟浅锡这个儿子。
这么多年父与子之间相互厌弃,相互防备,相互利用。直到一个人濒临死去,还要给对方致命一击。
多么可笑又荒谬的角力。
老人完成了人生的最后一场报复,得意极了,嘴角抿了抿,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也是在这个瞬间,监控开始尖锐的报警。心电图从轻微的起伏,变成了一条直线。
钟浅锡的父亲死了。
顿时。
病房的门被人从来推开。哭声、脚步声、电极刺激心脏的砰砰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快来人,快来抢救——”
“一,二,三。Start!”
恍惚间,有人开始拉扯钟浅锡的袖子:“哥哥,哥哥!”
但钟浅锡没有回应。
胸口的洞越扩越大,填不满似的。
金钱、权力和野心都无法让它愈合,放眼望去,整间屋子里全是人,却没有一个能够真正理解钟浅锡。
甚至没有人真正需要他。
遗嘱上明明白白写着,是父亲抛弃了钟浅锡。
他没有家了。
或许从来就没有过。
可他想要回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钟浅锡挥开了拉扯着他的人群,迈步向前。
“哥哥,你要去哪里?”
“钟,你不能离开,这里需要你!”
可钟浅锡需要回家。
不是回马里布、不是回山上的别墅,甚至也不是回比弗利那间已经没有人居住的顶楼——客厅的铃兰已经枯萎了。菲佣们浇了太多的水,反而让花枝彻底干掉。
姚安不再需要那些花,那里就不能再称之为是家了。
少了赋予房子意义的人,再豪华的居所,也不过只是一间冷冰冰的建筑。
他要去有姚安在的地方,去把他的小鹿接回来。
立刻,马上。
……
宾利一路南行,衬衫的领口被男人不耐烦地扯开。
“还有多久到洛城大学?”钟浅锡问。
旁人从来没见过老板露出这样饥饿的神情,几乎要瑟瑟发抖了:“还有……十分钟,哦不对,十五分钟。”
油门被踩到底,终于,那间破败的合租公寓出现在眼前。
但属于姚安的屋子里,灯却是暗着的。不仅如此,钟浅锡还从负责盯梢的司机口中,得到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
“姚小姐坐车去机场了,带着两只行李箱。”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