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学究吹胡子瞪眼,“狂生!”
——不,他只是在实行他受到伤害后,反击的权利。
少年亮出小尖牙,气死人不偿命地:“谢谢。不过,比得过别人的嚣张才是狂生,比不过别人的嚣张,那就是犬吠。”
副院长怫然而去。
“干得漂亮!”陆嘉吉蹦了过来,“兄弟,我还以为你要忍下来呢。”
林稚水微微侧头,眼中如同蕴了一汪清浅的水,“我才不舍得委屈自己。”
陆嘉吉忧心忡忡:“但是,他是老师,我们是学生,他天然就比我们高一层,别人恐怕只会觉得你顶撞老师,不堪教化。就像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一样。”
林稚水扬眉:“老师,老师,那也得他教过我才行,我可没上过他一堂课,从他那里学到东西。”
反而是那家伙没有师德,上来就莫名其妙冲他摆下马威。
“也不是这么论的……”陆嘉吉跳到桌面坐下,挨着林稚水小声逼逼:“如果院长在,根本就轮不到那贼杀才嚣张。”
“说到这个……”陆嘉吉茫然,“院长他去做什么了?再大的事情,一个月也该办完了吧?”
院长在听顶层那几位扯皮——倒也不是他磨蹭,马匹日行不过七十里,他也到底不是年轻时候,有那个体质承受八百里加急赶路,到皇城时,近两千里的路程,已用了三十一天。
人族目前的名士共有七位,除去国师和李家家主,剩余五位,他们听完寇院长的汇报后,全程在吵。
吵谁把这块良材美玉收下当徒弟。
“他当然该作我徒弟!”法家名士提声,“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他能写出包公断案的文章,就证明他心里必然是更倾向于以法治国!”
阴阳家名士呸他:“那林小郎君还先写了凤凰呢,凤凰代表什么?五德!仁义礼智信!我阴阳家的‘五德终始说’,才合他心意!”
杂家名士懒洋洋窝在椅子里,打了个呵欠:“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小孩儿‘贵生’之义,还需要争吗。”
国师颇有兴致地插话:“你们杂家‘贵生’之义取自道家,那他更应该在我跟前学习天衍之术才是。”
杂家名士抬起眼角,“没事,我们杂家不论这个,你们全当他师父,我也没意见。”
阴阳家名士翻了个白眼:“还正好合你们集百家之长的核心是吧?”
又有位名士紧接着说:“既然你们杂家不在乎这个,想来也不在乎当不当师父,不如退出为好。玉藻,童无南,应喜,你们觉得呢?”
被点名的小说家名士、阴阳家名士和法家名士认同地点头。杂家名士也忍不住翻眼皮,“明博,你是打算在同僚身上施展你们纵横家的远交近攻吗?”
纵横家名士温和地笑,没有接话。
法家名士瞅他,忽地口诵:“不劲直,不能矫奸。”转头对院长一拜,“寇先生,容我直问,明博是不是私底下做了什么?”
纵横家名士笑容一僵。
被其余名士齐齐盯着,寇院长感觉自己背上压着一座山,他对纵横家名士歉意地笑了笑,直言:“明大家早便将火鼠裘和《阴符》一书交与我,让我带给林稚水。”
火鼠裘,从火鼠身上剥下来的皮毛制成,披之可烈火中穿行。
《阴符》,全名《本经阴符七术》,纵横家鼻祖,鬼谷子所作。
先以利诱交好,再使之了解纵横家理念,徐徐图之。
阴阳家名士长长“噢——”了一声,怪声怪气:“原来这才是远交近攻里的‘远交’。”
一声不吭的小说家名士走近寇院长,从袖子里拿出四五张战文,“听闻林生家有幼妹,此些战文赠他,以保血亲。”
这可提醒了其他名士。
法家名士直接把腰间的一面小镜子取下来,“我今日没带其他东西,此为黄帝十五镜之第八镜,可让邪物显形,镇压妖物,照人肺腑,我如今不大能用到,送他了。”
阴阳家名士取出一律管和一张谱子,“邹子吹律致气,既寒,可使六月飞霜。”
杂家名士笑道:“天时和人和都有了,那我就送他一辆木牛流马,无视地利,代步的好宝贝。”
李家家主:“那我也添一个,君子当有宝剑,我有巨阙一柄,剑技一卷,望人族后辈有安身立命之法。”
国师:“我送他一卦。”
寇院长大喜:“多谢国师。”
向天卜卦,自然要沐浴更衣,洒扫焚香。
“卜者问天,筮者问地,以玉为礼,以玉为祭。”
国师以玉卜通神,沟通天道。
风起,悬挂的玉铃叮叮当当响,紫气覆盖了半个天空,堂哉皇哉,庄严无俦。
院长对于术算并不精通,看不出来所以然,但是,他能听到玉铃的韵律变了,从叮铃铃变成哗啦啦,如同潮水,一声叠过一声。
然后,某一瞬间,忽然寂静。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照亮视野,也照亮了阖起双眼的国师,结霜的睫毛。
寇院长鬼使神差觉得,自己的影子方才抖了一下。
国师缓缓睁开眼睛。
咔嚓——
玉铃碎了一地玉屑。
“国师,这是怎么了?”同样在现场的皇帝惊疑,“以往也不这样啊。”
以前国师卜算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睛往那一站,风景画似的,玉钤随着异像升起而叮当作响,等到异像慢慢消失,玉钤归于沉寂,就算是卜算完了,可这次……
“玉钤碎了,眼睫还结了霜,是什么兆头?!”
国师深深吐出一口气,“锦绣前程。”
“什么?”
国师闭了闭眼,“林稚水,天资聪敏,才华卓异,锦绣前程,傲视侪辈。”
皇帝:“这不是很好的卜相吗?怎么突然碎玉?”
“这些都是我根据一闪而过的灵气推断的。实际上,他的命运,我根本无法窥探。结霜是天道给我的警示,倘若我强行探查,只有双目失明一个下场。”
“但是!”国师的眸子不再是单调的黑,一点光芒将其笼罩,“他的存在,是人族幸事!”
“您是说……”
“去芜存菁,荡涤邪秽,固其源,培其根,他法正直,肃清一世。”
“好好好!”皇帝大喜,“寇宗!”
寇院长作揖:“臣在。”
“见此金牌,如朕亲临。”皇帝拿下腰牌,直接交到他手上,“有人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无法平复。寻常争执便罢,若有人相害凤凰儿,不论是谁,朕皆允你执此牌,先斩后奏。”
“不论是谁?”
“不论是谁!哪怕是朕的兄弟,你也可替朕行刑罚之事!”
寇院长激动地身形颤抖,“谢陛下!”有了这枚金牌,他就能暗中护住林稚水,这人族凤凰儿,不使他夭折了。
带着皇帝和几位学士赠予的物件,寇院长回去的路上真怕自己碰到山贼,东西都被抢了。
出城的时候,李家家主私底下拦了他,“寇宗。”
寇院长笑道:“老朋友,这是抓紧时间与我叙旧来了?”
李家家主苦笑:“我是来为我儿谋一条生路的。”
寇院长唬了一跳:“路行?他怎么了?”
“你也知道,我是老来得子。”
寇院长点点头,这个他知道。他这位老朋友子嗣方面实在困难,四十有五了才有幸得麒麟子,那孩子小时候他见过,白白胖胖,玉雪可爱,穿上红肚兜,跟年画上的仙童似的。
李家家主:“他是我们李家这一代唯一的子嗣……”
这话可是让寇院长欲言又止了,“虹儿……”
李家家主掀了掀眼皮,仿佛没听到这句话,接着说:“家族里终于查出先祖灵躯所在,正是金光县,他自告奋勇来寻,我……”
寇院长叹了一口气,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多嘴。
“你难道怕他和林稚水起冲突吗?”寇院长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老友,你的品性我还不信?你绝不是那种溺爱孩子,将其宠成无法无天的纨绔的。”
哪知,李家家主叹息一声:“只我一人,也无力回天啊。”
随后,寇院长就听完了一个努力教孩子,却被孩子爷爷奶奶,母亲舅舅,两位叔叔,乃至最上头那一位拖后腿的中年男人血泪史。
“他倒也不是那种令人不耻的纨绔,他就是……就是……”李家家主纠结半晌,“他就是自小被捧大的,要星星不给月亮,养成唯我独尊的性格。又因着周围人都说他是李家这代唯一的传人,必须完美无缺,不负青莲剑仙威名,便又心心念念觉得自己倘若不够完美,堕了先祖名声,那就是千古罪人。”
从要求自己完美,到要求自己周围人东西也要一样完美,也不过是七八年的功夫。等李家家主注意到时,亲儿子已经养成了那样又轴又骄纵的脾气。
寇院长:“……想些好的,其实他们也不一定会起冲突。”
李家家主眼睛都不多眨一下地:“我不信。”
寇院长:“……”
这话不是亲爹,都说不出来。
他迟疑着,委婉地:“那要看看是什么事了,只是普通争端,倒也用不着先斩后奏。”
作者有话要说:
不劲直,不能矫奸。
——《韩非子-孤愤》
第23章 举头望月
数课之后,是一整天的文课,文课之后,又是一整天的武课。
林稚水喜欢武课,所有刀光剑影都能够在面前展现。
去上武课之前,妹妹一边装水壶一边说:“哥,今晚咱们要祭灶官,你下课后带头黄羊回来祀灶。”
“已经二十三号了啊。”林稚水有些晃神,“那离元日也不差多少天了。”
“对!我们终于又可以一起过年了。”小女孩说这话时,难得有了现在年龄该有的活泼,“我买了彩绸,练习好久的剪燕子呢,哥哥到时候,一定要戴上哦,要迎接春天!”
林稚水笑着点点头。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到武课遇见李路行。
陆嘉吉在林稚水耳边逼逼叨叨:“这家伙为什么不能像不上文课一样,不来上武课呢。”
林稚水瞧了几眼,“因为武课是他的优势所在。”
小少爷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好,被阮小七毒打后,还能继续抱着他的三尺青锋在武课上大杀四方。
清澈的蓝天下,剑鸣在单调的吟响,李路行也的确不负他青莲剑仙后人的名号,澎湃的剑意笼罩了整个演武场,长剑出鞘,神虹掠过,挑战他的人,十招之内,必然被打翻。
少年天骄,也只是差了些实战经验。
陆嘉吉支着下巴看了几场后,撇撇嘴:“好吧,我承认,他确实有傲慢的资本。”
林稚水:“那你要不要也上去玩玩?”
“好主意!”陆嘉吉提起笔,跃跃欲试。
没等到他写出战文,李路行就从演武场走了出来,迈动的脚步轻快愉悦,目标很明确,就是在和陆嘉吉聊天的林稚水。
他拧眉,脸色有些阴沉,“你拒绝了我的友谊,就是因为这满脸尸斑的玩意儿?”
林稚水唇角笑容收敛,眼瞳如同墨汁浸透,“道歉。”
“哈?”李路行往柱子一贴,下巴抬得高高,“道歉?我从小到大就没道过歉。而且,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他有什么地方可以和我相提并论?”
小少爷垂首,漫不经心地把玩自己编的剑穗,“他哪方面行了?战文还是自身武技?或许在这金光县算是佼佼者,放到皇城根本不够看。”
典型的天才傲慢综合症。
欠一顿毒打——阮小七那一场,根本不足以让他感受到当头棒喝,毕竟看着就不是同一年龄的,高中生难道还会因为考不过研究生而怀疑自己的能力吗?
林稚水手腕一动,执着毛笔往前飞刺,李路行下意识抬剑,蘸满墨汁的笔尖与剑柄相撞,留下浓重墨印。
“戢鳞?”林稚水念出上边篆刻的古朴大字,“戢鳞剑,戢鳞潜翼,思属风云,赠你剑的人希望你能适当隐藏自己的锋芒,可惜,你辜负了他的期望。”
李路行“哼”一声,“他老了,就知道藏锋,本少爷天纵奇才,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有才能,确实不需要藏着掖着。”林稚水转动笔管,笑的时候,眼神却是锋利的,“李路行,既然你觉得自己是完美的,那肯定没输过吧?”
“当然。”
“好。”林稚水把笔一摔,白纸上“啪”地摔出粗重墨痕,“来年二月二十一号,书院私试,比一场?你输了,就要道歉。”
“那你输了,就不许再自降身价,和他们混在一块。”
“我交友是我的自由,何况,我并不觉得那是自降身价。”
“我道歉也是我的自由!”
二人对视两息,知道都无法说服对方,直接不欢而散。
晚上,林稚水买了一整头黄羊回家,路上不忘绕道去酒楼,把借来的钱还清。
掌柜还铺了红纸,“林公子,赐一副春联?我过年时把它贴在店门口。”
林稚水略一沉吟——
千古平波鱼献瑞,万端浮世鸟呈书。
掌柜好奇:“可有典故?”
旁边有人笑道:“鱼献瑞,可是指‘白鱼入舟’?”
林稚水:“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