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敌国太子后我怀崽了-第67章
魔幻就毛豆
1 年前

  福南音坐在圣人对面,脸色有些泛白。

  “你们……在说什么?”

  这场景出乎了李裴的意料,他眼神在两人间逡巡片刻,几步走到福南音身边,却见后者抬了抬手,指向龙案上那张宣纸。

  “父皇的字极好,只是故事太悲了些,我听了有些难受。”

  遇时始束发,今来发已霜。

  李裴看着这寥寥十个字,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他从未见过圣人如此不加掩饰地表露出这副春秋不复的疲态,一代帝王服了老,当真不愿在这把龙椅上再坐下去了。

  “父皇您究竟是为何……难道真的是身子……”

  屋中的药味更浓了些,应当是刘医工的药快煎好了。

  “朕无碍。”

  此时圣人才抬起头,朝着李裴看了一眼,而后越过了他,又望向了对面的福南音,缓声道:

  “没有冢也无妨。好在漠北被打下来,不论骨灰落在哪,他也算是回家了。”

  圣人叹了口气,一顿,又道:“让他等了这么多年,朕现在终于能去陪陪他了。”

  福南音抿了抿唇,半晌道:“儿臣在漠北留了些人手,若是父皇需要……”

  两人来来回回说了几句,李裴听得心中大骇。他没想到圣人退位竟是为了去漠北,为了去陪那位连尸骨都没有留下的宁胥。

  他正要说些什么,便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汤药来了。

  李裴回头,看着刘医工小心翼翼端着药碗朝着龙案的方向走过来。他心中再次沉了沉。圣人如今若当真身体有疾,怎么能再往那西北荒蛮之地去?他若他日登基,自然不能随意离开长安,届时若是离宫,那么太上皇的身份也是要瞒下的;可叫生身父亲一人去到千里外过所谓“闲云野鹤”的日子,他又如何放心得下?

  外面传圣人龙体有恙。

  可那传言分明是为掩人耳目的借口。

  父皇真的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太子妃,药来了——”刘医工端着药碗走近了,猛地见到太子殿下站在旁边,眉头便忍不住皱了起来,尤其是看到后者那怔愣的神情,老太医更是来气。

  “殿下您怎么做人夫君的?太子妃这肚子里怀着呢,您就不护好了?回回都这样,这都第二胎了还不长教训……”

  李裴大脑宕机了一瞬,继而猛地转头去看正低头一小勺一小勺喝着涩得发酸的汤药的福南音。

  “阿音你……怀了?”

  福南音手上勺子一顿,慢吞吞抬起头,微微有些泛红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意:“嗯,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什么?刚知道?!”刘医工惊愕地看着他们二人,痛心疾首道:“这可都两三个月了,你们……这……方才幸好是在殿中,太子妃晕的好是地方!若是晕在外面,小皇孙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立政殿中忽然吵吵闹闹起来。

  圣人并没有喝止,他看着身为太子的儿子此时半跪在地上,满目心疼地将福南音抱在怀中,又一勺勺地给人喂着安胎的汤药;看着一旁的刘医工絮絮叨叨责备着二人……

  看,至少他们的孩子们如今是幸福的。

  他无声地笑了笑,又低头看向宣纸上那孤零零的十个字——遇时始束发,今来发已霜。

  “遇时始束发……”

  念完这句话,圣人眼窝中忽然带了些湿意。他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眼睛——

  的确是泪,还是温热的,落在手指上却忽然凉却下来。

  已经十余年不曾流过泪了,更是不曾为宁胥哭过。帝王是不可为儿女情长落泪的,他只能将心中的痛苦和想念深深压抑掩藏着,让旁人猜不到他所念所爱,让所有人以为当年死去的宁胥只是与他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伴读而已。

  后来的几年里他甚至自己都快要忘了,更不知流泪是何滋味。

  怎么会哭……

  太荒唐了。

  真是……圣人心想。真是太好了。

  ……

  二十余年前。

  三皇子李容到了快要束发的年纪。其生母宝淑妃便求着圣人为李容从世家子弟中择个好学的伴读出来,总想着能让她这儿子在读书上争争气,日后也能得圣人个青眼,封王出宫时换一块富庶的封地。

  可惜做三皇子的伴读并不是个好差事。长安这些世家高门想得深远,如今圣人不曾立储,所谓“伴读”便如娶亲一般,成了拉拢各家势力的橄榄枝。

  李容不受宠,学业不上不下,母家更是弱势,名门权臣的子弟不屑于往他跟前凑。

  就只剩下些清流纯臣。

  比如兵部宁家。

  “胥儿,你当真想好了?陪皇子龙孙读书可不比做太学生……”

  宁胥还在小心包着自己亲自选的束脩,闻言抬头看了眼这位平日总是惜字如金的宁大人,颇有几分无奈道:

  “爹,您都问了我八十回了。不就是给三皇子做伴读吗?我读我的,不过给他做个伴儿罢了。太学可比不上弘文馆,您再问我多少遍我都是愿意的。”

  彼时在弘文馆授业的正是那位才名满天下的杜相。

  宁胥幼时便是读着杜相的文章开蒙的,这十多年来唯一的心愿更是拜在杜相门下。可惜如今杜相担着少师的名声,自然不可能再随意收旁的学生,入弘文馆做皇子伴读便成了宁胥心愿得偿唯一之途。

  宁大人虽然嘴上啰嗦,却知道名字已经报了上去,如今即便是再反悔也来不及了。可是听到宁胥方才那般说辞,心中的担忧却不减反増。

  “你……”

  宁胥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已经是一众太学生中的翘楚,宁大人一早便知道他这个儿子眼里只有学问文章,此时却不知时好时坏,只能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你入了宫,跟着杜相读书可以,千万不要跟皇子们走得太近。就是那位三皇子,你虽是他伴读,最好下了学也别有太多牵扯,以免卷入朝堂之争。知道了吗?”

  宁胥巴不得如此,此时更是忙不迭应了下来,将手上的束脩塞入书笈中后,便起身要将宁大人往屋外赶。

  “知道了爹,全听着了,都知道了,您往后瞧好吧……”

  宁大人还想再说什么,只是想到三皇子的资质,又稍稍放心了些。没人会觉得这个无才无势的皇子能与储君皇位有什么关系,胥儿如今做了三皇子伴读,总比日后入了朝被那些得势的皇子拉拢来拉拢去要好得多。

  可谁知道便是这一举,冥冥中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第88章 

  宁胥第一眼见到李容是在含凉殿外。

  那正值长安桃花开遍的三月里, 殿外湖水解冻后泛着春暖,宁胥便坐在一块平整的太湖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上的《左氏春秋》, 一面等着要结束束发之礼的三皇子从殿中出来, 他拜过了,再一同去弘文馆。

  宫中的内侍是掐着时间将他领进来的, 因而没等多久,宁胥便见到一个头上束着青玉色锦带的少年从殿中走了出来。

  李容的个子要比同龄人高些,那承袭了淑妃好容貌的脸上却意外带了些野气。他似乎知道今日会有位世家子弟入宫给他当伴读,此时有些不耐烦地朝四下打量了一番。宁胥借着花木遮挡没有被李容发现,只是后者那明显不友善的神情落在眼中,他怔愣犹疑片刻,便没有立刻现身。

  于是这也让他有机会看见了接下来这一幕——

  一位看上去有五六旬年纪的嬷嬷从含凉殿中匆匆出来, 手上提着个书笈,喊了声“三皇子!”

  李容回过头, 脸上神色也缓了缓, 竟乖乖笑应道:“杨嬤。”

  变脸之快,宁胥看得啧啧称奇。

  杨嬷嬷走近了, 将书笈给李容背上, 又为他理了理衣裳, 这才问道:“云仙儿啊, 那位宁家的伴读还未到吗?要不然老奴先送您去弘文馆?”

  宁胥猛地一愣。

  云仙儿?

  谁是云仙儿?

  李容鼻间轻哼,低声说了两个字,只是隔得太远,说了什么没有传到宁胥耳中,但后面那句话却是没有收声的,在空旷的院中清晰响起。

  云仙儿:“这些不懂规矩的世家子弟, 果真是欠修理……”

  三皇子。李容。

  云仙儿,李云仙。

  宁胥被震得不轻,不论是这个名字,还是李容方才那恶狠狠说要修理他的语气。慌乱中他手中的《左氏春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声音不大,却足以引起外面人的注意了。

  “谁在那?!”

  眼看几人警惕地朝他所在的方向走过来,宁胥电光火石间竟做了一个极为惨绝人寰的决定——他当即躺在了那块太湖石上,闭着眼摆出一副睡沉了的模样,却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那踩在花泥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宁胥的心提到嗓子眼里,他甚至在黑暗中能感觉到李容打量和探究的眼神在他身上来回逡巡着。过了许久,李容似乎信了他装睡的把戏,嗤笑了一声,又将那词说了一遍。只是这次宁胥听到了,这是非常清晰的、也非常不屑的两个字:

  “纨绔。”

  是杨嬤将他摇“醒”的。

  宁胥一睁开眼便见到李容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看着他,问:

  “你就是宁胥?”

  宁胥弯腰捡起地上沾了土的书拍了拍,塞回书笈里,这才朝着李容作了一揖,

  “正是,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伴读了。”

  李容皱起眉来,似是有些生气,又像是偏要摆出个架子来一般:“什么你你我我的,宁家没叫你对着本殿下要称臣吗?”

  宁大人的确不曾在这方便对他多加叮嘱,宁胥早前更没与皇家的人打过交道,面上闪过一丝错愕,却也多多少少被这位三皇子颐指气使的态度激出几分文人气节来,索性背起书笈,挺直了身板对李容道:

  “人虽常说‘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宁家世代清流纯臣,自然只效忠圣人和储君,我也只需对他们称臣。”

  李容脸沉下来,眼睫飞快一垂,重新抬起来的时候却再次露出那份不屑嘲弄的表情来,嘴上重复了遍:“清流纯臣。”

  可笑。

  说什么纯臣,还不是捧高踩低,看不上他这个无人撑腰的皇子罢了。说白了,他进宫做伴读存的也是同样心思,不正是上赶着攀附他那些得势兄弟,想要在日后借着从龙之功在朝堂分一杯羹?

  当日的早课要比往常迟一些,待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弘文馆,杜相已经到了。宁胥朝着首席看去,步子猛地一顿。

  李容又嗤笑一声。

  转瞬便见这位眼高于顶的伴读恭恭敬敬朝着杜相行了个大礼,又将手中小心握了一路的束脩奉上。

  “学生宁胥拜见老师。”

  宁胥的束脩遵循了孔孟时的古礼,只是简单的肉脯罢了,却比得宫中皇子们那些珍玩更叫杜相舒心。

  杜相显然也是听说过宁胥在长安的才名的。兵部宁家的独子,太学中最为聪慧的学生,为了拜在他门下才入宫给三皇子为伴。弘文馆中向来授业不苟言笑的少师竟破天荒笑着将宁胥从地上扶了起来,虽未多赞赏什么,可这份礼遇却仍是被旁人看在了眼中,当即变了味。

  李容蹙了蹙眉,那“捧高踩低”的印象外又多加了一条:巴结谄媚。

  三皇子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人总是不免往坏处揣测。尽管在接下来的几日中他渐渐发觉这个宁胥的学业当真是拔尖的,不论是功课还是堂中问答,向来出色。可此时再想起当日他那句“只对圣人与储君称臣”,三皇子心中很是沉郁;又想宁胥每每下学后便匆匆出宫,摆出一副对他的含凉殿毫无兴趣的清高模样,则令他更为恼火。

  “旁人的伴读也如你这般?”

  李容手指了指那几位跟在其他皇子身后亦步亦趋小心奉承的世家子,看着一只脚正要踏出弘文馆的宁胥,道:“我这是找了个书童,还是请了个大爷?”

  宁胥不明所以:“那三殿下想我如何?”

  “做个称职的书童,日后的功课,你帮本殿下写。”

  宁胥怔了怔,而后拿一副“不思进取”的眼神将李容上下扫了一番,却问:“老师若是看出来了呢?”

  李容冷笑道:“皇子犯错,当罚伴读。你以为我将你选进宫来是做什么的?”

  宁胥深吸了口气,又问:“若我不写呢?”

  李容看着他,眼中带了一丝恶意的玩味:“我知道,你瞧不起本殿下在宫中无势;可即便如此,我想要修理一个伴读也绰绰有余了。”

  说着,他倾身抬手捏起了宁胥落在肩上的一缕头发,终于逼出了后者眼中些许惧意:“区区兵部侍郎的儿子……不服就试试?”

  那日后,宁胥每日要写的功课便多起来,李容尝到甜头后更是肆无忌惮,于是宁胥从下学每每写到午夜子时,屋中烛火长明,倒是叫宁大人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胥儿,你这几日怎么睡得这般晚?”

  宁胥提笔的手微微发颤,桌上摊的是临摹李容字迹不成的废纸,还有只沾了几滴墨汁却被揉成了团的。

  “我……”

  若是宁大人仔细听,便能听出这个字背后的哽咽。不过宁胥终是很快收拾好了情绪,没叫父亲在此事上深究下去:

  “老师留的功课我不会做,想再看看。”

  杜相留的功课的确是难的,若是叫李容自己写自然是写不出什么东西来。可是一连五日,这位平日成绩平平的三皇子文章不但一次不落地交上了,其内容甚至颇为别出心裁有根有据,饶是杜相也忍不住赞上一句“宁家小公子果然不凡”。

  杜相自然看出来了。

  第六日他给这些皇子皇孙们留了一道策论,那是叫三年前中原几百贡生都不禁挠头的治世之策,杜相实在想看看,这一次宁胥还能不能一日之内以两人字迹写出观点截然不同的文章来。

  卯时钟鸣,李容等得有些不耐烦,眼看杜相就要到了,他眼神不住朝着门口瞥去。好几日不曾睡足的人头一次比往日来得迟了一刻,眼底泛了点淡淡的乌青。见了李容也只是粗粗作了礼,便将手上的一叠纸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