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命-第167章
制片人
1 年前

  不多久,外头便有人领来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

  那女子战战兢兢,脸色惨白,惶恐地低声嗫嚅,旁人也听不清,只猜想是求饶。

  可哪里会有人饶她?

  女子被摁在台上,绑住了,堵住嘴,老者去一旁取来一样造型奇特的东西——这东西似针又非,乃是一个黄铜铸成的精致器物,上头是成男拇指大小的镂空圆柱管,到了下面,就缩小成了不比纳鞋底的针粗多少的圆柱管,里面却同样是镂空的。

  老者又取出另一样东西,乃是一块软玉头,恰好可以塞进拇指大小的圆柱管里。

  他去到那女子身旁,无视女子惊恐的神色,拿刀割了她的胳膊一下,将细的圆柱管努力戳进伤口里面,然后用东西将软玉往圆柱管下面推。

  圆柱管里的药水绝大部分都流了出来。

  “却也有一些已混入了血液之中。”老者解释道。

  君天赐看着这女子,沉默了很久,老者也不敢催促,陪在一旁等着。终于,君天赐开口了:“继续说。”

  老者这才继续解说:“小君大人要炼出使人有不死之身、且强壮无比的药,先前小的们无能,每每失败。小的便换了思路,心道,是否可以给人换血试试。人体血脉何其重要,血液浑浊,便体弱。若我们将醇厚的药汁直接输入血管之中,是否会有奇效?”

  君天赐正要说话,忽然听得头顶上传来重重一声响,他的心随之猛地一震,眼前一黑,耳中轰隆一声,险些厥过去。

  心腹很有经验,急忙从怀中摸出一个像鼻烟壶的东西,打开盖子,放到君天赐鼻下给他嗅。

  君天赐好容易才缓过来,默默地仰起头,一双本就没什么色彩的眼,此刻更如死鱼的眼一般,看着屋顶。

  那儿仍在砰砰地响,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人直接拿锤子重击他的心似的。

  心腹忙道:“先去外面避避声儿,叫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这头顶上是西郊别院,因放出去此处闹鬼的传闻,早年间,还故弄玄虚地吓唬过一些自诩胆大的人,因此这儿平日里几乎是没人敢靠近的。

  君天赐也不说话,仍定定地看着屋顶。

  心腹怕他被这声响震出毛病来,也顾不上许多,急忙推着他出去寻安静地方了。

  西郊别院的地上废墟里,此刻挤满了人。

  确切地说,是挤满了孩童。

  孩童们自带了小铲子等玩意儿,正在废墟里蹦蹦跳跳、到处挖掘敲打。

  沈无疾自个儿带了一把太师椅来,铺着软垫子,放在阴凉处。

  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爽口的盐水花生,远远看着。

  一旁站着沈无疾的干儿子西风,正给他打扇子。

  “干爹,为什么不让东厂派人来?”西风不解地问。

  沈无疾吃着花生,瞥他一眼,淡淡道:“东厂有人在夜里来这儿探过几回,什么都没发现。”

  “那您这是……”

  “哼,咱家就不信。”沈无疾道,“地上找不到,就去地下找。”

  西风问:“那您为何如此迂回?找这些孩子来……直接叫壮汉子们来挖,不更快些吗?”

  “你这猪脑子是随了谁?”沈无疾长叹一声,很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要能直接挖,咱家闲得慌吗?这院子虽然荒败,却是有主的。”

  他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道,“何方舟查过了,这院子如今是挂在佳王名下的。”

  西风一怔,惊讶道:“佳王……难道,佳王他是坏人?”

  “说不上多好,但应该也不是个恶的。”沈无疾道,“自王贵死后,这院子几经周转,收回了国库。前些年大旱,佳王领头募捐救灾,事了之后,先帝为褒奖他,划了几块地赏他,西郊别院废墟恰好在其中罢了。咱家去探过他口风,他当年兴致勃勃来这儿看过,打算推倒了重建一座避暑山庄,租借给别人赚钱。可还未动工,就怪事频发,死了两个人。佳王亦是夜夜噩梦,寝食不安。他请来一位高人查看,那所谓高人说此处冤魂怨气重,需得设下阵法,过五十年方能再动。佳王也不缺这点儿地方钱财,他又避讳,就从此没搭理这儿了。”

  西风:“……”

  “咱家要来挖这儿,也和他通过气儿,他很是坦然,说只要咱家敢,他把地契送咱家都行。”沈无疾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道,“就是这个。”

  西风:“……”他说送,您还真要了?!

  “不过此处乃先帝赏赐,佳王把地契送给咱家这事儿,究竟不能说上台面。外人看来,地儿还是他的。因此,咱家还是不能明晃晃地找人来挖,若叫别人知道了,损了他的脸面不提,更怕白白连累他惹一身骚。”

  说着,沈无疾忽然露出无比慈爱的微笑,道,“不过,叫孩子们来这‘寻宝’玩耍,就是另一回事了。咱家多与民同乐、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哪。”

  西风:“……”

 

226、第 226 章

  沈无疾吃完花生, 又嗑瓜子。

  西风孝顺, 生怕他上火, 在旁端着冰镇瓜果,一个劲儿哄他吃。

  “沈公。”

  西风一怔, 转头看去,随即恭敬道:“小君大人。”

  沈无疾明明心中早有准备, 此刻却做出惊讶样子, 急忙搁下装满零食的玉盘, 起身去迎:“小君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君天赐依然病怏怏地坐在轮椅上, 有气无力道:“沈公不也在这儿吗。”

  “嗐, 咱家是瞧着天气好, 带西风出来走走。”沈无疾笑道,“可这孩子养娇了,爱热闹, 非说平日里没伙伴陪着玩耍,孤单。这不, 索性咱家就将京城内外各处养孤院里的孩子们都接出来一起放放风。”

  所谓养孤院,乃是当年喻怀良所提新政内容中,最不受权贵们反对的一条:由国库专项出资,在各地成立养孤院,收留孤儿吃穿,且教授些日后求生本事,待过了十六岁才放出去自寻出路。

  与其说不反对, 不如说,有些人颇喜欢这条。

  毕竟,这不仅不损伤他们的利益,更在建立与维持养孤院的过程中,又多出许多能中饱私囊的好机会。

  因此,新政中别的内容遭受百官抵制,可养孤院却早就做了起来。

  与此同时的礼部官衙。

  “侍郎大人,下官有事求问。”

  礼部侍郎本在批公文,闻言抬起头来,立刻露出和蔼笑意:“子石啊,怎么,有什么事?你说就是。”

  发问的正是洛金玉。

  他此刻神色严肃,拿着一份文书,道:“这是养孤院新交上来的下一季预支。”

  礼部侍郎接过文书,草草看了两眼,温和道:“是,养孤一事,事关人伦文明,便划归了礼部管理。怎么,这份预支报表有什么问题吗?”他念及洛金玉这人爱较真,又忙补充道,“子石你入职不久,或许不知,预支报表并非实际支出,数目偶有些出入,是正常的事。”

  “下官虽入职不久,却也知晓‘预支’的意思。”爱较真的洛金玉却又拿出厚厚一叠书册,皱眉道,“可下官却不知道,往年养孤院的预支与实支,为何有那么大的蹊跷所在。”

  礼部侍郎一怔,还未开口,洛金玉已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养孤院的预支看似没什么出奇之处,与实支虽有些出入,也属正常范围。可下官一时兴起,仔细查看养孤院的具体开支项目,很有些费解之处,还请侍郎大人解惑。”

  礼部侍郎直觉不想听他问,也不想为他解惑,然而又怎敢对如日中天的沈公公的心肝宝贝如此放肆?只好维持着笑意,道:“解惑说不上,你有何费解之处,但问无妨。”

  心中却无端紧张了起来。

  他与洛金玉本人不熟,却早就听闻过洛金玉的鼎鼎大名与各类事迹。

  洛金玉“屈驾”来到礼部,官位一时不算大,可谁也知道不过是个过渡罢了,只要沈无疾还在那,洛金玉入阁是早晚的事儿。

  且不说沈公公,就是洛金玉本人,在传说中也是难缠至极。

  当年他还是个区区寒门学子,就一人闹起了太学院,如今……嗐,谁知道能怎么着呢!

  礼部侍郎又转念暗道:不对啊!当年洛金玉查太学院帐的事儿我们早知道了,就防着他闹事,没让他碰各部门帐的事儿啊!他这是……

  不等侍郎发问,洛金玉已经说道:“疑帐过多,下官所能查索资料有限,却也已经写满了十页,还请侍郎大人过目。在此,下官且仅举一例,京南养孤院前年新成立,购买房屋院子的报账实价为五千两白银,可下官再查京南养孤院所购那院落……下官在京城安身多年,听闻过那处院子,当年租给一人养外室,不料出被男子的夫人知晓,前去打闹,出了命案,后来传为凶宅,无人敢买,卖家将价一降再降,降到五百两白银。下官就不知道,京南养孤院怎么上报出的五千两,其中四千五百两去了何处?”

  侍郎愣了愣,讪笑道:“这、或许,虽为凶宅,民间可以压价,官府去购买,总不好拿着些神鬼传闻,去压百姓的价……”

  “下官对此不置可否,”洛金玉道,“但下官去京城地署问过,当时当地,以常价论,那处院落最多三千两白银。”

  侍郎:“……”

  他犹豫一下,又道,“或许是那卖家见官衙来买,就坐地开价……”

  “侍郎大人所言,可保真?”洛金玉问。

  侍郎忙谨慎道:“这,这本官绝不保真,此事与本官无关!”

  “那侍郎大人为何字字句句皆在为此事开脱?”洛金玉质疑道。

  “……”侍郎沉默一阵,道,“子石你多虑了,本官也就是你问什么,就顺口聊了几句,与你又不是外人,没当公事那样一板一眼的……”

  “那就请大人与下官一板一眼,因为下官此时此刻正是与大人在说公事,而非私聊。”洛金玉再度皱眉。

  侍郎:“……”

  西郊别院。

  “小君大人这是也瞧着天气好,出来走走?”沈无疾满脸关切道,“晒晒也好,什么病气儿见着了太阳,也都没了。不过……小君大人格外体弱,也别晒久了,看看,这脸色怎么瞧着比平时还要白呢?嗐,可别得不偿失了。”

  “此处又无外人,沈公何苦仍要客套?”君天赐淡淡道,“开门见山,这儿就是养怡署所在之地,沈公无需再往下查了。”

  沈无疾也没料到他如此直接,沉默片刻,对西风道:“你过去寻人玩耍会儿。”

  西风正要应,君天赐道:“不必刻意支开,只要沈公信得过这位小公公,就一起听着吧,我没什么不可。”

  沈无疾又是一怔,想了想,带着些疑惑地笑道:“这是咱家最疼的干儿子,倒是和亲儿子一般,虽年纪小,却识趣机灵。”

  “看得出。”君天赐道。

  沈无疾又问:“刚刚小君大人所说……咱家却听不明白了。”

  “我与沈公如此坦率,沈公又何必与我说些虚言,”君天赐恹恹道,“你我又都不是那些蠢东西。”

  沈无疾笑了一声:“那还是咱家不对了,咱家先给您赔个不是。”便也直接起来,道,“东厂辖卫京城安危,近日来发觉有些人失踪……”

  “暗娼是人吗?”君天赐打断了他的话,问。

  沈无疾微微蹙眉。

  君天赐又咳嗽起来。

  礼部。

  洛金玉问:“侍郎大人可是不了解此事?”

  侍郎忙道:“正是,因此你问我,我也说不出什么来,你就别……”

  “这就奇怪了,”洛金玉淡淡道,“下官再往下查,发现卖那‘凶宅’之人,乃是大人的远亲。”

  侍郎:“……”

  他的神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忍耐着仍在笑,道,“京城也就这么大,谁家都有点儿沾亲带故的,子石你这话就说得叫我费解又惶恐了。这句话可保真,我绝对见也没见过那四千五百两。”

  “下官并未说四千五百两是大人拿了。”洛金玉道,“下官只是费解,侍郎大人既在礼部就职,又与那房主是亲戚,京城就这么大,五百两的凶宅卖出了五千两高价,大人竟丝毫不知情吗?”

  “是远亲。”侍郎忙道,“且那事又没经我的手,不归我管,我怎么就非得知道了……”他又忍不住道,“说起来,本官倒是也很费解,你从哪儿看的养孤院预支账目?此事好像不归你管,你负责的是皇室祭祀大典吧?”

  “那个也有些账目问题,可我还未查完,因此且先不提。待我查完,自然会陈书汇总,递交司礼监进内阁稽问。”洛金玉平静地说,“大人勿要担忧着急。”

  侍郎:“……”

  本官一点也不着急!但本官很担忧!祭祀大典需皇上亲自主持,已经是油水最难捞、最难找出茬的了,所以在你官派文书下达礼部后,我们觉也不睡,千挑万选给你挑出这么个地儿,怎么你还能找出毛病?!

  祭祀大典是皇族要紧之事,下面人糊弄谁也不敢糊弄皇帝,因此算是很谨小慎微的了。

  可也因此,若在这事儿上挑出错来,罪也很大。

  侍郎如何能不慌?

  他此刻得知这事,就想赶紧飞奔去找尚书汇报!

  “现在,我们先说养孤院的事。”洛金玉正色道。

  侍郎急于脱身去找尚书,敷衍道:“子石啊,养孤院的事不归你管,说出去,别人难免要说你的。好在这儿只有咱俩,这事儿我就当没听过……”

  “下官已经说了,上官您也听得很清楚。”洛金玉道,“若您着实没听清楚,下官可以复述。”

  “……”侍郎也蹙眉了,道,“你非得本官说得直接吗?子石啊,这事儿不归你管,说出去,有些人要嫌你多管闲事的。在官场之中擅自涉足他人管理范畴,是大忌,你叫你同僚怎么想?说起来,你究竟在哪儿看见养孤院预支文书的?虽是同部文件,可偷看别人的,也很是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