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秋辰又附在他耳畔道:“长舒,我们下次一起去看朝霞吧?”
……
秋辰的这一句话在姚雪的耳畔重复了几次,声音越来越模糊, 到最后,他终于猛得惊醒,坐起身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伏在秋辰的榻沿睡着了,而刚才的种种,不过是一场旧梦。
姚雪神色黯然地笑了笑,心中并不记得他们有没有再去看过朝霞了,总之,那之后没过多久,他们就分开了。
他又默默地愣了一会儿神,最后想要站起身来,却猛然感到手上被什么东西牵住了。
姚雪有些怔怔地望去,却是看到秋辰白皙纤长的指尖轻轻搭在了自己的手上,与此同时,他听到秋辰轻轻叹息一声,道:“阿娘,父亲,你们别丢下我……”
姚雪有点吃惊地抬眼望向秋辰,看见对方紧闭着双眼,皱着眉睫毛频繁扇动着,一副十分不安的模样。
姚雪望着对方这副样子,心中又隐隐作痛起来。他稍微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拉过秋辰的手,想要将其放进被子里,结果秋辰似乎是感知到有人在动他,有些紧张起来,居然一下子扣紧了姚雪的手。
他额角全是细密的汗,蹙着眉又轻轻唤了一声:“长舒……”
姚雪在听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瞳孔猛得放大了,他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也顾不得别的了,抓着秋辰的手,微微探了身,单手撑在对方的颈侧,虚伏在秋辰的身上,想要听清他口中的话。
结果好巧不巧,秋辰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秋辰刚刚醒来,神志还不太清明,他用自己那一双桃花眼有些迷离地望向姚雪,眼里一片水光。但是他望着姚雪近在咫尺的脸,先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紧接着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眼底渐渐涌起怒意,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姚雪也一下子反应过来,迅速从对方的身上撤下来,有些讪讪地坐回榻沿,摸了摸鼻尖,犹豫道:“我听见你……方才唤我的字。”
秋辰闻言一怔,随即别开目光,冷冷道:“怎么可能。”
姚雪听秋辰这么说,只是默然注视着对方。他发现秋辰眼角通红,脸上竟然有淡淡的泪痕,心里微微震颤,便又向他问道:“你方才都梦到了些什么?”
秋辰见姚雪将自己的表情都看了个彻底,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登时抬起脚朝姚雪踹去:“我梦见我太讨厌你了,做梦都想杀了你!”
姚雪坐在他的榻沿,秋辰这一脚正好踹在他胸前,姚雪眼疾手快,下意识抬手一把握住了人的脚。他听了秋辰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像是品出了什么一样,有些玩味道:“也就是说,你确实是梦见我了?”
与此同时,他抓着秋辰的脚,在心中暗暗地想,没承想,对方身量修长,脚倒是长得纤细小巧。
秋辰一时间被姚雪牵制住,似乎更加气恼了,他用力挣了几下,竟也没能把脚收回来,索性瞪向对方狠狠道:“你非要入我的梦,我有什么办法!”他说着气血翻涌,又咳嗽起来。
姚雪见秋辰这样难受,这才堪堪回过神来,也不再和他争辩,把人的脚放了下来,又把被子掖好了。秋辰隔着被子又狠狠地踹了姚雪一脚,将被子一拢,转过身不睬他了。
姚雪看着秋辰这一系列动作,不知怎的,只觉得有一股奇怪的痒意逐渐攀上了心头,让他有些口干舌燥。他强压下心中莫名的冲动,深吸一口气,余光瞥见榻旁放了一只小炉子,上面正温着汤药,便知道是思乐方才来过了。
思乐应当是看两人都睡着了,不忍吵醒他们,便将汤药放在小炉子上温了又温。
姚雪想到这一层,觉得思乐平时看起来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心思还真是细腻,不禁有些动容。他看着药的火候差不多了,便把火熄了,将药盛进碗中,抬眼望向秋辰。
秋辰听见姚雪的动作,此刻又回过身来,有些戒备地看向对方。
姚雪将碗举向秋辰,却又有些犹豫,他看到秋辰缠满绷带的手臂,似乎并不能自己喝药,便用小勺子舀了一勺药,放在嘴边吹了吹,作势要给秋辰递过去。
秋辰见状,不禁瞪圆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姚雪,仿佛对方手里端着的是一碗剧毒的东西,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你做什么?”
姚雪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他的手臂:“那难不成你能自己喝?”
秋辰被姚雪这话噎了一下,但是却依然用他那双漂亮眼睛瞪着姚雪,就像是一只警觉的猫:“我不喝。你先放那儿,等会让思乐进来服侍便是。”
姚雪却将勺子朝着秋辰移得更近了些,坚持道:“你就让思乐歇一会儿吧。这药温来温去的,药效都要没了。”
秋辰却依然没有喝的意思,但是他看着姚雪这副关切的模样,只觉得越来越疑惑,便又挑起眼睛冷冷道:“为何又要在这里假惺惺地关心我。”
姚雪闻言一怔,把药放在一旁,沉默半晌才道:“你救了我一命,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秋辰只是不以为然道:“我说过,你我之间恩怨未了,就算是阎王爷,也休想赶你下桌。所以,”他望向姚雪的目光依然冷冰冰的,还带着一丝怒意:“你大可不必为了你那点儿少的可怜的良心,在这里勉强自己。”
姚雪听了这话,只觉得有种难言的气闷,不禁握紧了拳,望着秋辰道:“秋子吟,你为何总是这样想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想起方才做的那一场梦,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姚雪垂着眼帘,又看到秋辰那条缠满了绷带的手臂,心里只觉得疼,又觉得闷,他抬手想要触碰对方,却又怕把人弄疼了,最后居然下意识地捏了捏秋辰白皙纤长的手指,道:“你身子很弱,内里空虚得厉害,你自己知道么。”
秋辰被姚雪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弄得心头猛得一跳。
这是他们年少最亲密的时候留下的习惯,那时候两人都是年轻气盛的少年,没少拌嘴起争执,但是如果一方想要服软,总喜欢捏一捏对方的手指,再说上一两句好话。
年少时的日子犹如大梦一场,他们也曾经亲密无间,肩膀贴着肩膀说说笑笑,在不经意间十指交缠。
秋辰望着姚雪和年少时几乎一般无二的俊美面容,最终也没把手拿开,只是假装什么都没发觉,语气僵硬道:“我这破身子,左右也是没救了。”
姚雪方才给秋辰诊过脉,原本心里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此刻得到证实,还是有些慌了神,他急道:“是不是因为炼那些蛊……”
他话刚说到一半,秋辰便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的死活,说到底与你无关。若真要说,我死了,你便也自由了,到时候你岂不是高兴还来不及?”秋辰此刻已经坐起身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自己那件深红色的外袍,随意地披在了肩头。
姚雪越听越不能听,他只觉得心中闷得几乎发痛,与此同时,他看着秋辰伸手将那缎子一般的黑发拢在了肩膀一侧,方才那股奇怪的痒意又重新爬上心头。
于是他一把抓住了秋辰的手,脱口道:“那这自由,我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原句是: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第24章 僵局
秋辰冷不丁被姚雪握住了手, 正想挣脱,听了他这话,一时间也愣住了:“你说什么?”
姚雪刚才头脑一热, 自知失言,索性心一横, 把话说了下去:“既然你不许我死, 那凭什么我不能要求你活着。”
秋辰闻言, 只是用他那双漂亮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姚雪, 过了半晌,嗤笑一声, 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两人一时无言,又过了片刻, 秋辰冷冷地开口:“你打算握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
姚雪闻言愣了一下, 却没有松开手, 他一手紧紧抓着秋辰的手,又倾身把药取了过来,淡淡道:“把药喝了。”
他知道秋辰此刻只会觉得自己有病,他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莫不是犯了什么毛病, 哪里出了问题。
秋辰又盯着姚雪看了一会儿, 仿佛遇见了什么稀奇的事情。他的眼里晦暗不明, 但是面色却没有方才那么冷了,见姚雪没有抽手的意思,便轻轻勾了勾嘴角, 又恢复了游刃有余的模样:“你不松手,我怎么喝药?”
姚雪听他这么说,抿了抿嘴,最后终于把秋辰的手放开来了。
方才他是有些冲动了, 但是他也没想到,秋辰居然稍微妥协了一小步。
于是姚雪又端起药碗,把它慢慢地递到了秋辰手里。
秋辰的心情似乎突然变得很好,他接过碗,先是凑近闻了闻,秀气的眉毛却很快皱了起来。
正巧这时候,送晚膳的婢女敲了敲房门,秋辰将那药碗放下,应了一声。
那婢女低着头,不敢多看榻这边的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餐食放在桌上,正想起身出门,不料秋辰却突然不冷不淡地开口:“思乐呢?叫他滚过来。”
婢女惊恐地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去叫人了。
姚雪见状有点儿心虚,他毕竟不是医修出身,可是用于疗伤的药配起来并不算难,他还是可以肯定没有错的,便开口问道:“怎么了?这药有什么问题?”
秋辰只是盯着药碗,饶有兴味道:“思乐这臭小子,还学会在我眼皮子底下骗人了。”
不多时,思乐便进了屋,他仍然按照老规矩,站在屏风的背后,有点儿疑惑地问道:“主人?你找我?”
秋辰又道:“进来吧。”
思乐慢吞吞地走进房中来。
他先是戒备地瞪了一眼姚雪,然后才对着秋辰恭敬道:“主人,有什么吩咐?”
秋辰轻轻用手指敲了敲药碗的边缘,抬眼望向思乐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思乐顿时感到寒毛直竖,他第一反应是有些紧张地看向姚雪,以为是姚雪给他的药方有什么问题,谁知秋辰接着道:“你这药里,有股很浓的血腥气,是你抓药的时候染上去的。”
思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很快便反应过来秋辰在说什么了,但是他却有些固执地抿着嘴,就是不肯作声。
姚雪也有些疑惑地望向思乐:“究竟是怎么回事?”
思乐望着他们欲言又止,这时候,院里突然传来一阵吵嚷的声音,思乐听了,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秋辰又瞟了他一眼,有些疼痛地抚了抚额角,慢慢站起了身。姚雪伸出手想要搀扶他,秋辰却一把甩开他的手,不怎么稳当地走向了门口。
姚雪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院中,老远看到一个少年,正不顾侍卫的阻拦,要往里院冲。
思乐见状,赶忙三两步走上前去,将他拦住,急道:“你醒了?怎么还出来了?你伤未痊愈,赶紧回房躺着!”那少年却一把抓住了思乐的手,厉声道:“我这是在哪?你们是什么人?”
姚雪又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个吵吵嚷嚷的少年的面容,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对方居然是季汐。
季汐也认出了他,一时间愣在原地,过了半晌,他才颤着声音道:“是你?”他似乎不愿意再叫姚雪“将军”,又不知道该称呼他什么,犹豫了半天,还是站在原处没有动。他的肩颈处缠满了绷带,此刻又隐隐地印出了红色来,应当是之前被顾星的匕首刺出的伤口,由于剧烈的动作又撕裂了。
姚雪却没多在意这些,只是快步走上前去,很用力地抱了一下季汐,望着他又是惊讶又是欣喜地道:“季汐!你没死?”
季汐被姚雪这么一抱,整个人都僵了,他很不自然地挣脱了姚雪,挑着一双凤眼望着对方问道:“我这究竟是在哪?为何你也在此处?”他说着又瞟了周围那几个侍卫一眼,语气不满中带着一丝傲慢:“这几个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不让我离开这破院子半步。”
姚雪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倒是秋辰抱着手臂缓步走上前来,挑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望进季汐眼里,故意放缓声音道:“这位公子好生神气,不知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季汐转过头来,有些迟疑地望了秋辰一眼,对他上下打量着:“你又是谁?”
秋辰脸上的笑意愈发深:“在下不才,正是这府邸的主人。”
一旁的思乐听到这里,已经是冷汗津津,他深知秋辰是笑里藏刀,绝对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好说话,便赶忙小声提醒季汐道:“这里是凉国的国师府!你休要无礼!”
季汐听了这话,才终于反应过来,他一下子僵在那里,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姚雪看到这儿,欣喜之余也对现在的局面十分不解,便向思乐问道:“是你把季汐救回来的?”
思乐闻言没有回答,而是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秋辰,看见秋辰只是抱着手臂,冷冷地望着前方,一副山雨欲来的表情,便只好讪讪地开口:“此人……是我救下来的。当时我去武陵城郊的荒山上寻找主人,看见这位公子倒在山脚,心口中了一剑,伤得很重。我见他还有气,便把他也救了回来了。”
思乐越说声音越小,又抬起头十分心虚地望着秋辰。
果不其然,秋辰终于转过头来望向他,眼里已经满是寒冰:“我看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把我教给你的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啊。”
思乐听了这话,忙不迭地跪下来。
“我之前是怎么教你的?”秋辰淡淡道,声音里却满是令人无法抵抗的威压。
思乐有些不甘心地咬着唇,低声回答道:“遇人危难,为利可救,恻隐之心,人之大忌,唯有利益,万中其一。”可是,”思乐竟然一下子站起身来,望着秋辰,眼里满是不解:“他当时还有一口气,就躺在我的面前,我如何能做到见死不救!”
“那你可知,你救的是个什么人?若他是雍国的将领,你还救么?”秋辰似乎对思乐激动的模样无动于衷,面上毫无波澜。
“我知道他是雍国人……”思乐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季汐打断了。
“我的确是雍国的将领。”他缓步走上前来,眯着他那双凤眼,先看看姚雪,再看看秋辰,在两人面前来回扫视了半晌,最后颤着嗓子开口:“你就是凉国的国师?”
秋辰有些玩味地看着他:“是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