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婆楼轻轻一笑,“陛下还是这么信任那些归降的外人。”
王勐道,“阳平公说的对,太尉,我们的陛下可是仁慈爱人。”
苻坚苦笑,“随你们说好了,朕大度一点,不跟你们计较。”
几句玩笑话在夜色中湮灭,吕光最终还是没回长安,五公平了,可萱城的心一直不平。
他在想慕容冲。
他也在想苻坚。
想慕容冲的可怜,想苻坚的不可一世。
可怜的人终究有人宠爱,不可一世的人终究会走向可怜。
转眼又到了公元372年的冬月,萱城来前秦也快三年了,也距离慕容氏来长安快两年了。
十一月,长安落了第一场雪,萱城在静阁中围着火炉看书,外面隐约有了脚步声。
“明月,去看看。”
脚步声近了,明月掀帘进来,苻坚也跟着进来了。
“皇弟,入冬了,你就像蛇冬眠一样,几天也不去宫中走走,朕只好来找你了。”
萱城头都不抬,继续看手上的书,苻坚凑过来瞥了一眼,“哦,你在看司马法,对了,昨日太子还说向你讨教司马法,朕知道你平生最爱司马法,朕也允了太子,让他改日来找你。”
“太子来了你教。”
“你是他的叔叔,理应赐教,朕不敢抢功。”
“不要总是替别人做决定。”
“皇弟啊,你也太小气了吧,太子是你侄子,你教他读书,理当应该嘛。”话说间,苻坚的手搭了上来,萱城愤愤的撇开。
“冬天了,你的手冰了,多烤烤火,不教也罢,反正你也跑不了,明年教他也一样。”
萱城放下那本司马法,抬着头,望向窗外,白茫茫的。
明月沏了两杯热茶放在炉子旁。
“五公平了,这个冬天皇弟是想歇在这暖阁中了?”
萱城不语,明月慢慢掩上门,退了出去。
“你又想让我放走他?”
“没有,我在想,你该怎么收拾苻洛。”萱城沉着声。
“苻洛也是平定五公的功臣,我岂能那么对他。”
“你不用装,我知道,你想收拾他,只是想来问问我怎么对付,你何不先去问问丞相。”
“景略肯定支持我,我怕你不同意。”
萱城收回视线,屋内暖暖的,炉子上的茶更暖和,抿了一口,心里也是暖的。
“我没意见,统一北国,国内不可出乱,攘外必先安内,蒋中正说的没错。”
“蒋中正是谁?”苻坚疑问。
萱城哦了一声,“你不知道,在那个时代,他是一个英雄人物。”
苻坚长吁了一口气,“你是我弟弟,怎么又说什么那个时代。”
“苻坚,不要骗自己,我是萱城,王嘉都承认了,你也承认了。”
“多争无益,我倒是对你说的攘外必先安内有兴趣,你给我说说吧,怎么个安内法?”
萱城很想给他说说20年代中期的那场大变动,蒋中正的悲伤时代,可是他知道,无论在哪个时代,帝王身边少谈敏感话题,就算是自己最亲的人。
“皇兄,欲安北国,苻洛必除。”
苻坚勾唇一笑,“好一句欲安北国,苻洛必除,皇弟,我就知道,只有你能看懂我的心思。”
萱城似笑非笑,“丞相也看得懂。”
苻坚用手扇扇炉子上的热茶,“诶,这明月,让他泡杯茶,怎么泡了壶醋啊,这让人怎么喝。”
萱城端起热茶浅抿,脸上依旧挂着淡笑,语气却蛮横的很,“喝茶都堵不住你的嘴,不喝请回。”
“哈哈。”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兄弟同心
屋内一片笑声,明月站在窗外,天地苍茫,似乎又在飘雪了。
这个冬天的雪想必是不会停了。
苻坚又去王勐那里,王勐亦赞同他,如今凉国虽已臣服,但毕竟没有正式的纳降书,凉国只是进贡,它依旧在晋国的庇护之下,想要把西北土地纳入大秦境内,必然灭了张天锡。
欲灭张天锡,国内的异端势力必然不可长存。
这个皇位,毕竟是流血千里而来。
十一月中旬,外面的雪终于停了半会儿,萱城从暖阁中出来,明月赶紧拿来一件绒衣给他披上。
“是该进宫一趟了。”
“您有什么事,让属下进宫传一声即可,外面冷。”明月道。
萱城道,“你传不了这话,还是我进宫吧。”
听罢,明月又要去拿衣服,萱城叫住他,“你以为我是娇弱的小娘子吗?好好在府里待着。”
“阳平公。”明月欲言欲止,因为他撞上萱城那对眸子,他知道,多说无益,天太冷又怎么样,他们是亲兄弟,他是陛下,他是亲王,这个国家是他们的,他们能不**协力吗。
苻坚高兴,他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束起,离朝会还有一个时辰呢,萱城径自推开寝宫的门看着他。
苻坚的笑脸对着萱城的严肃。
“你板着脸干嘛,你来了我这么高兴,你连笑都不笑一下。”
“皇兄,我帮你束发。”萱城说。
苻坚愣住,他盯着萱城看,看了好久,萱城脸终于红了。
他拿起梳子,一根一根的从上往下,那么仔细,铜镜中的一双人好似一幅画。
萱城贴着苻坚的肩膀,热乎乎的,他靠了一会儿。
指尖温热,身体翻腾。
“呵呵。”这片沉静终于被苻坚的笑声打破。
“皇弟,还是小时候你帮我梳过头发,一晃竟然过去三十年了。”
苻坚三十五岁了。
现代人说男人四十一朵花,然而在魏晋南北朝那个时代,苻坚这个年纪却正是男人最好的时代。
“我不记得。”
“不要紧,你的身体记得。”
苻坚的头发长得不错,浓密浓密的。
萱城看着镜中的人,一时都忘记了正事。
果然,身体是最诚实的,人与人一触碰便能怀念起那段稚嫩的少年时光。
在塞外平原上的日子,萱城不止怀念,他也憧憬。
“说吧,皇弟。”
萱城惊醒,“恩,什么?”
“这么早来找我,可不止给我梳头这么简单。”
萱城这才打起精神,正事不办,冒着严寒过来是找虐么。
“皇兄,五公封地已废,臣弟建议分封给太子及苻氏诸子弟。”
“这件事,上次不是议过了吗?”
“可你没有同意,你想把关内的土地封给慕容氏,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朕做过的事会后悔吗?”
“皇兄,相信我,我不会骗你,慕容氏不能分封在关内。”
“你能预知后事,但朕之胸怀在天下,慕容氏终究为我苻氏所有,朕会在意关内这些土地落在谁的手中?终究都是我大秦的疆土。”
“皇兄,信我。”萱城贴近他,挨着他的脖子,那么近,一丝一丝的唿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苻坚忽地转头看他,眼睛直直的盯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的慢慢的靠近。
这个眼神,萱城似懂不懂。
手心留下一撮青丝。
唇颊颤颤,颈间肌肤温热如火。
朝会照例不误。
唯一不同的是,苻坚脸上一直挂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王勐望上去的眼看的真真切切。
第一件事,五公故土分别分封给太子苻宏,巨鹿公苻睿,平原公苻晖,河间公苻琳,广平公苻熙,因长乐公苻丕自动承袭邺城故土,此次不做分封。
第二件事,命幽州刺史、安北将军、唐公苻洛为北讨大都督,领兵十万,从幽州出发,兵至西北。
群臣皆惊,连王勐都为之一震。前几天才说好的要收拾苻洛,这才十日,苻坚就变卦了。
萱城十日之前给苻坚说的攘外必先安内,就是现在这个先一统再安内的境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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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攘外必先安内吗?”
“记得,我赞成。”
“那么,今天我收回这句话,蒋中正安内了三十年也没成功,英雄在历史篇章中落下帷幕,我不想皇兄你有这样的结局。”
“那么,你今天的代价是什么呢?”苻坚翘首以待。
萱城抚着他的头发,“皇兄,五公之地我势在必得,但我不会白白让你落空。你留下慕容冲,留下慕容氏,只要不给土地,不给兵力,长安这么大的地方他们来去自如。再给你一个施展仁慈的机会,你不用杀苻洛了,最起码不用现在杀,留着他还有大用处,你不是想一统北国吗?张天锡还在,拓跋什翼犍还在,谈何一统。杨定归来这是大喜之事,大喜就应该在秦国延续很久。”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兄弟同心
苻坚朗朗笑道,“这个代价你付出的可不小啊。”
“你心里高兴的很吧?”萱城讥笑。
苻坚一楞,“你说的是慕容冲?”随即却又叹道,“哎,某人心口不一。”
“明明想人家想的要命,换个法子让朕留下他,这个人心思颇深哪。”酸爽意味浓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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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勐进宫去见苻坚。
苻坚就知道他肯定要来,于是他就站在宣室外。
“陛下,你煳涂啊。”这是第一次人未至,声音先到的王景略。
苻坚静待人至,面带浅笑。
“景略,你来找朕麻烦了。”
“陛下,你明明说过先平苻洛,再攻凉国,怎么?”
“朕知道你会这么问,苻洛毕竟是亲族,凉国是外人。朕怎么要先打亲人再去打外人呢?景略,皇弟建议先平定北国之事,待北国一统,再平国内异端势力,岂不更好。”
“阳平公建议有理,可陛下,您,,”王勐表示认同。
“哈哈,景略也会吃醋么?”
“哈哈。”王勐扬声畅然大笑,“陛下真会开玩笑。”
“臣是那种争风吃醋的人吗?”
“你明明跟臣商议好的,变卦都不跟我商量一下。”王勐果然还是有小脾气的。
苻坚朗朗发笑,君臣关系缓和。
王勐气的是苻坚跟他商议好的收拾国内势力,却最后商都没商量就改了主意,而萱城却在意的是苻坚的国家,他会不会为了自己的仁慈心而把国家土地分封给外姓,所以,即便他留下慕容冲这个隐患,也要挽回苻坚一时冲动所酿成的后果。
而慕容冲留在长安,对于萱城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苻洛从幽州接下君令,不出三日便挥师西进,他有十万兵马,苻坚却放心的让他离开幽州。
王嘉去找苻坚谈话。
苻洛离开,幽州不可无人镇守。
苻坚道,“长乐公在邺城。”
“邺城毕竟不是幽州,还是派个人过去吧。”
“吕光在并州不回来,要不给他密信一封,让他去幽州镇守。”
王嘉说,“吕光志在四海,家国之事他并不感兴趣。”
苻坚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话在喉咙。
王嘉脸色淡然,“让阳平公去吧,整个大秦,你和他最亲,他去幽州,你就放心吧。”
“唉,朕其实,,不想这么对他。”
“陛下,舍得,舍得,方能得到。”
“你的心思,我懂。”
王勐曾经对苻坚说,他把慕容冲带回了长安,伤害了一个人,可苻坚却说他伤害了两个人。
被伤过的人还能原谅么?
一切都是未来。
消息传到府中,萱城不惊不乍,何事都要付出代价。
他求苻坚把五公土地封给苻坚的儿子,为了大秦。他妥协留下了慕容冲,他求苻坚先攘外再安内,他摈弃蒋中正的那一套思想,他来不及思考这样做的后果。
一切只要是为大秦,他都愿意去做。
所以,苻洛领兵去攻打张天锡,幽州之守便只有他了。
十一月下旬,离苻洛离开幽州已经有三五日了,苻坚来府中给萱城送行。
群臣也许都不知道要派谁去镇守幽州呢,连王勐都没得及谏言。
苻坚轻轻拍了拍萱城肩膀,“皇弟,这担子只有给你了朕才放心。”
“皇兄放心,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做的。”
萱城曾在毕业论文中写道,苻坚与苻融的兄弟之情,他说,史书曾经记载,苻融在劝谏苻坚的时候,苻坚每每不会听从,苻融只有遵从他兄长的旨意,可王勐在劝谏苻坚的时候,苻坚有些时候也是不会听从的,可王勐会和苻坚理论到底,直到苻坚接受了他的意见。
他大胆设想,是苻融的纵容导致了苻坚的娇纵跋扈,不可一世。
其实有很多次,苻融都可以驳斥过苻坚的,但只要苻坚反对了他一句,他便放弃了。
也许,是苻融性格使然,他性格温和,从不与人交恶。
可是放在国家大事上,他明明是对的,苻坚是错的,可他还是纵容了苻坚,只要是苻坚说的,即便他不愿意,他还是去做了。
史记淝水之战前夕苻融曾劝苻坚,然而到了最后他却为了苻坚去攻打晋国,也许,这是君命不可违。
可有那么多的机会他可以劝住苻坚,要知道,只有他才是和苻坚一母同胞的血缘至亲,苻坚杀了谁都有可能,除了他这个唯一的亲弟弟。
“景略要是知道朕会让你去幽州,你猜他会怎么说?”
萱城道,“丞相不会反对你。”
“你错了,景略一定会反驳朕,因为在此之前,朕跟他说了,凉国之战朕本想让你去的。”
萱城心里一颤。
“凉国是晋国在北方的屏障,朕誓要灭凉国,可朕想不出派谁去,思来想去只有你,也许朕真的该让你去,可你说服了朕。”